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笔书》山木暮

10、九，初见 二位主角—

　　次日一早，宁熙吃过早饭，又准备去拜访清瞬，绿绮等人说要随侍，宁熙觉得有人跟着太不自在，便独自捧了箫往溶光殿走去。经过秋思殿附近的粼波桥，石桥下河水潺潺，河畔树木受河水滋润长的很是蓊郁。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翠绿的树叶、青灰色的石桥，莺雀们银铃般的鸣叫声不绝于耳，一切都显得那么清幽静美。宁熙走在石桥上，不免为如此清景吸引，驻足赏玩一番。
　　低头望向水中，见桥下凤尾鱼鳞聚成群，碧水轻漾，层层涟漪间鱼身炫彩，长尾招摇宛若锦缎迎风，美得艳绮缤纷。宁熙为其倾倒，伏在桥边，凝目欣赏起来。
　　“喂，这是我的鱼，你不准看！”凶巴巴的童稚声音自桥那头的花荫畔响起。
　　是雪音小魔王！宁熙的好心情给冷风吹散了一半，转过头，望向花荫处。桥头河畔一丛牡丹，枝叶扶疏烂漫，三四月份花期未至，但其雍容之态已现。雪音藏身在牡丹丛，仅把小脑袋露在绿叶之上，正蛮横地盯着桥上的宁熙。
　　大清早的，冷不丁瞧见成片的深浅春绿中浮出一个粉嫩可爱的小脑袋，画面之诡异实令宁熙脊背一寒，吓得不禁结巴道：“啊，你……你……躲在那儿做什么？”捉迷藏呢？练玉女心经呢？
　　雪音不屑：“把你吓到了吧，胆小鬼！”
　　宁熙敛了敛容，不欲跟一个小孩计较：“哦，是雪音弟弟呀！你在做什么呢？”
　　雪音邹着眉头走出花丛：“没做什么！”看了看宁熙手中的匣子：“你去哪儿！”
　　宁熙：“不去哪儿，吃完饭随便走走！”
　　雪音也走到桥上来：“你不必骗我，我知道你是去溶光殿！听说你最近经常往那儿跑，而且频频送礼。哼，妙微娘娘，因为子玉哥哥不喜欢你，所以你转而去接近清瞬春侍了吗？等大王回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他，你亲了子玉哥哥又勾引他的春侍，嘻嘻，到时一定又有一场热闹！”
　　这个年纪、本该纯良的小孩却如此阴诡毒舌，宁熙很反感，无奈地摇摇头，不理会雪音，径直下桥朝溶光殿走去。
　　“你不说话是默认吗？！”雪音的话得不到回应，急的跳脚：“喂喂，你别不理人呀！你不理我，我可要喊了啊！”说着，真的扯起嗓子大喊起来：“妙微娘娘给清瞬春侍送定情信物啦！”
　　旁侧巡逻的侍卫、服侍的侍女们闻言，无不驻足凝立，瞠目哑然。
　　宁熙又羞又气，忙冲回桥上，捂住雪音的嘴：“我的小祖宗，这种罪名可不是能乱栽赃的！”
　　“嗯、嗯、嗯……放开我、放开我……”雪音一边呜呜呢喃，一边不断挣扎。宁熙生怕放开手他又会乱说话，捂得更紧了，雪音因此挣扎得更厉害，揉揉搡搡间，咚隆一声宁熙手中的玉箫匣子飞落水中。
　　“啊，我的玉箫！”宁熙放开雪音，扑在桥头焦急追寻。
　　“别找了，掉到水里了！”雪音不以为意地揉揉鼻子。
　　宁熙本欲下水打捞，可看了看散在水中的凤尾鱼，想到那些美丽的精灵比蛇蝎还毒，只得咬牙作罢。伏在桥上咬了半晌牙，再扭头看时，雪音已溜之大吉了。就算不溜，宁熙也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即使他是恶魔似的小孩。
　　宁熙垂头丧气折回妙微殿，路上惊恐地发现，雪音小恶魔所说的话，竟和他前些日的梦境一般无二，莫非自己竟真要丧命在狄昭王手中？心头一片阴霾，两条腿像踩在云朵上，荡荡悠悠、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绿绮见他如此，以为又是在清瞬春侍处受了挫折，心里挺高兴：这回该死心了，以后该安分了罢。宁熙昨晚为得了宝贝玉箫开心得久久几乎一夜未睡，现在支撑自己的精神力量一破灭，倦意立即袭上心头，吩咐众人别打扰他，怏怏地进到房间睡闷头觉了。
　　到了晚膳时间，绿绮担心午膳未吃的宁熙再不吃晚膳会饿伤了胃，便把他叫醒了。宁熙身心忧郁，稍作洗漱，无精打采坐在厅内等晚膳。等了没多久，芜儿和芷儿便把各色菜式呈上来了。宁熙举着筷子毫无食欲，懒懒的吃着，味同嚼蜡。吃到第三口，晶儿袅袅婷婷进来了，手上捧着好些衣物，见娘娘脸色不大好，躬身一礼，然后抱了东西往厢房去了。房内，绿绮正在收拾床榻，晶儿放下衣物，上前帮忙，边对绿绮说道：“绿绮姐姐，娘娘的衣服已经从浣衣局取回来了。”
　　绿绮扭头看一眼衣服，笑道：“这里我来整理就行，衣服既已取来，你就去歇歇吧！”
　　晶儿不急着走，又笑道：“绿绮姐姐你知道么，听说大王明天就回来了呢！”
　　绿绮略略一愣，不觉得开心：“哦，是吗？”扭头又忙手头的事，心想：明天起又得将娘娘看牢，要是仍旧纵容他这般，非惹事不可！
　　晶儿见绿绮神色郁郁，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妥惹她心情不好，闭上嘴正想静静退出来。正好宁熙没有食欲，撂下筷子往房间来了，见到房里俩人也神色忧郁，不免问迎面而来的晶儿道：“你们俩聊些什么呢，气氛怪怪的！”
　　晶儿忙笑道：“没什么！只才说，大王明天回宫呢。”
　　此话一出，宁熙觉得头顶炸响了一记闷雷：完蛋了，小命要不保了！不成，今晚就得逃走。去溶光殿，去求清瞬，啊，清瞬大哥千万要发发慈悲呀！
　　心里虽在盘算，脸上还是尽量保持冷静，到妆台边取出特制的项链，考虑到簪子太招摇，便果断放弃了，把项链套上脖子又往衣服里塞了塞，接着径直往外走去。绿绮抢步上前，拦道：“这么晚，娘娘要去哪儿？”
　　宁熙故作镇静道：“去溶光殿，清瞬春侍约了我晚上赏月！”
　　绿绮自然不信他真是去赴约赏月，她认定宁熙是看上清瞬了，听闻狄昭王明日回宫，所以今晚去溶光殿向自己未果的恋情作最后告别，担心他惹事，便道：“天也黑了，就让奴婢提灯服侍，和您一起去吧！”
　　宁熙忙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提灯去就行。我不多时就会来，你就留在这里帮我准备洗澡的物品吧！”
　　绿绮考虑片刻，取了灯盏，交到宁熙手中，郑重警示：“娘娘须知，爱慕之心是小，保全性命是大，千万别做糊涂事！”
　　宁熙接过灯就走，心道：趁夜逃走才能保全我的命啊！啊，快快快，清瞬救星我来啦！
　　宁熙一路奔驰，气喘吁吁来到溶光殿门前。两个小丫头正准备关殿门，宁熙扔了灯，赶紧向里头冲，侍女们见妙微娘娘突然就闯进门，纷纷阻止道：“娘娘，清瞬春侍已睡下了，您明日再来吧！”、“娘娘，请回吧！”、“娘娘，今日清瞬大人实在不能见您，请回吧！”
　　宁熙气势汹汹的，哪听得进这些，全力拨开人群，朝清瞬寝殿奔去。寝殿门是虚掩上的，宁熙推得太猛，踉跄着跌进屋内。宁熙担心自己动静太大吓着了清瞬，不想，抬头看时，自己倒先给眼前的景象惊着了。只见，云母屏风旁侧的地毯上，两个人一上一下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听见门忽然被推开，都不由自主齐齐望向宁熙。下方那个正是清瞬救星，此刻他清俊的脸颊煞白煞白，目光倔强，脸上满是恼恨之色。而上方的那个，嗯，不愧是清瞬看中的人，好个俊朗的青年，半裸的脊背结实优美，修长的脖子向后扭转，棱角分明的脸上，剑眉斜飞，目若寒星，而这若寒星的眸子正饶有趣味地望着鲁莽的非礼之人。
　　“啊，兄台的事能稍后再办么，我找清瞬有急事！”宁熙被那人坚毅深沉的眸光盯得不自在，只好开口道。他觉得得顾全清瞬的脸面，便尽量装出一副不惊不怪的口气，心里却道：好个大胆的情夫，给人撞见这场面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做情夫做到这份上，也是能耐！
　　那情夫松开清瞬，将退至肩下的衣袍拢了拢，姿态优雅地坐着，仍旧不阴不阳的望着宁熙在笑。宁熙觉得自己的事实在是十万火急，便不多客气，走至清瞬身侧，刚想说话，却听清瞬哽着嗓子阴沉道：“妙微娘娘，这是大王！”声音虽极力压抑着，还是听得出其中满满的悲愤、屈辱之情。
　　清瞬强烈的反常情绪让宁熙心头一震，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整个人顿时木化，木偶般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一旁的情夫，哦不，大王。
　　“……”宁熙无语凝噎。
　　“……”狄昭王无声哂笑。
　　“……”清瞬无语垂眸。
　　“……”集聚殿外，不敢贸然入内的众侍女屏息凝听。
　　一时间，溶光殿静的瘆人。
　　“妙微娘娘，你的事办完了么？办完了就让我继续我的事罢！”狄昭王极具磁性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打破了死寂的空气。
　　宁熙略略回过神，吞吞口水，干笑道：“啊，哈哈，哈哈，打扰了，打扰了，你们请继续，继续！”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就朝外走，路过门槛时，直直绊倒在地，站起身，揉揉鼻血直流三千尺的鼻子，继续“哈哈”笑道：“啊，没事，没事，啊哈哈，……”踉跄着走了几步突然就身子一软，晕倒在地，在众侍女的惊呼声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等到神智重新恢复已是翌日清晨，宁熙懒懒地睁开眼，始料未及的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清朗眸子。宁熙条件反射地双手一撑，弹身欲起，嘴唇触上一样冰冷却柔软的东西，垂眸一看，原来是另一个人的嘴唇，吓得不住往后挣逃，可惜肩膀给一双强有力的手死死箍住了，挣不脱。目光往那人脸上一扫，只见薄唇剑眉，眉目俊朗，一双威严的凤目总是带着淡淡的戏谑笑意，正是昨天的情夫，啊、不对，是狄昭王。宁熙惊恐地瞪大双眼，意识到对方是猪头大王时，吓得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么，占了我的便宜，还一脸不开心？”狄昭王松开宁熙，倚坐一旁，饶有趣味地观察者他的反应。
　　宁熙向来以为自己挺厚脸皮的，今日碰上狄昭王才发现，和他一比，自己的脸皮还不及他的十分之一。第二次见面就被占了便宜，而且方才搂搂抱抱，如此近距离接触，极有可能给他识破了身份，宁熙又是惊惧又是气恼，用袖子猛力擦着嘴巴，狠狠瞪他道：“你、你个杀千刀的登徒子！”
　　狄昭王嘴角微扬，笑道：“我只知道这里有两个人，狄昭王和狄昭王的妙微娘娘，却不见还有个杀千刀的登徒子！”
　　宁熙直言道：“看人要看本质！你若学会看人本质，就会发现这里确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这个无辜被占便宜的人，另一个就是那登徒子！”
　　狄昭王微笑不语，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宁熙胸前。
　　折腾一场，宁熙身上的锦被滑下下来了，他低头看见自己外袍已褪下，只穿贴身的里裳，担心被看出假胸的破绽，赶紧扯过被子，为掩饰心中忐忑，假意羞赧道：“非礼勿视，知道么？”
　　狄昭王往前一凑，暧昧道：“你是我的妻子，还害什么羞呢！而且，衣服还是我帮你脱的哦！”
　　“啊，你脱的！”宁熙欲哭无泪，颓然赴死道：“那、那你是不是看到了？”
　　狄昭王站起身，袍袖一拂，威仪自显：“嗯，看到了……”
　　他说着顿了顿，宁熙的心凉了一半，正想开口求饶，只听狄昭王继续轻飘飘道：“看到你的项链挺漂亮，所以我就擅自收下了……”说着自衣襟内取出宁熙那条花里胡哨的珠宝项链朝宁熙晃了晃，接着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就当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说罢迈着稳健的步伐优哉游哉的走了。
　　宁熙犹自发愣：不会吧，难道他真没发现我怀里的假胸？还是说，因为是断袖，所以他不认得女子的胸部。不可能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或者说，他是故意放过我？可是为什么啊？
　　宁熙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通，却听见肚子咕噜噜一阵响。他是个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人，向来不喜欢思索太复杂的事，既然想不通便干脆暂时抛开不理，先填饱肚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