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灵犀》兔子璇玑

5、金线百合

　　灵州的花神节又称女儿节，恒星出慧，紫云东升，这是地处中原以南的灵州四月间最特色的景观。灵州以南有钟山，山中暖泉遍布，每到四月云气蒸腾，被四月的阳光一照，便觉紫云东升，又有恒星出慧，晚间银河长星密布，似一条璀璨的白练，后来慢慢就形成了女儿节。加之此处天气温暖，春秋时节几乎占了全年的大半，各种名贵的花唯在此处可以成长存活，是以灵州也有花神降临的传说，每到四月十八，家家户户都将遍植门前屋后养了一年的花儿布置在屋中院内，人们认为越是名贵的花越能吸引花神降临，家中的女儿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可以挑选喜欢的花摆在屋中，家中长辈也有赐花的风俗，寓意人如花美。
　　“啊嗤！”沈灵希揉了揉鼻子，眼睛眯起，“啊嗤，啊嗤！”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屋中一大早摆了十几盆花，难怪她觉得鼻子这么难受。瞥见絮儿同几个小丫头还往屋里搬花盆，她连忙阻止，还未开口又是一个“啊嗤”，“别搬了，够了够了，没见你家小姐鼻子都成这样了。”
　　“小姐便忍一忍，奴婢早准备了香囊，待会别在小姐腰间，便能隔绝花香，”烟岚擦了擦额间的汗，直起腰来，又指挥丫鬟道，“往那边挪一点点，待会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会送添彩的花来。”
　　“有这东西还不赶紧拿来，啊嗤，啊嗤，啊嗤……”沈灵希绝望地捏着鼻子，“快去拿，我的鼻子……”
　　烟岚笑着从妆奁中取出荷包系在沈灵希腰间，过了一会道：“现在应该好了，我站在小姐身边都闻不见花香了。”
　　沈灵希松了鼻子，鼻头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嗅了嗅才道：“你家小姐我真是无福，压根消受不起花神降临，我的鼻子啊……”
　　絮儿敛容，严肃道：“往日里小姐口无遮拦也就算了，今儿可是女儿节，小姐再这般胡说，我可是要禀给夫人了。青天白日的咒自己无福，这是要让我们做奴婢的难堪。”
　　沈灵希刚提了账册坐回榻上，见絮儿是真的肃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随口说说罢了，你小姐不仅有福，遇见你们啊福分大如天了。”
　　“倒是个不嫌脸大的，都来看看这位福分大如天的女儿家家，”帘外纤纤素手轻轻撩开珠帘，一抹深紫立在门前，睨着凤眼往里瞧。
　　“姑姑！”沈灵希立时从榻上蹦了下来，三两步冲到来人身前，来人正是沈瑞海的亲妹妹，十年前嫁去长海素家的沈芮嫒，沈芮嫒牵起她的手，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白皙剔透地腮边凝了一抹笑，趣道：“已经成年，还这么莽撞，看来屁股又痒了。”
　　沈灵希尴尬道：“姑姑，我既然都成年了，再用屁股不屁股的说我，是不是不太好啊。”又瞧了瞧她身后，惊讶道：“咦，我那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地姑父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这不能吧……”
　　沈芮嫒摸了摸她鬓间的叠翠，有些感慨道：“你这丫头，真的长大了，”一脸感怀，继而笑了笑“今日花神节，姑姑特地回来给你添花，听说你要去慕家，正好，姑姑也凑个趣。”
　　“谢谢姑姑，”沈灵希笑道，沈芮嫒嫁去长海十年沈灵希才出生，沈芮嫒膝下无女，对沈灵希百般疼爱，她还记得有一年被接去长海素家做客，简直就跟螃蟹似的，在素家横行霸道，刚去第一天就把素家长孙给揍了，她还记得那粉雕玉琢的娃儿红着眼睛要哭不哭地看着她，半晌才憋出“坏人”两个字，现在想想沈灵希都能抱着肚子笑上半天，希望素家那一众长辈不要跟她计较才是。沈芮嫒打量了她几眼，“你今日就打算这般去慕府？”
　　烟岚早在沈芮嫒进门就行了礼捧茶候在一边，这会才道：“春衫昨儿晚上就薰了，刚刚要给小姐换上她还嫌味道太大，如今还在院中晾着呢。姑奶奶喝茶，今年小姐亲手制的青梅茶，姑奶奶尝尝。”
　　“青梅茶？”沈芮嫒惊讶地看了一眼沈灵希，“我记得你从不爱做这些，倒是奇了，”说着捧了茶盏抿了一口，一股青梅香味扑鼻而来，清甜好似化在了口中，“去，将你家小姐的茶包一点来，这味道我喜欢。”
　　絮儿福身，“早就包好了，小姐知道姑奶奶定是喜欢的。另还备了今年新泡的两坛青梅酒，一并儿给姑奶奶备着呢。”
　　沈芮嫒这时真的是惊异了，正要开口，夫人那边派了嬷嬷来，冲着沈芮嫒和沈灵希福了福身，“给姑奶奶和姑娘请安，夫人传了话来说慕府那边特特派人来催了，请姑奶奶和姑娘早点过去。”
　　烟岚连忙将酡红颜色的春衣捧进来，上面镂了月白色云纹，缭绕在肩上和袖口，沈芮嫒皱眉，“今天是花神节，你就穿这件？慕府如今肯定挤满了花枝招展的小姐，我们沈家何时落了人后，烟岚，去把你家小姐的妆奁开了，我要挑上一挑。”
　　“别别别，姑姑，今日就这件吧，颜色虽素淡了些，制式却很繁复，绝不会丢了咱家的脸。”沈灵希连忙阻止。
　　烟岚抿嘴笑道：“昨儿夫人来看了也是这么说，是以给小姐头妆上添了三十颗东珠，想必其他人家再富态，不会越过咱家去了。”说着抽开妆奁，三十颗浑圆犹如猫眼的珍珠安静躺在匣中，每一颗洁白玉泽，闪烁出莹润的光芒，饶是挑剔如沈芮嫒，也满意地直点头。
　　沈灵希正梳妆时，院外老爷夫人和大少爷添妆的花也送到，沈瑞海的花践行了他一贯的原则，往大了送，是以一株海杏春高及屋顶，满树华芳，朵朵精神饱满，却是喜庆地很。沈刘氏送了一株女儿欢，花比别家的要繁茂些，很应景却不稀奇。沈芮嫒没有细看，眼光从添妆的人一进来就只放在沈研抱着的那盆看起来单薄瘦弱的绿株上，那笔直的几片叶子中间蜷着一个花骨朵。
　　沈灵希的发髻一直都有专属的丫头负责，烟岚便插不上手，便指挥着添花的人四处安置，唯看到沈研手上的那盆花时，有些嫌弃道：“大少爷这花是什么稀罕品种，也敢往咱们小姐房里送？”
　　“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我们少爷亲自养的花，照顾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抽了个花骨朵，”沈研不服气道。
　　沈芮嫒听了烟岚的话皱起眉头，慢慢放下茶盏，指了指沈灵希里卧的床头，对沈研道：“便放在那一处吧，我瞧着正好。”沈研这才欢喜起来，沈灵希看着那盆看起来不大精神的花一时看不出稀奇，但也没反对。
　　沈灵希梳妆好了，酡红颜色春衣上身，腰身一束，东珠环鬓，粉面雪腮，饶是一直近旁伺候的烟岚也不禁呆了呆，赞道：“小姐这般打扮起来，娇俏也有，总觉得身上多了些其他东西。”
　　沈芮嫒点头，多的不仅是属于女人的娇俏温婉，更多的是只有男人身上才有的锐利气势。她携了沈灵希地手走到榻边坐下，沈灵希这才觑空道：“姑姑，哥哥送的那是什么花，我竟没有看过。”
　　“那啊……”沈芮嫒抬眼看了看那株碧翠地植株，弯起嘴角，“那是金线百合。”在大燕，这种金线百合唯有太极殿和紫光殿才会有，极难存活。听刚刚沈研的意思，这花应该是卿儿亲自培护，这份心思确实难得。只是灵希这丫头这般懵懂，却不知会不会浪费了这番心意，“等到有一天，你在别处看到这种金线百合，大概就能明白了。”
　　沈灵希微微诧异，明白什么，难道这花还是什么宝花不成？珠帘脆响，烟岚福道：“一切准备就绪，请姑奶奶和小姐移步。”
　　沈芮嫒携了沈灵希，两人出了门去。彼时沈研立在文澜院廊下候着看书的沈卿和，沈卿和慢慢放下书，伸手探进春阳覆盖在绿叶的斑斓光芒中，淡淡道：“她说了什么？”
　　“小姐应该不认识那花，不过姑奶奶让丫头捧了放在小姐床头了，”沈研老实答道，“我说了这是少爷亲自养的，小姐也没什么表示。少爷你这份心思怕是白费了，那花儿多难养，你当时采了断根回来不吃不喝守了数日，这才活了的。”
　　“你就是多话，本就是添妆的东西，什么白费不白费的，”沈卿和斥了他一句，顿了顿，问道：“她出门去了？”
　　“跟姑奶奶一起走的，小姐今日细细装扮了一番，却是跟以往不同了，我刚进去那会还唬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眉眼还是小姐的，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沈研挠了挠头，以前的小姐蛮横不讲理，沈研每次见她都想绕道而行。如今的小姐慈眉善目，可是他见了竟比先前还觉得害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卿和修长白皙地手搁在泛黄的书卷上，氤氲出模糊的光影，良久，他淡淡问道：“慕家的帖子有吗？”
　　“慕家大公子早早便送了帖子来，不过少爷一向不爱参加这个宴那个宴的，额，帖子就被我给丢了……”沈研说到后来越说越小声，沈卿和淡淡丢了个眼神过来，他立刻讨好道：“不过少爷不用这些帖子的，在咱们灵州，还没哪个宴敢拒了您的。”
　　沈卿和看着手掌中倾覆的日光，左颊边露出浅浅小涡，“是吗？”
　　沈家的马车到了慕府门前后，烟岚先下车去通禀，沈灵希百无聊赖坐在车上，随手掀开窗帘，正见对面深色的百檀马车上帘子也被轻轻掀开，珠帘掩映下透出来一双称得上惊艳的桃花眼。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如今灵州风头最盛的贺家长女贺蝶玉，她竟也来这种赏花宴？沈灵希正愣怔着，贺蝶玉抬眼看了过来，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她。沈灵希正要点头打招呼，那桃花眼突然往后退了，帘幕随即落下。
　　絮儿上了车禀道：“姑奶奶，小姐，慕家让不必下马车，直接去三道门，慕府家眷如今全在那处。”马车缓缓前进，走了半刻突然冲撞了下停了下来。
　　烟岚掀帘出去看了看，后又回来禀道：“姑奶奶和小姐没事吧，前头贺家的马车占了咱们的道。”她这边还在说着，对方马车上已经冲出来个丫鬟，指着他们的马车道：“先来后到懂不懂，咱们的马车明明便比你们快上一点，既然看着了还往前闯，是个什么意思？”
　　沈灵希隔着外帘依稀看到了前面的马车便是贺蝶玉的马车，低声道：“不要多做纠缠，让她们先过吧。”
　　烟岚垂首应了，叫车夫让后面挪了挪。沈灵希慢慢放下帘子，沈芮嫒趣道：“往常你可没那么好说话，今日却是怎么了？”
　　“姑姑别取笑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沈灵希垂眼，她其实并不想在这时跟贺蝶玉正面冲突，毕竟她和贺蝶玉有一笔很大的账要算，不是一个谁先谁后的问题。
　　到了三道门，沈灵希扶了沈芮嫒下马车，二人一起进了慕老夫人的院子请安，进了内厅，沈灵希乖巧站在一旁，直到沈芮嫒同老夫人寒暄完了，沈芮嫒才抬手招沈灵希上前，“希儿，还不快来给老夫人请安。”
　　沈灵希乖巧地福身给慕老夫人和慕夫人行了大礼，慕老夫人笑着道：“几日不见，咱们灵希却是有模有样了，到底是快成年了。”
　　沈灵希笑着道：“灵希先谢过老祖宗的赞誉，老夫人多福多寿，子孙满堂，若是这般福分大的人都不给希儿添妆，那希儿便不走了，赖在老祖宗这里。”
　　“你这孩子，竟还耍这泼赖脾气，”慕老夫人抬头同大家乐了，揽过站在一旁掩嘴吃吃笑着的慕云汐道，“我添不添礼不算稀奇，你及笄那日，我一定叫人给你添礼去，保管你乐得合不拢嘴，”说着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慕云汐，慕云汐脸先红云，竟有些娇羞。
　　沈灵希自然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忙不迭地应了。沈芮嫒眉间隐隐蹙起，希儿不懂其中厉害，慕云汐如果在那日给她添妆，就不是单纯好友的关系，毕竟及笄洗礼唯有至亲才能参加，慕家是看上了沈卿和。她一时又恍惚了，也许沈卿和并不知道金线百合的意义，只是觉得珍贵，所以才贸然送出。
　　几个人给老夫人请罢了安，齐齐从房里出来，慕云汐道：“老祖宗这里人多却是热闹，不过久了也觉有些烦闷，还是去我的院子，我们自己耍耍。”
　　沈灵希不置可否，问道：“我刚刚进府来时，看见不少女眷，总不见得你个个都招待到自己院子里去，咱们也过去凑凑趣。”正说着，从花园中的小径里转出个浅紫色衫子的人，却是贺蝶玉。慕云汐眉眼间闪烁了一下，立刻走上前道：“蝶玉，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贺蝶玉脸色不大好，便连身后的丫鬟似乎也惊了，她只分神了一瞬，便款款走上来先朝慕云汐行了礼，淡淡道：“许久不曾来给老夫人请安，慕姐姐不欢迎？”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慕云汐上前挽住她的手亲昵道：“祖母那处这会热闹得紧，你一向不喜欢吵闹，不若便同我们先凑一处，晚些时候我再带你来。”
　　贺蝶玉抬眼看了看沈灵希，柳眉蹙起，口气也不大好，“看来，外间传闻却是真的，如今慕姐姐巴着沈家那位，眼里哪有我们。凑趣便罢了，我自己进去给老夫人请安。”说着松开慕云汐抓着她的手。
　　慕云汐脸色浮出薄红，露出羞赧之意，“你这小妮子，”说着略带歉意看了看沈灵希，倒叫沈灵希不好意思。
　　沈灵希其实完全理解慕云汐此举，贺家一直同慕家有姻亲往来，慕云汐同贺蝶玉亲近是应该的事情，亲疏毕竟有别。便在这时，小径中传来一人的笑声，“沈姐姐叫我好找，原来竟躲在这处。”
　　沈灵希一听那声音，知道脱身的理由这是送上门来了，笑着应道：“正要去找你，你这鼻子倒是灵，竟自个人寻来了。”
　　来的是堪比沈家的灵州叶家三小姐叶辰欢，她素手持着一柄织罗云扇，愣是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地灵气，沈灵希朝慕云汐福了福身，便直去找叶辰欢，那双眸子闪着戏谑，分享着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