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苏慕真

6、拒绝

　　“我吃饱了。”推开面前的碗筷，神威把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扭头望向窗外。
　　夜已经很深了。满是高层建筑的都市看不到天上的繁星，只有人造的霓虹灯光映在玻璃窗上。他们所住的高层公寓，在这个角度可以远眺到东京湾。横过海面的彩虹桥在夜空中就象是沉睡着的长龙。
　　一直在东京的时间轴上的移动，去过形形色se的不同空间。现在所停留的这个次元和他们出生并长大的那个次元很象。可是近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即使回到故乡，留在记忆中的那些景色大概已不复存在。熟悉的人们也都不在了吧，有些人更是在他们离开前就已经过世。
　　“神威和昴流都是好孩子。”奶奶曾经慈祥的摸着他们的头说，“所以，一定能够幸福。”
　　于神威而言，和昴流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瞟了瞟坐在对面的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虽然封印了吸血鬼之血，在星史郎身上，时间的流逝依然变的很缓慢。他还是和初见时几乎察觉不出分别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样子，但以人类的标准而言，年纪上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
　　这个男人正伸长手臂越过一整个桌面给靠坐在神威旁边的昴流夹菜。神威的视线在那只空洞的右眼上停留了一瞬，星史郎恍若不觉。
　　“不惜一切也要找回的宝物。”封真是这样替他哥说情的。但神威觉得，那样的伤害过昴流，只用一只眼睛就抵偿过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可昴流不这么认为。
　　神威闷闷的把视线再度投向窗外，对着车水马龙的灯影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撑在桌上的胳膊被轻轻碰了下，他回过头，昴流挖了勺布丁送到他嘴边。
　　甜甜酸酸的草莓味，是昴流的最爱。在双生哥哥期待的凝视下，神威勉勉强强的点点头，表示味道还不错。作为分享同一血脉的孪生兄弟，他们的喜好很接近。不过比起草莓，还是香草的清甜更投神威所好。
　　但既然厨师是星史郎，口味上就完全不能指望了。九年前当他们还是邻居的时候，星史郎偶尔也会在给昴流做甜食时，带点讨好和安抚意味的选择神威喜欢的奶油饼干。
　　他想，那个男人打从一开始，眼里就只有昴流吧。正因为如此，当昴流的手被圣器烙下伤痕时，神威既愤怒又难以置信。他不明白，星史郎不是喜欢昴流的吗？为什么伤害他？还是根本就不喜欢，温柔体贴只是伪装出的假象？那又为什么宁可失去一只眼睛也要追来？
　　直到现在，神威仍然觉得无法理解。但星史郎应该是喜欢昴流的吧？他不确信的想着，把昴流递过来的一勺布丁含到嘴里。
　　如果昴流觉得那就是幸福……
　　草莓的淡淡酸味弥漫了口腔，神威感到仿佛连心都一起被酸蚀掉了。他无法承受一般把头垂放在双生哥哥肩上，昴流有些惊慌的丢下布丁抱住他。神威却已经直起身，望着那双满含着忧虑的绿眼睛微微而笑，“没什么。”
　　将昴流的手掌合在自己的双掌中，捧起贴在脸颊上。神威合上眼，感受着丝质手套的冰凉。他想，如果重新接受星史郎是昴流的希望，那就先这样吧。这一次我也不会再逃走。如果那家伙又让昴流伤心……我就杀了他！
　　“神威……”
　　“我去丢垃圾。”以恢复了明朗的表情向双生兄长绽开笑容。神威跳起身，从星史郎手里夺过垃圾袋，推门而出。

　　身后的电子门自动合上，分隔开内与外的世界。站在秋夜的街道上，没有穿外套的神威被带着寒意的空气包围。他回头仰望身后的大厦，自下而上无穷的灯火，然而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家。
　　昴流正站在窗前，蹙着眉。神威笑着举起手对他挥了挥。十三层楼高的距离以吸血鬼的视力，能够将对方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神威走进建筑的阴影里，随手将垃圾抛进拐角处的垃圾箱。他象猫一样略弓起身，敏捷的跳上墙壁，在林立的建筑物之间穿行。黑夜与灯火交织出的斑驳光影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晃而过的黑色轨迹。
　　神威在繁华的商业区停下脚步，熟门熟路的转进一条相对幽静的街道。在巷子的尽头有个地下酒吧，红色的霓虹灯管浮在黑暗中勾勒出入口的标记。他伸手推门，另一条手臂却出其不意的被人从后面抓住了。神威不假思索的并起手掌，回身横斩被格开。在对方开口招呼的同时，他也看清楚了黑暗中的那张熟悉面孔。
　　“是我。”
　　神威无语。对于封真总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避过自己的警戒靠到近侧的事，他已经习惯到几乎不再感到惊讶。
　　“你跟踪我？”
　　“怎么可能，我可是正常人类。”
　　——才怪！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不是星史郎那种变态，和自己交手却不会落于下风。神威并不十分了解猎人的那些体系，对于纯人类血统的封真为何会有接近吸血鬼猎人的能力也没有兴趣。对他来说事情很简单。如果碍到他和昴流，杀掉就行了。
　　在漫长的逃亡中，神威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缘故，对他们的追缉悬赏变成了死活不论。有好几次差点死掉。他也杀掉过比封真更强大的敌人。如果真以性命相博，身为纯种吸血鬼的神威甚至不畏惧星史郎——于他而言，那个男人的恐怖是在武力之外的地方。
　　懒得理会封真究竟是怎样追上自己的，背靠墙壁，神威抱着胳膊，冷冷睨视身前的男人。在黑暗中他的眼睛象猫一样闪着金光。虽然在昴流的督促下，两人在晚饭前已经进行了和解。但神威心里的郁怒依然没有完全消散。他不太想见封真，尤其不想在这个时候纠缠不休。
　　体内的烧灼感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因为太久没有吸血，力量已衰退到接近底线。所以昴流给他的血并没有能够让他完全摆脱嗜血状态，只是勉强维持身体的人类表象而已。
　　昴流也清楚这一点，才没有阻止他出门。再怎么不想伤害无辜的人，他们终归是以人类的鲜血为饵食的吸血鬼。星史郎大概会把他的血给昴流——虽然那个原本就具有吸血鬼血统的男人本质上已经是完全的吸血鬼了，但他身上的上古封印强大无比，竟然可以让他的血在封印之下呈现彻底的人类特征。
　　在沉默对视中，意识到对方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神威移开了视线，“……有什么事？”
　　男人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模糊了情绪。他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神威转回头。变成金黄色的竖瞳散发着冷酷而绮丽气息。封真用手覆住它们。他想起在沙砾的东京国，被雨水淋湿的少年那紫罗兰色的双眼，漂亮的好象水晶一样，却满是破碎。
　　“比起吸血鬼样子的你，我还是更喜欢人类样子的你。至少那双眼睛不会这么冷漠的看我。”封真有些苦涩的如此想道。他俯下头，贴近少年，“以为我没有注意到吗？你满身都是渴血的气味。”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带来进一步的渴望。神威感到吸血鬼特有的獠牙正慢慢伸出。他抬起手想挥开对方，却被封真抢先一步抓住手腕拉起来压在头顶的墙上。
　　力量衰微的神威就象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力的挣扎。封真牢牢按住他，用牙齿轻咬着少年裸lu出的脖子，“你不想要我的血吗？”
　　“放开……”
　　“明明我就在你旁边，你却宁可跑到这种地方来找猎物。”
　　男人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伸出的獠牙边。他其实知道神威经常独自寻找食物，因为控制和使用力量上的不同使得他对鲜血的需求远高于他的同胞兄长。封真早就想这样强迫着让少年只接受自己的血，却又害怕和哥哥一样失去近在手边的宝物。即使燃烧着想要得到对方的欲望，也只能强自忍耐。而已经被疏远了的现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神威几乎本能的想要咬下去。在那灼热的皮肤下，流淌着新鲜甘美的血液。他几乎能嗅到它们的香味。神威用力偏过头，发出哭泣般的低鸣。
　　因为喜欢而献出鲜血——用自己的血把他们兄弟养大的奶奶是如此说的。奶奶死去后，神威开始和昴流交换血液，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这种做法意味着什么。在以鲜血相传承的吸血鬼之间，交换血液等于承诺和对方分享生命乃至爱情。
　　当他们了解到这一点后，也没有停止把自己的血给对方。无论昴流还是神威都觉得彼此的亲密无间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本就是被同一血脉羁绊着的双生兄弟。
　　昴流之外无论吸血鬼还是人类的血，神威都不想要。可他们却无法只依靠着对方的血生存下去。将被选为食物的人类催眠，在对方失去意识的时候吸取适量的血液再清除掉齿印。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神威不想接受清醒的献血者，那意味着特殊的联系。
　　封真却不肯放弃，捏住下巴强硬的将他的头转回来。当獠牙再度碰触到对方的皮肤时，神威的身周炸开了淡金色的光流，那是从迸裂的血管里蒸腾出的纯种吸血鬼的原血，它们将压在少年身上的男人掀开，象雾一样包裹在神威身周。
　　封真撑着手臂慢慢爬起来。一瞬间多了十几道伤口的男人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却好象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对着歪在墙角的少年蹲下身。隔着越来越稀薄的金雾，神威失神的望着上方。在那黯沉的黑色里，只有一张微笑着的悲伤面孔是那么的清晰。
　　“哪怕我愿意献出自己的血，你也不想要吗？”
　　鲜血一滴一滴的掉落地面。在那芬芳的气味中，神威感到无法言述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他颤抖着抬起手，摸上那张已经熟悉了的温柔的脸。仿佛再也无法抵抗血的蛊惑，神威抓住男人的衣服，竭尽全力的抬起身，舔去他脸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