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空的彼方 ...

  •   《天空的彼方》
      从前,有一个形单影只的孤僻男孩,他是公爵家的少爷,却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封闭式城堡中,只因他是公爵的私生子,是不为世人所承认的。他极少见到父亲,一直以来身边唯有一位女佣。
      这天,父亲突然召见了他,并为他引荐了一个侍从。那人据说是位军部的骑士,特别应邀来督导公爵少爷的学业。准确地说,他也还远远没有达到“男人”的标准,无论是略显清弱的俊秀面孔,还是青涩稚嫩的气质,毋庸置疑他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大男孩。他说,他叫锦墨。
      戴着耳机一脸漠不关心的少爷淡淡抬起眼睑,正好看到锦墨颀长的身形遮住了窗外暖融融的阳光。
      公爵介绍完毕后便离开了房间。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锦墨蓦然抿出一丝温婉却又神秘的微笑,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孩子,送给你件小礼物哟。
      他对着懵懂的男孩比了一串晦涩冗长的唇语。下一秒钟,男孩耳机里音乐戛然而止,他望向锦墨,音符宛若一群灵动活泼的精灵,在那个大男孩的指尖上翩跹起舞,最终汇合成一曲幽美恬静的抒情弦乐。
      淡漠如他也禁不住看呆了,即使平素伪装得再成熟,在这如梦似幻的一刻,他还是被打回了一个七岁男孩的原形。
      生性寡言的他抬起头,眼光定定地凝视着锦墨和煦的笑。“我可以叫你锦墨哥哥吗?哥哥,我喜欢你送给我的礼物。”
      “这个…你是少爷,想要怎么称呼我自然不用过问我的意见。”锦墨不好意思地探手摸摸小少爷的脑袋,随即面上便恢复了肃然的神色。他很认真地问道。“你愿意继续留在这座城堡里面吗?”
      男孩漂亮的眼睛中氤氲着深邃通透的浓黑,目光好似烧得通红的煤炭般灼热。他很坦率地说,不愿意。
      我没有家人。我的母亲出身东方寒门,早就被那个公爵大人的正统夫人戕害了。我从生下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哥哥,我猜,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你带我逃走好不好。
      锦墨微微叹息。“对不起,我无法给你自由,但至少,我一定会让你看到外面的天空。跟我来。”
      男孩的眼神中并未流露出失望与无助,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不是会轻信别人承诺的小孩子了,可这个刚刚认识不过盏茶时候的骑士,却给他莫名的安心感。
      一高一矮的两道瘦影飞奔在初春时节微微泛凉的青石甬道上,绛红色的山茶花迎风飘零,如火如荼,浸染了视线的尽头。
      平时因为父亲对他下的禁足令,他从未出过城堡的门。而如今,哥哥就那样牵着他瘦弱的小手,奔跑在城堡外的小路上,四围的风景浮光掠影。锦墨挥手在他们周身洒了一层荧光粉,巡逻的侍卫们便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
      城堡外的森林蓊蓊郁郁,树影婆娑,垂下的长长枝条宛若女孩子乌黑的发辫。沁凉的空气中飘散着风的馨香,萦纡玉带穿林而过,水花飞溅。男孩瞪圆了眼睛,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城堡外的世界。这时,他的身子遽然下倾,原来锦墨拽着他的衣袖滑进了一处树洞里,树脂冰冰凉凉的,好似白水晶。就像在打水滑梯一样,男孩爆发出了一声欢悦的尖叫。锦墨偷偷回头眄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清爽笑容的男孩,唇角不由自主勾勒出一抹春风化雨的浅笑。
      两人的身体很快滑落到洞穴的最深处,男孩抬头间便惊奇地发现,这个树洞底不是一片黝黑,而竟然别有洞天。头顶上的星空满满地镶嵌着湖蓝色的晶石,映射着耀目的华光,让他不禁联想起苍穹的蔚蓝。璀璨星河如同涓涓溪流般在空中流淌,而最让他讶然的是,自己脚下踩的,居然亦是一条琉璃盈澈的银河。他俯下身,随手掬起一捧星子,点点星粒在手上闪烁着,这时锦墨走过来,温暖的大手覆在孩子凉凉的小手上,再抬手时,散碎的星光已然凝结成一朵银白色的玫瑰花,花蕊上光晕流转。
      男孩紧紧盯着掌心上的银河玫瑰花,生怕那只是昙花一现。他轻轻地呢喃着,“这些…就是外面的世界吗?好美,美得有点…像幻境…”
      锦墨再次摸摸他的头,这种举动在少爷与骑士间很明显是僭越身份,但他们之间不需要什么繁文缛节,“是啊,这些就像是易碎的幻境,你要好好地珍惜它们。这个树洞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答应哥哥,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守护它,好吗?”
      “好。”孩子很痛快地便答应了,“哥哥嘱咐我的事,我不会忘记的。但是,你为什么会有一天离开我呢?”
      面前的大男孩一时间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任何人都终有一天会离开你,但就算是那样,也不要怕啊,他们都会在远方守望着你呢…罢了,不说这些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我们走吧。”
      他牵起他的手,从另一个洞口离开了。时光如同沙漏里的流沙般一点点,却又好像一瞬间逝去,他们走出了森林,翻上了一座高山,山涧中有一处倾泻而下的飞瀑,他们乘坐一只木筏,顺流疾驰,荡溅起巨大的浪花。两个男孩浑身透湿,却还不忘撩拨起清澈的溪水互泼。
      锦墨带着男孩去寻找松鼠,男孩一时兴起,伸手想要抓住它茸茸的尾巴,却不想小家伙窜跳起来,当即用利爪挠伤了他的脸。
      锦墨边走边教给男孩路边野生的菌菇与草药的名称,还不知何时从袖中翻出一本图鉴。
      这个大男孩身上到处都是谜,那是一种温馨的谜,令人不禁留连他周身温暖的气息。
      日近昏暝,薄暮时分,两道人影静静伫立在山崖边。绮丽绯霞浸染了茫无涯际的穹顶,火烧云点燃日落之前最后的一抹辉煌,然而,最终一切又沉寂于黑暗的静籁之中。
      一弯孤月高悬,吐出如练的寂寞清辉,山风中携裹着月桂花的芬芳。男孩盘腿坐在草地上,他的锦墨哥哥却始终背对着他,孑然一人临风而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孩子气的念头,哥哥,或许跟他一样怕黑。
      “锦墨哥哥。”他呼唤着他,“我不喜欢看月亮。”
      他回过头,睫羽间倾洒了一片落寞,“为什么?月亮总是挂得高高的,不好看吗?”
      孩子皱起秀气的鼻子,“正因为它总是待在那么高的地方,所以才寂寞啊,我读过东方古诗,里面说高处不胜寒,尽管会有很多星星簇拥着它,但它却没有知己。我觉得,我比它幸福,我还有哥哥你,可它什么都没有。”
      锦墨怔愣了半晌,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有趣的见解啊,能遇见你这么有趣的孩子,看来我不枉此行啊。”
      他蹲下身,眼光紧紧与男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修达尔,不,未央殿下,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男孩大吃一惊,“哥哥…怎么会知道我擅自改名字的事情?”
      锦墨微笑着打断了他,语声徐徐,“在九天之上的神界,有一个刚刚报到的天使,他出身不高,其他的天使都很排斥他。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猛然在男孩的脑海中炸开一声惊雷。“我从生下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锦墨柔润的声线再度荡起,“那天,他感应到人间一座昏暗的城堡中,有一个跟他的经历一模一样的小孩。漫漫长夜中,那孩子抱着膝盖,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心没来由地绞痛起来。他好想去安慰他,可天使下凡是不被允许的,于是他…”
      男孩黑曜石般的眼眸陡然间喷出炽热的烈焰,仿佛有什么要从脑海中呼之欲出,“他,他怎么样了?锦墨哥哥你告诉我,他做什么了!”
      月光迷濛下,哥哥秀致的五官仿佛笼上了一层水色轻纱,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好像再也触摸不到了。点点流萤飞旋在他身侧,潮湿的晚风拂开他的额发,斜飞入鬓的长眉若隐若现。
      他的瞳仁真是美,眸海深处波光潋滟,眨眼间都流溢出深沉的感情。男孩读不大懂,但是凭直觉他知道,那里面一定藏着不可名状的悲伤。
      正当他发呆的时候,头顶上传来舒适的暖意,是哥哥手心的温度。哥哥轻柔的声音始终缭绕在耳畔,“为什么要急着知道结局?孩子,结局不尽然是完美的。在那之前,哥哥会把最后一件礼物送给你。闭上眼。”
      他乖乖地听话照做了。他在乎的人说的话,他都会听。身子陡然一轻,一股强劲的逆流扑面而来,猎猎罡风割痛毫无防备的皮肤神经。他睁开眼,四围景物斗转星移,他的身体正被圣洁如雪的羽翼包裹着,哥哥温暖的手环在他腰间,急掠而上。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居然探出手去摸索半空丝丝缕缕的浮云,无意间却攫住了一把光影斑驳的星尘。还未来得及打量,细碎的星尘便已然如一缕青烟,悄悄从指缝溜走。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缩成了视野中的一线长烟。
      原来这就是他在东方词人苏轼的《赤壁赋》中读到的“冯虚御风”。其实,这个本名修达尔的小殿下,平素酷爱大夏文化,他从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两个他最中意的汉字,“未央”,即尚未结束。他偷偷托女佣淘来宣纸与狼毫笔,在纸上反复练习这两个字。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不想名为修达尔。而相识不久的锦墨哥哥竟对这等隐秘都了如指掌,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丰盈的纯白羽翼渐渐舒展开来,当锦墨那张精雕细琢却略显苍白的清隽容颜浮现在自己眼前,男孩灿若星子的双眸中满是了然,“哥哥,你就是故事里的天使对不对?你为了见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
      上方传来的男声依旧恬淡平和,不夹带丝毫负面情绪,“我跟神界承诺,我愿意用生命来换取一日凡间的游历。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注定了今夜要面对别离。”
      哥哥总是在笑,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他只觉得,锦墨哥哥真是笨蛋,干嘛许下那种荒诞无稽的约定。何况,他可是个会撒谎的小孩啊,见锦墨第一面就唤他作锦墨哥哥,其实他只是想利用他逃走啊,他多会装啊。可是如今,他真的很后悔遇见哥哥。即使他不曾与哥哥相遇,即使他从未像今天这般快乐,可至少,哥哥还可以在他不知道的天际遨游,哥哥不自由也没关系,他只想让哥哥活下去啊。
      眼睛无征兆地酸涩起来,定然是被风沙迷了眼,他永远不会承认那是因为这个笨蛋哥哥。可想到这,他却猛地探出小脸,笨拙而温热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锦墨的右颊。长这么大,孩子没有感受过母亲柔情似水的吻,更没有主动亲吻过冷若冰霜的父亲。他仿佛在用孩子气的方式告诉他,他们已经是亲人了,他们都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他开口,童稚的声音极力掩抑着哽咽,“锦墨哥哥,你真傻…其实我也挺傻的,居然会喜欢这么笨蛋的你…别走啊,哥哥…”
      哥哥用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柔软黑发,“未央,我来见你,送你礼物,不是希望你就此依赖我。而是我想告诉你,即使是一个人,也有生活下去的勇气。这大千世界,十丈红尘,还有那么多等着你去看。我会在你的心里,和你一起走下去。你知道我为何不带你逃出去吗?”
      怀中的男孩摇了摇头,咬紧了下唇,大概是生怕自己哭出来。
      “因为,路要自己走啊,你的力量不足以抗衡你的家族,我若把你领出来,待我羽化后,为了不辱没声望,家族定会斩草除根。届时我便再也无法保全你了。你只有凭你自己的力量,挣脱那座囚笼!”
      哥哥…哥哥他思虑得这么周全,而我却向他提出那么幼稚的请求。
      他深深地把脸埋入哥哥暖和的怀抱中,最终还是饮泣出声,但他不愿让哥哥看到,自己那张泪痕纵横的面孔。
      锦墨却不许他再懦弱下去了,他扳起男孩的脸,轻轻地说,“你看啊,晦暗长夜终将有消散的一刻,朝阳不是已经升起来了吗?”
      不知何时,天边晨光已然熹微,破晓割裂暗夜,湛湛金光覆上锦墨的眉眼,投下长如蝶翼的羽睫浅影。这个美好得宛如一帘幽梦的大男孩,五官渐渐变得剔透明澈,身体的温度也愈发冷却。
      他怀中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凝视着从发梢一点点幻化为光尘的他,无助的泪水随风挥洒。他最后一次用指腹为他拭去清珠,笑得安宁而释然。羽翼扑朔着护送孩子落地,淡蓝色的朝颜花在他们周身盛放。
      他用力地将唇印在孩子的前额,声音仿佛从远方飘渺而来,“未央,一定要像你名字的寓意那样,走下去…哥哥答应你,会在天空的彼方守着你…再见,我爱你。”
      一吻过后,男孩倏忽间便安然睡了过去,只有苍白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锦墨…哥哥,陪陪我。”
      然而周围已然不见人影。一切都恍如南柯一梦。

      袭人的花香窜进鼻子中,睡得正熟的男孩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喷嚏。昨日发生的事情好像走马灯一样回放在眼前,不知为何,唯有哥哥暖柔的笑靥是那么渺远,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了。可他的心窝却漫溢着几乎要撑破胸口的暖流。哥哥,或许便藏在那里面吧,他不再是只身一人了。
      锦墨哥哥,你相信我吗,我会自由的!我会勇敢地带着你的愿望走下去的!
      沐浴在灿然阳光下,男孩摊开小小的手心,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株银河玫瑰花,哥哥送给他时本只有一朵,如今,花开并蒂。
      朗澈的笑回荡在溪林花谷之间,惊扰了一丛朝颜的清梦。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