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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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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周未,一晚上都和芊芊腻在一起,早上张水勇明显感觉有点醒不过来,以至于当手机闹铃第一声响的时候他连听都没有听见,第二声响时他才迷迷糊糊有点反应过来,翻了个身,摁了手机的闹铃,脑子胀得难受,都是昨天晚上两人狂欢过度的恶果。
起床后人明显感到头重脚轻,他简单梳洗了一下,又进厨房熬了点粥煎了个荷包蛋,直到吃完早餐才感觉脑子清醒过来一些。
下午约好了和芊芊去拍婚纱照,早上好像就没什么特别安排,只能宅在家看看电脑听听音乐。当他打开电脑的时候,突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清理信箱的报纸了,他又下楼打开信箱,报纸果然已是堆积如山。当他抱着一摞报纸放茶几上时,突然从中跌出一个皱巴巴的土黄色信封,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是张水勇十分眼熟的,那是他妹妹张水花的字迹,这让他大感意外,水花怎么会突然来信呢?而当他打开信时,信中的内容更让他大惊失色,水花特别提醒他秀娟已动身来他这里了。他连忙翻看邮戳,日期却是一个星期前的,也就是说秀娟最迟今天或明天就会到这里,这个突入其来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刺在背。
张水勇出生在贵州六盘水山区的一个农民家庭里,父亲酗酒如命、脾气暴躁,有时喝醉了酒或是心情不顺就拿起鸡毛掸子打骂兄妹两人。张水勇十岁那年,有一次由于没有在父亲回来之前温好酒,父亲抄起蜡制酒壶就朝他砸过来,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母亲连夜带他到镇上的医院缝了六针,至今还有一条白白细细的疤痕。母亲是那种很勤俭、隐忍的农村女人,从张水勇记事起从不见母亲休息过,白天下田地干活,晚上便在家干家务,有时半夜醒来见母亲还在昏暗如豆的煤油灯下劳作,张水勇心里便感到分外踏实、温暖。
尽管如此,生活却从来没有好过过。他们家住的是木制结构的房子,日晒雨淋木板之间缝隙很大,冬天的时候西北风直灌,夜里盖着棉被人还冷得牙齿打颤,每天吃得都是土豆和自家种的青菜,记得有一次,母亲从镇上买了一块死猪肉回来,炖好盛碗里后,兄妹俩抢着炖肉的钢精锅,添里面剩下的肉汁,觉得那真是美味无比。
六盘水这个地方除了山还是山,小时候的张水勇从来想象不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后来读了书才开始慢慢知道外面世界很精彩。到了适学的年龄,母亲便带着他到当地的小学去读书,母亲很看重读书,每年学期结束时张水勇拿回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都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她总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逢人便说水勇读书好哩。
张水勇十三岁那年母亲病了,先是没力气下地干活,本以为休息几天就会没事,谁知发展到后来脸色越来越黄,肚子越来越鼓,讲几句话都喘不上气来,到镇上看医生说要转到贵州的大医院去治才行,父亲怕花钱就不愿带母亲去。直到有一天晚上母亲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张水勇大骇,他跪地央求父亲一定要带母亲到大医院看病,父亲厉声道,你娘以前得过血吸虫病,还咋治。张水勇不信,他拖着抱着把母亲放到手拉车上,他一定要拉着母亲到省城去治病,可他拉到镇上时就拉不动了,那一刻他恨死自己没力气,想到母亲可能会死,便在路边嚎啕大哭。临死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艰难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会有出息。
母亲死后家里的生活就更苦了,水花只能辍学回家干农活,水勇由于成绩好学校给他减免了部分学费才勉强读下来。当时班级里有一个叫秀娟的同村姑娘一直暗中接济水勇,秀娟的父亲是隔壁村的支书,家境远比水勇家好。中考时秀娟没考上,水勇以镇上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县中的宏志班,秀娟的父亲答应继续资助水勇读书,条件是让秀娟和水勇成亲。去县中读书的前一天,水勇和秀娟在村里祠堂拜了天地和祖宗,按照六盘水的当地风俗,拜过天地和祖宗,秀娟就是他张家过门的媳妇,尽管在法律上他们没有领证。
高中三年的生活还是过得很艰难。吃饭的时候他从不到食堂而是跑回寝室关起门拿出早上买的馒头蘸着糖或酱油吃。有时秀娟跑来看他便硬塞他十块、二十块钱,他舍不得买吃的而是跑到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他牢记母亲跟他讲的话,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给母亲争气。三年后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南方的一所著名医科大学。大一那年父亲喝醉酒不慎跌落悬崖摔死,妹妹水花也嫁到邻村并有了孩子,他对秀娟的感情本来就不浓烈,现在距离远了就更淡了,只有夜深人静想起母亲时仍泪湿枕巾,要是母亲现在还活着,看到他读大学不知该多高兴啊。大学五年里他靠全额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养活自己,秀娟寄钱过来他都退了回去,他从心底里想斩断这份感情,他要开始新的生活。
早知有今日,当初无论有多苦都得熬着,现在也不至于有那么大麻烦,可这世上却唯独没有后悔药。
下午拍婚纱照时张水勇明显的心不在焉,以至于摄影师连声叫停。芊芊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便催着要他去看病吃药。他哪里是身体有病,他现在是心乱如麻,束手无策!
一夜无眠,早上起来脑子昏昏沉沉,到医院30分钟的车程吃了两张罚单。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传达室打来电话说下面有人找他,张水勇只觉得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秀娟两手各拎一只旅行包,神色疲惫地站在传达室门口张望,见水勇走过来便放下旅行包,兴奋地向他挥手喊道,水勇、水勇,我在这里。她喊了几声见水勇表情冷淡,热情也立即减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来了。水勇便抱怨边往回走,秀娟只有拎着旅行包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走到医院花坛后面的僻静处,水勇才停了下来。
你回去吧。水勇开口道。
我只是过来看看……还没等秀娟说完,水勇立即打断她的话道,我不需要你来看我,我生活得很好,我有我的生活,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秀娟看着水勇面无表情的脸,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水勇说,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回去的车票。
我不回去。秀娟厉声叫道,我是你老婆,我为什么要回去啊?我现在连来看你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水勇转身要走,秀娟一把拉住他,双眼已满是委屈的泪水,她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待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水勇把秀娟抓着他衣袖手放下来,仍一脸冰霜道,我七年前在信中就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如果以前欠了你什么,我现在还你就是。
见水勇说得这么决绝,秀娟像是不相信般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幽怨道,你的确没欠我什么,一切是我自愿的,但我总是你明媒正娶的,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水勇表情冰冷道,秀娟,我们之间是没有婚姻关系的,因为我们从来没领过结婚证,所以你根本不是我老婆。
秀娟不语了,人像是遭到雷击般木立在那里,蓄积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下午,心内科医生办静悄悄的,水勇正在电脑上写病程录,白娘子气冲冲地走进来破口便嚷道,张水勇,真看不出你是这种人啊。
水勇没理她,仍敲着键盘噼啪响,面无表情。
白娘子便继续说道,你在老家有老婆,怎么还在这里谈情说爱拍婚纱照结婚,一脚踩两条船,你太过分了吧。
张水勇抬头,冷道,白娘子,你听清楚了,她不是我老婆,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婚姻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乱嚼舌头了。
白娘子愤懑道,你还好意思说,她曾经待你那么好,你应该感恩才对,你不知道人家都在说你是现代版的陈世美吗?
白娘子话音未落,主任进来了,表情严肃,他说,小张,你过来一下。
水勇站起身来,跟主任来到办公室。
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主任问。
我跟她没关系。张水勇回答得很干脆。
没关系,那人家怎么在急诊留观室里哭着喊着说她是你老婆。见张水勇一脸沉默,主任又语重心长道,小张啊,照说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你们小年轻恋爱、结婚我们也不该来干涉,但她这么闹到医院里来像什么样子,影响多不好,你自己好好去想想,赶紧把事情解决掉。
主任说完就背着手走了,白娘子跟着进来,一脸轻蔑道,张水勇,你让我鄙视你。
窗外一阵秋风吹来,办公桌上的病历纸便如蝴蝶般地满天飞舞。
下班后,张水勇直接驱车回家,他没有去急诊留观室,没有去理会秀娟的哭闹,因为他不想再给秀娟任何暧昧不明的想象空间了,现在,他要做彻底的了断,长痛不如短痛。
回到家,屋子里亮着灯,芊芊站在客厅的飘窗前,看上去是令人窒息表情,此刻,他再也无法忍受,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他低唤着,芊芊、芊芊……声音却已是哽咽。
芊芊没动没响,许久,才幽幽道,水勇,我们还是分手吧。
水勇一怔,急道,我不同意,芊芊,请你一定谅解我当年的身不由己。
我懂你的难和苦,可我无法容忍有一个秀娟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一想到她还跟你拜过天地,我就无法忍受……
芊芊……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亲吻她的脸,她的脸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