《落雨之城》夕颜容若

2、闺蜜

　　走在路上的时候，凌越突然有一种海阔天空的感觉。天很蓝，那种让人舒服的蓝，蓝天下就是高楼和街道，到处拥挤着人群，她喜欢在人群中游走。就像是一条海底的鱼，在危险与安逸之间不停地游动，似乎是呆若木鸡，其实明察秋毫。
　　有那么一点小伤感，并不浓重。像是深秋时节叶子上的霜，太阳出来之后就化了。看着身上粉色的裙子，凌越无端地想起了沈清慧，如果沈清慧知道了会怎么样？一定会张大了嘴巴感慨再感慨，之后会说她是假清高，把她损一顿。
　　在冷静下来之后，她自问，这是不是小题大做？就因为要逞一时之快，就把一份好好地工作弄丢了，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但想了很久，她在心里又否认了小题大做这个结论。
　　不是小题大做。她确定不是。如果一定要说她这样做的原因，她觉得自己应该从这个好像空气里都能闻见婚外恋气息的大环境讲起。但她不想这样，因为这很幼稚，而且有点像是愤青。就好像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吵架，幼稚的女人总是会哭哭啼啼地从刚认识男人的第一天说起，从男人的本性说起，然后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直说到男人目前的忘恩负义。这很没有必要。周主任这样一个猥琐男值得这样浪费脑细胞吗？值得自己这样浪费情感吗？仇恨也是情感！厌恶也是情感！这样的情感用在周主任这样一个男人身上，简直就是浪费！
　　所以，凌越不想叙述什么。就好像一棵生活在草原的小草一样，不想说什么，因为无法言说。春去秋来，日落月升，没有什么好讲。抱怨生存的残酷不如欣赏秋霜冬雪。
　　只是可惜了中午的那几样小菜，有两盘是自己最喜欢吃的呢！
　　想到这里，沈清慧打了个电话：“晚上有空吗？我今天心情不错，准备在家做几个菜，请你品尝，怎么样？”
　　“真的？”
　　“那还有假？”
　　“那行，晚上七点，我自带酒水啊！”沈清慧嘻嘻哈哈地就把电话挂断了。
　　周末的超市总是人满为患，凌越推着购物车东看西看。红红绿绿的蔬菜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土豆一个个都圆溜溜的，透着可爱，西红柿的色泽也很诱人，甚至，她拿起来在鼻子上吻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看着顺眼的东西就朝购物篮里放，之后，称了一斤基围虾，买了一份南京桂花鸭。酒不用买了，沈清慧说自己带红酒。
　　不知道怎么了，一抬头，居然就看到了身边的周主任，这种巧合让凌越自己都感觉吃紧。周主任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很明显，那是他老婆，两个人推着一个购物车晃悠着。
　　“周主任啊，那么巧？！”
　　周主任像是见了鬼似的，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凌越笑：“周主任，和嫂子一起买菜啊？”
　　“啊……哦……嗯……买菜，买菜！你也买菜啊！”
　　“哎哟，周主任可真贤惠啊，现在陪着老婆买菜的人可不多了，你们俩可真恩爱，真羡慕人呐！”
　　周主任的脸红了一下。凌越又朝周主任的老婆那儿看了两眼，说：“周主任真有福气啊，嫂子一看就是那种会过日子的人！”
　　周主任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嗯哪嗯哪地就晃悠过去了，周主任的老婆还对凌越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哎，那我们先过去了！”
　　两个人就推着车子过去了。凌越也招了一下手，表示再见。看着他们的背影，凌越觉得生活本身就是电视剧，并且，很有喜剧感。
　　付钱的时候，凌越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让凌越的心一下子就痛了起来，是的，宋庆远！几年没有见面，居然在超市撞见了，超市真的是一个大舞台啊！好像和你有关系的人随时都可以碰到，甲方唱罢，乙方登场。但凌越没有看宋庆远，而是一直低着头观察自己购物篮里的蔬菜水果，想象着基围虾怎么做才好吃。是的，宋庆远的出现纵然让她小小震撼了一下，但她对基围虾更感兴趣。
　　或者说，她现在对生活本身更感兴趣。

　　晚上，两个沈清慧和凌越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四菜一汤就齐了：炒土豆丝，鱼香茄条，油焖基围虾，还有超市买的桂花鸭，外加一份酸甜可口的鸡蛋西红柿汤，色香味俱全啊。
　　摆上餐桌，倒好了红酒，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很有一番风清月明的诗意。
　　“凌越，心情怎么那么好？”
　　“当然好了，我准备辞职，快恢复自由身了，当然要庆祝庆祝！”
　　和凌越预想的一样，沈清慧把嘴巴长得很大，甚至有合不拢的嫌疑。凌越夸张地抬了一下沈清慧的下巴，帮助她把嘴巴合上，说：“别老这样，三十多岁的女人了，动不动就把嘴巴张那么大！很傻气的！”
　　“你为什么要辞职？”沈清慧的声音高了起来，好像是她自己被辞退了一般。
　　“我给自己放几天假好不好？”
　　沈清慧白了凌越一眼，表示不满，不满之后很快就是抱怨：“辞职不是小事！”
　　“是是是！是大事，但是，如果有必要，职总是要辞的，就好像两口子过不下去要离婚一样！”
　　接着，凌越就把和周主任的吃饭过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那也不能辞职啊！咱最多不理他。你不理会他，难道他会天天粘着你不成？你还没那么大魅力！”沈清慧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气愤。
　　凌越就笑：“是，我是没那么大魅力，可是恶心啊，你知道什么叫恶心吗？”
　　“你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吗？你在那个公司好不容易混到现在，吃穿不愁的，你……你居然说辞职就辞职了，就因为你想出这口气？”
　　“我忍了很久了！”
　　“都忍那么长时间了，干嘛不继续忍下去，再说，那个周主任有什么不好？”
　　凌越“哼”了一声，摇着酒杯里的红酒，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不上！”
　　“你看上的人未必能看得上你，再说了，婚姻有裂缝的人你应该把握住。好男人还能剩下？不都结婚了吗？所以说，别装清高，只要是有机会，就要抓住！”
　　凌越又“哼”了一声。
　　沈清慧不理会凌越的哼声，继续絮叨：“现在把你领导得罪了，还把工作丢了，哎，你以为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啊，想跳槽就跳槽，你并不是那么神通广大！”
　　说着说着，沈清慧就从椅子上气愤地站起来了。
　　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这样为自己操心和气愤。凌越拖着下巴看着沈清慧气愤的样子，心里突然感动起来。
　　用来形容沈清慧的词语很多，比如说温婉、聪明、秀外慧中，像是那种绣着精致花草的棉布，质朴里透着一股子清新雅致的情调，小家碧玉得很是让人喜欢。但这小家碧玉里也透着一股子俗气，比如，沈清慧总是喜欢喋喋不休地念叨凌越的终身大事，那种唠叨里，总是透着一种女人离开男人就活不了的理论。总之，婚姻美满的沈清慧就是一支摇摆在春风里的杨柳枝，任何时候都是柔软的，这让凌越很是不屑。凌越的一些想法和做法也让沈清慧很不屑，觉得凌越在很多时候像是一把古剑，时不时的寒光闪着，让人觉得那锋芒能伤人。
　　沈清慧说：“凌越，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
　　凌越反驳：“我觉得我挺女人的，你看，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多女人啊！”
　　沈清慧觉得凌越的回答里有某种叛逆，似乎是故意要激怒她似的，她对凌越的这种叛逆又气又好笑，问：“你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怎么和自己过不去了，我还就不明白了，就算我是个离婚女人，男人也不能说骚扰就骚扰吧？人家骚扰咱了，就不许我反抗了？我反抗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沈清慧重新做到餐桌上，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凌越又说：“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背着老婆在外面寻找下家的男人了，这种男人，根本就和我不对等！我犯贱啊？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有老婆的男人？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死绝了吗？再说了，你以为周主任是一只好鸟吗？这种男人的想法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沈清慧盯着凌越的脸看，那张脸是好看的，但神情是冷静的，像是一直蜷缩着爪子的猫，只要是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伤害敌人。沈清慧看着看着就开始叹气，然后感慨，觉得女人就不该离婚，因为她发现，离了婚的女人就跟从八卦炉里面跳出来的孙猴子差不多，虽然受了煎熬，经历了痛苦，可煎熬痛苦之后就变得法力强大。最重要的是，多了一双火眼金睛，看男人总是能看到骨子里去。凌越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总能让沈清慧一而再再而三的感慨又感慨。
　　感慨完了之后，沈清慧把语调放低了：“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找一个觉得不错的人，一起把这日子过完！什么是日子？家长里短，子女教育，柴米油盐，这就是日子。”
　　凌越笑：“歇歇吧！你不嫌累？你不嫌累我还嫌烦呢！就你说的这些道理，小说电视电影以及各类婚恋专家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这样的问和答总是惊人的重复，让凌越不胜其烦。但是这一次，沈清慧似乎并不理会凌越的厌烦，一意孤行，用坚决的语气说：“我想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这也是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的。据说，离婚好几年了，现在还单着，年龄比你大两三岁的样子，有房有车，怎么样？”
　　凌越还是保持沉默。
　　“那就说定了！”
　　说完，沈清慧就拿出手机，发了一个信息。之后说：“明天晚上六点，在迪兰咖啡厅！”
　　凌越用复杂的眼神看沈清慧，问：“你就这么定了？你这……这是先斩后奏！”
　　“对，我先斩后奏，我当家作主。我就知道你喜欢推三阻四的，所以把你们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定好了。很简单，看着顺眼呢，就多聊一会，看着不顺眼就走人，走的时候礼貌点！”
　　之后，沈清慧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凌越，说：“这是他的名片！”
　　凌越接过了名片，扫了一眼，就这一眼，凌越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一个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刺痛了：宋庆远！
　　凌越又仔细地把名片看了一遍：宋庆远，明佳广告公司总经理。
　　沈清慧又解释：“你不是要辞职吗？正好，和宋先生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见面的时候可以询问一下工作的事情，到他那里上班也不错！”
　　凌越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种冷笑有点凄凉，然后突然觉得命运像是一个老人，总是在当初你犯错的时候种下了一颗种子，然后幽秘地笑着，等着那种子发芽，想看看这人间的悲喜剧是如何发展。是的，宋庆远！！凌越的眼前立刻出现了很多模糊的往事片段，那些片段里出现的都是宋庆远的脸。沈清慧的声音像是旁白，在凌越的耳边耳边清晰响起：“宋先生我见过一次，一看就是那种有经历的男人，有种沧桑感，估计，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你也知道？”凌越反问。
　　“当然！”
　　凌越就笑。
　　“你笑什么？”沈清慧不解。
　　凌越突然抱住了沈清慧，说：“我高兴啊，因为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嗯，对了，你的手机号码我也交给宋先生了，估计过一会他会给你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