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时间蜻蜓

2、世纪大道

　　我翻着地图看：“你去过浦东吗？”
　　他摇头摊手。
　　“我带你去，恩，一定要晚上去，白日里人太多。”我为难地想：“可是，怎么去呢？”
　　丹尼尔很自然地道：“开车去啊！”主意是不错，可是……
　　我楞了一楞：“你哪儿来的车？”
　　“租的！两个月，已付押金。”
　　我不响，他有自己的生活模式，何劳我为其考虑安排。
　　半晌，我说：“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了。”
　　他并不拦我，只与我约了时间地点。

　　晚上，他来我家接我。
　　我们一直把车开到世纪大道，找到空位停下。
　　管理员径直向我们走来，伸手做出‘十’的动作。
　　我白了他一眼：“晚上不至于还收停车费吧”
　　他看看我，“诶？原来你会说中文啊。”
　　“我不但会说中文，还会说上海话，你是不是就不收费？”
　　老伯磨着叫苦：“小姐啊！我也没办法啊！无奈公司仍让我值夜班。否则，哪有同胞为难同胞的！”
　　值夜班？同胞？我心中直叫绝。
　　出了停车场，我与丹尼尔说：“上海有句话很出名，你听过没有？”
　　他摇头。
　　“叫‘出门就是知识。’”我叹笑,“我感悟良久，才稍得要领。”
　　“一日，我搭公车，听到卖票的正与乘客熟念，说她某日见一穿着时髦的妇人上车，心想她自会买票也就不着急去要。谁料，她不急，那妇人更不急。最后问她去要，才摸出一把角子，还说‘你别见怪’。卖票的说‘我当时就心想，原是个卖葱姜蒜的，倒也真是难怪！’”
　　丹尼尔听得直乐。
　　我说：“你听听，这买票阿姨、收费老伯的话，怎么都跟中文系教授一般，一语双关的，尚可做篇论文好好研究，讲不定，还大有来头呢！”
　　“是，是，是”，丹尼尔说：“我也听同学说过，那是上海人的特色，一句话可冲淡分开十句来说，却又句句动听。”
　　“委婉、含蓄又现实无比。颇得外交言辞之要，不伤和气，而登大雅。”我说：“倒是和上海人一样。”

　　“这，这儿叫什么？”
　　“世纪大道”
　　“对啊，世纪大道，那么憧憬的名字”他感叹：“仿佛眼前是一个世纪的约会。”
　　我故意夸张地叫：“一个世纪，那么久，与谁？”
　　“时间与我们”
　　“人？”我摆手说“不，任何事物，最敌不过的便是时间。”
　　“正所谓，沧海桑田？”他说
　　“不错！”
　　“很多年以后，沧海都变成了桑田。”丹尼尔静静地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又是很多年以后，桑田会不会又变成沧海？”
　　我一愣，竟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道：“时间好像与他们做着约定，而很多个很多年，不过是一个期限。”
　　“时间在你眼中，似指间烟云，弹指一瞬。”我说
　　“你何尝留得住今天，又何尝阻得过明天？”
　　“也是！”我叹了口气，对他一笑，说：“如你所言，我们走完这条路，信许真的已是一世纪。”

　　哪知，走到一半，我们就被藏在大道旁的一家咖啡店吸引过去，一人捧了一杯咖啡才出来。
　　“若我们手中再抱上一叠书,”他看着我，笑：“真像回到大学宁静的校园里。”
　　“想不到那么多年校园生活,”我也笑：“到头来，仍最叫人怀念。”
　　“听老师说，那段时间他忙于出国授课，留你一人在此，”丹尼尔：“在这里，一个人学习生活，可还容易？”
　　“在国内念书可不比在国外，能够出去总是出去的好。”我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看你，读到博士学位，仍是一派闲淡。简直与高中生一般无异，似一张白纸干净简单。在这里，小学、初中、高中，然后是大学，步步为营。考到研就同在声色场中打滚一番，好容易熬出头，MBA都满天下了，‘十年寒窗’仿佛‘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梦醒才发现，世事更改，无限凄凉。”
　　丹尼尔抚掌大笑：“如此绝妙的说法。”
　　“这么小的城市，外来人口却不断涌入。有什么办法呢？即使我们不屑一顾他们，但这个城市需要各样的人。何况我们与他们并无两样，一心只念于出国镀金。于是，往日我们怎么看他们，别人就怎么看我们。”
　　“真是‘围城’”
　　“不，是人离乡贱。”
　　“所以，这么多年，你不愿意过来。”丹尼尔转头看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笑起来：“我已练成一身铁骨铮铮，不再战三百回合，岂不可惜？”
　　“米俏，少有你这般苦中作乐，自爱较劲的人。”
　　“故此才让你觉得有趣，是不是？”我自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