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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有女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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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素心观的日子过得飞快,只不过眨眼的时间,沈灵希的及笄日便来了。六月十二那日,沈刘氏一身正装到了允澜苑,沈灵希还赖在榻上,前两日沈刘氏特特嘱咐了今日是她的成人礼,让她切不能在礼上显出疲态,沈灵希当时是乖乖应了,不过昨晚比往常只早睡了一刻。现下一听沈刘氏已经进了院子,立时从榻上跃起来,“快快快……”一阵忙乱,沈灵希终于是妥帖出了门,见到沈刘氏先行了女儿礼。
沈刘氏一向严肃,现下却摆不出严厉的模样,略显得愁闷。大燕的成人礼大多是在女子十四岁举行,成人礼后代表这名女子便能出嫁。她静静看着沈灵希,抬手将她跑乱了的鬓发慢慢理顺,拍了怕她的手道:“今日为吾儿主持洗礼的是禅林寺的一方大师,由他为你执柄方显得郑重。”
沈灵希惊奇,一方大师早已经不理禅林寺的俗务很多年了,当年京都首富凌家曾特意邀请一方大师为他们三代单传的孙儿执洗礼,并提出捐出黄金十万两,都被一方大师断然拒绝了。如今沈家是许了他什么事情,让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亲自为她主持成人礼。
沈刘氏看她垂眸,知道她奇怪什么,张了张口,没有解释。一方大师什么都没要沈家的,这个机会是卿儿为她争取来的,卿儿嘴上从来不会说软话,但是对希儿的溺爱比谁都深。
两人缓步出了沈府,一身湖蓝色的沈卿和立在马车边上,一见她们出来,迎了上去,先对沈刘氏行礼,尔后淡淡睨了一眼沈灵希,目光在她总角上顿了一下。其实沈灵希自十二岁以后便已经开始梳灵州时下流行的各种女子发髻,今日是成人礼,有一个从女娃到女子的过程,因此必须要先梳成总角,过了洗礼,再由母亲亲自梳成女子妆,束发待嫁。
“好,你辛苦了,”沈刘氏点了点头,见沈灵希老老实实矮身行了礼,才略略展了欢颜,“今日太阳大了些,你在外头骑马若是太热,便进马车来歇息。”
沈卿和颔首,沈灵希注意到他衫子下摆同丝线的简单镶边,蹙了蹙眉。新衣服倒是新衣服,却太过素淡了些。她虽许久不曾外出,倒也记得灵州很久以前男子袍服开始流行同色绣,繁复的花纹用与衣服同一颜色的丝线绣在衣摆上,远观不显张扬,近看却是说不出的贵气。看来针线房将她的话当耳边风了,府里就这么几个主子,养了这么偌大的针线房,几套衣服都做不好。
沈刘氏走到马车边上,见沈灵希还愣在卿儿身前,眼光垂落,似乎在看他的衣服,有些奇怪道:“希儿,你大哥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沈灵希连忙摆手,“没,没有,”她这才发现她娘已经走到马车边上,而她自个儿正孤零零站在沈卿和身前,嘴不由心顺口道,“只是觉得湖蓝色比较适合大哥,这样一瞧大哥更丰神俊逸,”她本心是这么想的,人嘛,大概都喜欢听个赞美什么的,却不料有些人很容易将这些随口说的赞美的话当真,比如说沈卿和。
沈卿和俊朗的眉微微扬起,淡淡问道:“希儿当真这么觉得?”
沈灵希立时囧了,随口说的话罢了,怎么就较起真来,不过此时骑虎难下,说丰神俊逸的又是自己,于是她眼观鼻鼻观心道:“大哥一向,额,丰神俊逸,”说罢急急忙忙绕过沈卿和,沈刘氏见她这副不稳重的模样,深觉自己是太过宠爱这个女儿,如今都成年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沈刘氏刚登上马车,从街角拐过一辆华丽的马车,车辕上了金漆,灵州富户如今时兴模样是用百檀做骨,金丝木为轮,所以这不是灵州的车子。
沈灵希抬头远远看去,一见车帘上坠的八宝玉便知来的是谁,也不急着上马车。待那辆马车近了,一个身着素白色衣衫的丫鬟先钻了出来,尔后一身湖蓝色纱衣的慕云汐便出了帘子,沈灵希看了看沈卿和身上的衫子,又看看慕云汐,脸上还带着笑,眼中一点笑意都无。她仰头惊喜道,“慕姐姐,你怎么来了?”
慕云汐娇羞一笑,未先看沈灵希,那勾魂慑目的一眼先落在了沈卿和脸上,沈卿和彼时微微垂眼,却是看的沈灵希脚下。慕云汐内心一阵失落,笑着下了马车扶住沈灵希道:“希儿今日成年,慕姐姐赶着来为希儿添彩,希儿可欢迎?”
沈灵希笑着点头,“慕姐姐是荆州第一才女,能得慕姐姐添彩,是希儿的福分。”
慕云汐抿唇笑着点了点沈灵希的鼻子,被她躲了过去,这才肃了容走到马车边上给沈刘氏行礼,沈刘氏则显得平静很多,受了小辈的礼道:“时候不早了,该去禅林寺了。”众人这才纷纷上了马车,一行人往禅林寺走去。
沈灵希坐在沈刘氏身边,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子。沈刘氏突然开腔,沈灵希是她生的,她的一笑一颦一喜一怒做娘的还能看不出来,“慕家虽同沈家交好,你若不喜欢也不必同她来往。”
“嗯?”沈灵希有些惊奇,难不成她刚刚冲慕云汐背影翻白眼被她娘看了个正着,脸上一红,刚想伸手挠头,被她娘立刻瞪了一下,“娘,也说不上来什么喜欢不喜欢,”她再不喜欢,这以后都是她嫂子,“就是觉得没什么话聊罢了。”
“慕家从商以前是从政的,他们家人心思都比别人要多些,少交往也好,”沈刘氏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她和沈瑞海已经老了,终有一天也会死,到时候希儿该怎么办。近日灵州城中的传言,虽然所言非实,但是这流言背后那些人的用意,沈刘氏抿唇,她不能不考虑地仔细仔细再仔细。
慕家的马车一直跟在沈家后面,慕云汐端坐马车上,花奴跪坐在她身侧,手中掌着花盏,轻声道:“小姐今日果然没有穿错,奴婢瞧着与沈公子般配得很。”
慕云汐没有开口,她不会错看沈刘氏态度中的疏离,便连沈卿和今日也是沉静地很,她微微偏头掀开车帘一角,沈卿和骑在马上随行在沈家马车旁边,明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将平时清冷异常地身躯笼在温暖的光芒里,一如她第一次见他。无论他们欢不欢迎,今日这趣她非凑不可。她这般有信心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慕家嫡女,她还是慕家唯一的继承人,她会是沈卿和最好的选择,沈卿和没有拒绝过她,想来也是明白的。
行到禅林寺时,还没下马车,沈灵希听到外面不同以往地喧嚣,好奇想掀开车帘看看,被帘外一只修长干净地手挡住,沈卿和低低道:“希儿快坐好。”
沈刘氏道:“出了什么事,卿儿?”
“无碍,母亲不用担心,进了寺再说。”沈卿和沉稳地声音自外面传来,沈灵希有些莫名地看了一眼沈刘氏,沈刘氏冲她点了点头,“快坐好。”马车缓缓前行,许久之后旁边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马车顿住,沈卿和掀了车帘,“寺外今日有富户施粥,寺门口聚了不少人,母亲慢些。”沈刘氏在沈卿和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早有小和尚在山门口迎着了,“可是今日要办成人礼的沈施主?”
沈刘氏点头,小和尚立刻躬身道:“请随小僧来。”
沈灵希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是禅林寺的东厢,正要说什么,突然脚下一滑,忙下意识伸手抓住什么东西,竟还真让她抓到了,“嘘,好险!”她强装镇定地撩了撩甩出来的额发,这才发现手下扶着个什么热的东西,连脑门都抵在柔软地方。抬头,正见沈卿和垂眸看她,眼中闪了些戏谑。
沈灵希垂眸,自己那只该死的右手正扣在沈卿和腰上,仿佛烫到了似的,她赶紧缩回,沈卿和无奈,“看路!”
慕云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微诧异,沈灵希一向不喜欢沈卿和,这不仅是沈府众所周知的,也是灵州传遍了的。如今看这二人,却并不像那么回事,她敛了惊异,笑着道:“灵希还是这么活泼,走路儿光看天了。”
沈灵希习惯性挠头,在她娘的凛凛的目光中有些僵硬地改成撩鬓发,沈刘氏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别让一方大师久等。”
寺院中的成人礼通常只有至亲好友才能参加,如果家中对成年的女儿再看中些,还会在自家宅中再办一次成人礼,宣布自己家的女儿正式成年,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沈刘氏看了看天时,对沈灵希道:“你爹待会就能到了,你的生辰他可从未缺席过,”正说着,院外一阵喧嚣,沈瑞海打头先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人面生的人,沈刘氏蹙眉,却是两个外男。商贾之家不拘这些,但是沈刘氏出自官宦人家,对沈灵希虽溺爱,礼数上却尤其严格。
沈灵希愣了一下,因为其中一个人是肖承祺,另一个竟是谢家的谢昀霖,谢承霖一眼看到站在沈卿和身边的慕云汐,刚要上前说话,慕云汐退后了一步,立在了沈卿和身后,其姿态十分明了。谢昀霖脸色一黑,不甘不愿地立到了一边。肖承祺看着始终垂眼的沈灵希,挑了挑眉,回头撞上了沈卿和的目光,那目光沉静无波,明明不带一丝情绪,却让肖承祺莫名觉得危险。
沈瑞海见自家夫人这表情,立时走上来道:“今次多亏了这二位贤侄,”沈刘氏惊讶,沈瑞海道,“回去再说,别错过了希儿的好时候。”沈刘氏不语,没有反对。
成人礼是大燕几百年传承的习俗,由高僧加洗礼,用禅林寺后园中覆盖在冬青树最高那根枝上的冬雪融化的水点在额头,真正开始的时候,慕云汐和两位外男是必须要回避的,但是能够以参加洗礼的名义出现在这里,其本身与沈家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一方大师捏着写着沈灵希生辰的金纸,细细看了很久,抬头时眸中似乎穿云破雾般闪过灵光,垂眸将手放在沈灵希头顶上,她立时觉得顶上炽热,继而整个身体都是暖洋洋的,“痴儿,将睡将醒,未睡未醒,存此于心,与之共济。”然后额上一凉,沈灵希打了个冷战,袈裟从身侧拂过,洗礼成。
慕云汐一直候在侧门,见一方大师出了门,想了想走了进去。彼时沈刘氏上正为沈灵希重新束发,她立刻从头上拔下一早就准备好的白玉簪双手捧到沈刘氏身前道:“沈伯母,我与灵希一直情同姐妹,请沈伯母成全。”
沈刘氏惊讶地看了看沈瑞海,后者一脸严峻。沈瑞海正要说话,沈刘氏摇头,目光落在了沈卿和身上,慕云汐此举分明是直接表明对沈卿和有意,这根玉簪不是那么好收的。长嫂如母,慕云汐跟沈卿和已经互相有意了吗?她看不准,至少从沈卿和脸上看不出什么。慕云汐一直捧着玉簪,姿态虽低,沈刘氏还不放在眼里。正要开口,沈灵希突然道:“那就谢谢慕姐姐了,”抬手接过簪子,沈刘氏不语,心中叹了句希儿的不知轻重,却道天意如此。
沈卿和偏在这时道:“娘,可否让卿儿为希儿束发?”
沈瑞海和沈刘氏这回是齐齐变了脸色,倒是沈灵希只是一愣,没有深想,跪的比刚刚更笔直了些。长兄束发虽也有之,如今希儿却先收了慕云汐的簪子,如果当真让他束发……沈刘氏不能不考虑深些,她抿唇抬眼直直看向沈卿和,脸上难得沉肃。
慕云汐还当自己听错了,猛然抬头看向沈卿和,见他的确一脸认真地看着沈刘氏,心中抑制不住惊喜,面上再没有刚刚的矜持,眉眼间含了笑。她第一次见沈卿和是在沈家的年宴上,那一眼后,这个男人就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慢慢变成了她所有的寄托。但是他从来不曾回应过,两个人之间匆匆数面,寥寥几语,别的便什么都没有了。这次她硬着头皮奉上簪子,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这个孤高而骄傲的男人终于要也看到了她吗?
沈瑞海这次没有停顿,冷了声音道:“卿儿,你可想明白了?”慕家是荆州首富,慕云汐是慕家唯一的嫡亲女儿,这的确是很好的靠山,别人碰上这样的事情定是欣喜而往,但是沈卿和并不需要。难道沈卿和是真的喜欢慕云汐?
沈刘氏没有言语,但是心中也是很不赞成的,两个人的情绪立刻感染了在场的几个人,沈灵希想了想,觉得这事儿早晚都得成,她爹她娘没必要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于是道:“那就有劳大哥了。”她开了腔,屋内的气氛便松动了。沈刘氏知道沈灵希肯定是知晓个中缘由,既然她应了,那此事便没什么好说的,退开了一步。
沈卿和走到她身后,发髻已经束好,便差最后别簪的工序,沈卿和微微躬身轻轻道:“愿吾希儿,如琬如初,平安顺遂,”那温暖地鼻息拂过沈灵希的耳畔,沈灵希没动,心中默默道:愿我哥哥,如福如颂,躬成其德,顺平以安。尔后她的发上一紧,礼成。她愣了下,因她手中还握着慕云汐送的白玉簪。
慕云汐脸色一白,喜悦一下子被抽空,盖因沈卿和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盒中安静地躺着一支带了点粉色的桃花簪,那根簪子精美异常,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和功夫的。当那根簪子稳稳插在沈灵希发髻中时,她才觉得自己在这成人礼上从一开始就很多余。
礼成以后,沈灵希腻在沈刘氏身侧,不知同沈刘氏说了什么,沈刘氏抿嘴笑了笑,转头同沈瑞海说了什么,三个人走在前面。沈卿和落后了一步,慕云汐提步上前,斟酌了下道:“灵希跟伯父伯母的关系真好,到底是一家人。”
沈卿和没有说话,眸光中映着走在他身前的那三个人,沈灵希她不知跟沈刘氏说了什么,沈刘氏无奈点了点她的脑袋。他嘴角渐渐抿了笑,便在这时,沈灵希转头冲他喊道:“大哥,爹说要请我们去珠光楼吃饭,你快点来。”
沈刘氏无奈对沈瑞海道:“我看你女儿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是矜持了……”
“我沈瑞海的女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谁敢嫌弃,”沈瑞海大气道,转头对沈卿和道,“走了,去迟了可不一定有位置。”
“爹,”沈灵希严肃道,“你这灵州首富可混得不怎么样,出去吃个饭还要排队?”
“珠光楼的老板我可不熟,听说你大哥能说得上几句话,”沈瑞海趣道,“你同你大哥说几句软话,也许咱们还能坐个包间。”
沈卿和远远听着他们说话,眉眼中笑意更甚,他启口道:“慕小姐的心意恕沈某不能接受。”
慕云汐立时白了脸,矮身福了一礼,没有接他的话,只道:“今日是云汐鲁莽了,还请沈大哥莫怪。既然接下来是家宴,云汐不便打扰,就此止步,”说着匆匆离去,今日是她太过性急,不急,他总会知道自己于他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