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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王谢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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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灵州四大家轮流办起赏花会,沈灵希不再赴约。茹心捧着花笺走进内间,笑着道:“灵州从来不盛产稀奇花卉,即便其他家有什么,又怎么跟咱们沈家比,这花有什么好赏的。”
回来没两日的蕊芳垂首绣着花,笑着道:“与其说赏花,不如说赏人,高门大户家的小姐,这两样总得沾上一样,就是不知咱家小姐要赏什么。”
伏在案头看账本的沈灵希道:“我啊,这两样可都不想赏,都回了。春困秋乏,留在家里睡睡觉比什么都强。”
蕊芳有些奇怪,她家小姐可决计不是这么个素淡性子,刚开春那会她家小姐就特特定了八套春装,就为了在这赏花赏人宴中夺个彩头,怎生这春装是做好了,小姐却突然改了性子,不想外出了,于是笑着道:“小姐开春巴巴地做了八套春装,如今春时眼看就要过了,那些衣服却再没碰过,当真清心寡欲起来?”
沈灵希笑而不语,半晌,似乎是随口这么一问,“今年春装,哥哥那里做了几套?”
茹心一愣,蕊芳茫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小姐这么问的意图,茹心道:“按照惯例,大少爷是有四套春服的,不过,”茹心顿了顿,她知道小姐曾经去跟老爷夫人闹过,说什么一个养子做什么穿得光鲜亮丽,从那以后,大少爷似乎就不曾做过新衣,这话她是不敢说的。
“不过什么?”沈灵希追问。
茹心笑道:“奴婢也不大清楚大少爷院子里的事情,只听说大少爷一向节俭地很,不大做新衣服。再者现在絮儿在大少爷的院子里,这些事务她应该会打理,小姐不必担心。”
说起絮儿,这几日茹心倒是听说了不少事情,少爷院子里一向没有丫鬟,诸事都是沈研打理,絮儿经手了一应事务以后,沈研都没什么用武之地了,这几日天天在厨房闲的嗑瓜子,一见允澜院的人,鼻孔朝天,气鼓鼓的。
沈灵希点了点头,蕊芳说了一句,“小姐,咱们不好过问大少爷院子里的事情,若是被有心人听到,外头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沈卿和是沈府养子的事情从来不是秘密,其实就算不传沈灵希和沈卿和这一段,以沈卿和那俊逸不凡卓尔不群地风姿,什么样难听的话没有?蕊芳提点这么一段,是因为沈灵希很久之前就已经跟沈卿和划清了界限,外头都知道,这突然又……那一日落湖后,小姐对少爷的态度简直就是一百八十度的大扭转,倒叫院子里的人一时转变不过来,冲撞了文澜苑的奴婢被罚出去甚多。
沈灵希一听,便道:“外头的话你们不必理会,若是哥哥的院子有什么需要,你们也可去帮忙。”
“帮忙却不一定插得上手,再者,奴婢今日听说,少爷好像从外头带了个丫头进来,说是过来灵州寻亲但落了空,”茹心将今早听到的消息告诉沈灵希,这文澜苑的事情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也好,絮儿一人总有伺候不到的地方,按照二等丫鬟给那丫头拨例银,别亏待了,”沈灵希翻了一页账册,看不出喜怒。
茹心应了一声,想了想没有说话,那丫头看着古灵精怪,不是家奴,举止比不得府中的其他丫鬟,听说这才来了两日,倒叫絮儿吃了不少亏。
后几日,沈灵希一直自己园子里不是看账本就是看账本,在她家小姐再一次陷入呆愣中,絮儿终于觉得这般下去不太妙,咳了咳,试探着道:“小姐,小姐,小姐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奴婢捧了三回茶来,都凉透了。”
“没有,就是在想些有的没的,”沈灵希坐起身来,一头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滑落,身上只着了一件浅紫色地春衫,肌肤雪白如上好的凝脂,一双杏核眼睛,充满灵动和聪慧。
茹心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浅黄色的春装,笑着道:“今日天气不错,小姐要不要去郊外园子走一走。往年这个时候,小姐总是会亲自去采些桃花回来的。”
“桃花酿茶不错,酿酒颜色也好。我记得果园里还剩晚青梅,取些来煮酒倒是惬意。”沈灵希眯眼,伏倒在几上,半边脸映在暖阳中,长睫微微颤动,叫人忍不住想沉浸温柔之中。
“小姐什么时候喜欢上泡酒了,往年可没听说过,今年早春才到便巴巴地让大家采了青梅泡酒,”茹心念叨了一句,沈灵希一怔,竟没有想过这突如其来的习惯。
泡酒吗?应该是那人的习惯,大家大户的少爷,却很喜欢动手做这些事情。那酒的滋味,如今还游荡在唇齿之间,酸甜可口,他笑着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我特地调了方子,应该适合你。”明明那些都是真的,温柔是真的,酒香也是真的,到最后却都是假的。
“小姐,小姐……”茹心久久不见她应声,理好了裙裾起身,见沈灵希一直怔愣着,不知想些什么,面上似哭似笑。沈灵希从回忆中挣出来,见茹心有些紧张有些焦急地盯着她看,忙道:“去年在卢家看过,随口问了一句,才知原来她们都自己泡酒,滋味也不错。”
“我瞧着最近小姐天天看着这些劳什子的账本都魔怔了,”茹心担忧道,“小姐听奴婢的劝,咱们下午别看账本了,奴婢在兰花园子里摆个榻,小姐去歇上一会,赏赏花扑扑蝶,休息一下。”
沈灵希扶着额角,近日她虽看得很多,只是并不得其门而入,账目繁复,每一笔的进出看似零零散散,但是却如支源小流汇聚成江海一般,零零总总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体系。当年肖承祺费尽心力跟她要沈家后几年的进出账本,便是想通过账面看透沈家这个庞然大物。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咱们不去赏花扑蝶,便去爹的书房瞧上一瞧,”沈灵希淡淡笑道,茹心叹了一句没再说什么,她家小姐的脾气她还是了解的,说一不二。
午后沈灵希到了沈家的书房,她原以为自己不通账目,爹没考虑这一点想来看看有没有简单一点的。但如今看来书房里堆积的账本明明只有更难,没有最难,不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是真的没有遗传爹的天赋,铁定是随娘。”
“你这般讲,听起来推诿的很,”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那人依在门边,竹青色春衫樱草黄的纹绣,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门边,明明毫无笑意,却让人觉得那张明媚俊朗的脸上春意无边。
沈灵希气闷地很,埋怨道:“你允了要教我,一时连人都看不见,推诿的到底是谁?”
沈卿和定定看她,“我以为你已经忘了,”那眼神分明毫无波澜,却并不会让沈灵希觉得胆怯,她打量了两眼,趣道:“你向来过午不出,今日谁让你破了戒?五月二十四,是个好日子。”
花神节过后,五月十六,五月十八,五月二十四皆是良人日,女儿节一过,可不是期盼得遇良人吗?
沈卿和没有应声,走到桌边顺手拿过最上面的账册,朗声道:“看账之始你要明确两个问题,一,看什么;二,怎么看。”
“一般账本,无非进出两项,还能看什么,可是了解进出又能怎样?”沈灵希问道,非是她不认真看,只是不知道看了有什么用罢了。
“只是进出就能明了一切,以百草堂为例,一年草药进出成千上万笔,每个月各项进出都有增减,有增减便有变动,有何变动,何以变动,问题在哪,怎么解决,看账统统都能看出来,你之所以现在看不懂,是因为你还没带着问题去看,不急,我慢慢给你讲。”沈卿和醇厚的声音响在沈灵希耳边,谆谆善诱,却让她慢慢迷了心思。他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分明的账本上,他隐在竹青色春衫袖管下半截手臂,他垂在胸前的扣金纹样流苏,他……扣金纹样流苏,那是好几年前的款了吧。
她突然伸手捏住那枚金扣,翻过来看了看果然有些磨损,突然想起自己荷包里正放了个时兴样子的金扣,忙掏出荷包拣出来熟练地翻扣换上。她原先在家时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会做,后来嫁到肖家,肖承祺不爱别人近身,她便慢慢学会了这些小事情。
沈卿和看着那枚被沈灵希换下来的扣子被她慢慢放回荷包里,眉眼处流露些柔和,沈灵希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盯着那收起来的金扣子,忙道:“那扣子款式很老了,你别舍不得。我叫绣房重新再出几个给你,你那些春衣样式颜色虽都不错,不过最近绣房出了不少更好的,应该马上会送去你那。你虽不常出去行走,但是人不如旧,衣不如新嘛。”
沈卿和面上没有表情,抬头看了看天色,合起账本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发了,回头我点几个账本给你送去,即便我不在,你也能看得懂。”
“好,那你早去早回,别喝太多酒,”那样子,仿佛他们一直相处地很好,仿佛她从来没有对他那般苛刻过,沈卿和站起身来,手不由自主地捏紧那枚金扣,扣上镶嵌了润白的玉,材质温和,甚至隐隐有些温度,他左颊那个笑涡深了深,“好,我知道了。”
陈院长一到灵州,连灵州各方学生的宴请都未去,便直奔沈家而来。沈卿和的确是悬在他心头已久的事情,而如今他等得,旁人却是再等不得。
“朝中的形势果真如此了吗?”沈卿和右手搁在卷上,细细摩挲了一会书角,眼中明灭不定。
陈岩负手立在窗前,“若论权谋,月亭他始终不如你,你若此时下场,也许能够救他一救。他在党争中走得太远,如今朝中三皇子和六皇子相争最烈,陛下年老体衰,对太子之位又一直决断不下。他跟在六皇子身侧,近些年来越发乖戾。”
“陛下之所以不决太子之位,倒不见得是因为难以裁断,”沈卿和淡淡道。
“你是说,陛下属意另有其人?”陈岩疑惑道,“朝中如今除了三皇子和六皇子,唯有一个九皇子还能入目,其余皇子不是病秧子就是年纪太小。你觉得会是谁?”
沈卿和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案前的青砖上,“未曾得见,不好断言,刚刚也不过是学生的猜测。至于下场之事,容学生再思几日。”
陈岩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道:“你从不是这般瞻前顾后之人,沈家对你当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为政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学生受教,”沈卿和应道,“碧师弟如今就在灵州,想必他会来拜见老师。”
“他已投了拜帖,”陈岩提了一句,见沈卿和抬眼看向他,未见一丝情绪,“罢了,瞒你不过,你也知我的难处。”
沈卿和没有应声,难处也是软肋,更何况是这个时候。麓山书院当时难以为继时,沈家和碧家合力出资才有了书院的今天,陈岩此去碧家也无错处,但是只怕碧月亭招待陈岩的不仅仅是一场谢师宴,听说那人已经到了灵州。
与此同时,碧家私宅中,碧月亭微微垂首,略显诧异地看着主桌上一袭黑衣金缕的青年人,“殿下,沈卿和此人高傲不驯,尤其不屑与皇族为伍。涪陵郡王世子曾在麓山就学,殿下应该有所耳闻。”
“可是帝师舒玄同谁都没挑,偏偏挑中了他,若不是母妃同舒玄同说得上话,如今灵州只怕已经被慕贤之主挤满了。沈卿和绝不能下场参加科举,他必须为我所用。”那黑衣金缕的青年眼角泪痣舒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双凤眼睨着碧月亭,“你与他有同门之谊,本宫却从未听你提起他,可有缘故?”
碧月亭一怔,心中涌起万般不快,却能在顷刻间压下,他垂首禀道:“我与沈卿和同时拜入陈岩门下,两年后我便下场,此后便跟他再无交集。”
“月亭,本宫知道你心里所想,本宫只是不想将此人拱手相让,如果不能为我所用,你知道该怎么做。”青年冷冽的声音响在碧月亭耳边,碧月亭嘴角扯起。
待碧月亭离开,一个褐衣人自敞轩中走到凉亭里,“殿下这又是什么戏,沈卿和早就拒绝了殿下的招纳之意。”
“无甚,碧月亭才能虽然比不上沈卿和,胜在够狠,有一个沈卿和挡在他前面,他才知道动一动,”那青年浮了浮手中的茶盏,啜了一口,微微眯起浅色眼瞳,“谢家对本宫的提议如何回复?”
“不动声色,”那黑衣青年似乎毫不意外,“不过今次去谢家,小的倒有一个不小的收获,殿下一定喜欢。”
“哦,本宫一向最喜欢惊喜,”那黑衣青年浅浅一笑,眼下泪痣衬在胜雪的肌肤上,莫名有一丝妖娆。
仁和十九年四月初六,王家与谢家定了亲事,传闻谢家结亲的会是谢甄,但是王家却指明要了谢悯晗,彼时谢悯晗年方十三,而王昭已经二十一,谁也不知道为何王昭会弃了谢家最适合的谢甄,选了谢悯晗。
王家自琅琊运了六百担彩礼,前头的喜担已经进了谢家,后头的还没进城,其阵势足以显示了大燕第一望族的气派,谢府中张灯结彩,到处披红戴花,显得喜气洋洋,唯两处院子显得比平时更为寂静,一处是谢甄的院子,一处是谢悯涵的院子,前头人来人往,谢甄在房里独坐,谢府的丫鬟小厮都道王谢结亲,本定的是谢甄,如今倒让那小丫头谢悯晗得了头彩,谢二小姐哪有不失意的道理。自谢府得了王家的答复,谢二小姐便没有再踏出房门,众人暗地里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