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静庭

1、十年 我写了一

　　我写了一张纸条，无意间被时光老人捡到，她把我送回十年前，我和他初遇的地方。
　　【这是六月，我永远忘不了的一天，我和她的初遇。】
　　我站在香樟树下，细碎的阳光洒在我的白裙上，我一直凝视着那个路口，我知道再过不久，我便会重新见到他。
　　轻铃一般的欢笑声自小径那边传来，在看到白色的那抹晃动着的身影时，我竟不知所措地无以复加，如同那十年前的第一次初见，阳光那么好，花儿那么香，他还是那么高挺俊朗。
　　心撞击胸膛的声音那么强烈，一颗晶莹的液体从我的右颊滑落，滴到了刚冒出来的新芽上。
　　【我看到她白色的裙角迎风摆动，看到了那让我悸动的笑靥。六月，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六月，你过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蒋梦娜把我拉到他身前，笑容异常灿烂。
　　我抬头去看他那双永远带着忧郁色彩的眼，感到心痛却又不可抑制的快乐，不管如何，我见到他了。
　　“你好，我是六月，蒋梦娜的朋友。”我把一直紧握的手伸到他面前。
　　“藤井良。”
　　他把放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与我相握时，我不禁眼眶微湿。我勾出最好的笑容来告诉他，我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我说：“藤井良，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他把眉角微微弯起，用一贯好听的声音回答我，“我也是。”
　　【这是我第一次和女生握手，感觉很奇妙。】

　　【我对人的印象总是模糊，让我惊讶的是我竟能一眼便认出她来，她穿着宽大的T恤，混迹在一群人，表情迷茫的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带着迷人的天真。】
　　嘈杂的人群，各式各样的人混杂在一起，这是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课，我不停地环顾四周，想找出那抹熟悉的身影来。我知道他就在某处，但我找遍了操场的各个角落还是未发现他，他就像于这个世界蒸发，毫无踪迹。我开始莫名心慌，一直发着冷汗。
　　藤井良，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可是你在哪里？
　　“六月。”
　　是佟化新，他小跑到我面前，带着一贯的爽朗笑容，“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七月的阳光虽然不大刺眼，空气里却透着让人窒息的闷热。佟化新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树林，对我说：“那里是休息区，我陪你过去休息。”
　　“谢谢”

　　当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时，我从未像此刻那般感谢佟化新。他坐在草坪上，香樟树落下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蒋梦娜走在他身边，说着各种有趣的事。
　　我坐在另一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刚好可以看到篮球场地。我知道他一直渴望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打打篮球、跑跑步。眼泪又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我努力把头埋了下来，调整自己的呼吸。
　　“六月，你怎么了？”佟化新轻轻拍了下我的肩。
　　“没事。”
　　我把最好的笑容展现在脸上，抬头，对上的是他的眸子。他眼角的那颗泪痣，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倒真是他未擦干的一颗薄泪，他对我勾唇一笑，带着迷人的醉。
　　我用欢快的语调，说道，“好巧，又遇到了。”
　　“恩。”
　　我收到蒋梦娜那敌视的目光，将看着他的目光收回。我知道蒋梦娜喜欢他，也知道她用尽一切办法和他在一起。曾经的我那么傻，委屈成全想让他幸福，却不知，幸福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你认识藤井良？”
　　“恩，你也认识他？”
　　佟化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才轻轻点了点头，“他是我邻居。”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为人又冷淡，所以几乎没什么朋友。虽然和他从小就在一个学校，但我和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所以也不是很熟。”佟化新和我边走边说，步伐特意加慢了不少。
　　“今天很谢谢你。”
　　“你那么客气我还真不习惯。”
　　佟化新的笑容和他截然不同，灿烂的如同六月的太阳，耀眼又夺目。
　　迎着阳光，我的嘴角不禁扬起了最大的弧度，“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好到值得每一个喜欢。

　　【我试着让自己无意识地前行，没想到，竟是走到了那里。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在写着什么，但她的神情如此认真又专注，让我忍不住驻足了。】
　　我把其中一篇报导贴好，偏头去看窗外，她果然在那里，隐在树荫下，白色单薄的侧影，苍白又落寞。
　　“藤井良。”我开口叫他。
　　他走到窗前，看着我。我把桌上的本子摊到他面前，笑得像个讨好的孩子。
　　“这个是打算送给你，现在还未完成。等到你生日那天，我再给你。”
　　“你……”他把视线从本子上又落回我身上，忧郁的眼难得透着异样的光。
　　我把最好的笑容展现给他看。我知道，他最喜欢的，便是我的笑容。
　　“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但我想和你做朋友，真心的。”也想好好再喜欢你一次，再不放弃。
　　树影从他脸上一晃而过，直到他轻点下颚，我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科比？”
　　“我会读心术，你信吗？”我对他眨了眨眸子，笑着重回座位。
　　“藤井良。”
　　“恩？”
　　“我喜欢柏原崇。”
　　“好。”
　　他额前的碎发总会不经意地遮住他弯着的眉角，让人看不见他真正的快乐。我喜欢他弯着的眉角，无论那弯着的弧度有多浅，我都喜欢。
　　如果这是一场梦，但愿它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即使隔着一条街，我还是认出了她。她穿着白色的过膝长裙，旁若无人地欢快地踩着地上的水坑。泥点溅满了她的白裙，她却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银铃一般的笑声洒满了整条街。我想，我大概是羡慕她了。】
　　“藤井良，”隔着一条街，我使劲地向他挥手，风吹着我的裙角，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香，“好巧，又遇到了。”我踩着他身旁的水坑，在白裙上又溅上了几个小泥点。
　　他把视线划过我的白裙，“不怕脏？”
　　我故意用力踩水，让水珠溅到了我们的脸上，清清凉凉的感觉，很过瘾。“很好玩。”
　　他眨了眨好看的眼，突然就近踩了一个水坑。水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不会放过你，你等着。”我佯装气愤地去踩他身边的水坑，他退到另一边，第一次笑得像个孩子，眼里的忧郁也变成了满满的暖意。我笑着骂他，在他转身逃离的那刹那，泪湿了眼眶。藤井良，我多想用全世界的快乐去交换你眼里的忧郁。
　　“六月？”他转身看我，我重重踩进了身旁的一个水坑，水珠混着我眼角的泪一同流了下来。“藤井良，你个笨蛋。”我看着他布满泥点的狼狈模样，笑得前仰后翻。阳光一直照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看，有冰糖葫芦，我请你吃。”
　　我把买来的冰糖葫芦塞到了他的手里，不管他喜不喜欢的一直催促他吃。他颇为无奈地咬了一颗，眉角立刻皱了起来，却还是勉为其难地吞了下去。我又不自觉地骂了他一声“笨蛋”，从他手里夺下了那串冰糖葫芦。“藤井良，请我吃冰淇淋吧。”
　　他看着我，眼里不自觉透出的温暖让我心跳加快。
　　“好。”

　　【或许生命里真的有一种绝对，我遇到她，然后一点一点地更加喜欢她，她却永远都不会知道。】
　　藤井良，其实，我都知道的。
　　用笔写下这句话时，我忍不住又落了一颗泪。我把这本要送他的本子轻轻合拢，盖住了最后一页。明天，便是他的生日了。

　　看到佟化新时，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也会在藤家。
　　“六月，你来了。”佟化新笑着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摆了个疑惑的表情给他，他立即明了地解释，“是他爸妈请我来的。上次忘了说，他家和我家是世交。”
　　我点了点头，抬头刚好看到蒋梦娜笑挽着他从楼上下来，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悲伤。
　　“六月，你知道蒋梦娜和藤井良的事吗？”
　　“他们订婚了，是吗？”我笑着反问佟化新，语气轻松淡然。
　　“你知道？藤井良和你说的？”
　　我摸了摸手上的本子，回答了他，“算是吧。”
　　我知道蒋梦娜用尽一切手段和他在一起，包括她动用她父母的关系和他从小定了亲。他的挣扎，他的身不由己，我都知道。
　　“生日快乐，藤井良！”我把手里的本子塞到了走到我面前的他的怀里，笑着眨了眨眼。
　　他眼里的忧郁似乎散去了不少，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他话刚落，蒋梦娜便急不可耐地拉走了他。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走进人群里。佟化新在一旁递给我一杯酒。我接下，一饮而尽，胃里翻起火辣辣的灼热感。这一刻，我不为自己悲伤，我只是心疼，心疼他的身不由己，心疼他痛苦挣扎却依旧强颜欢笑。
　　“佟化新，帮我一个忙吧。”

　　即便是夜里，香樟树那独特的香味依旧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我坐在树下，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
　　“六月。”
　　一声轻唤把我从神游中拉回。我侧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他坐下。一股淡淡地酒味飘进了我鼻间。我把头靠在膝上，静静享受着属于夜晚的沉静与美好。他亦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西斜的弯月，眉眼弯着浅浅地弧度。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状似呢喃的开口。
　　“藤井良，生日快乐，希望你一世快乐。”
　　【很漂亮的红裙，今晚的她真的很美。即使不能亲口告诉她，我还是想说，六月，生日快乐，希望你一世快乐。】

　　【这是我第二次和她握手，她的指尖那么冰凉，笑容那么勉强。她颤抖着同我说要勇敢。六月，你不知道，你总是那么容易让我感动，明明我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么一个脆弱的人。我抬头去看已开的电梯，缓步走了进去，楼层一阶一阶地跳跃，我似乎听到了自己越来越紧凑的呼吸声。
　　“叮~”数字跳到十二，电梯门应声而开，四目相对，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惊喜。他的当初一样，穿着蓝白的格子衫和略宽松的牛仔裤，看着我时，眼睛会微微弯起。
　　“六月，好巧。”
　　“是啊。”

　　电梯里的灯灭时，我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那温暖的手渐渐平息了我的紧张与害怕。他把手机屏幕打开，微弱的光映着我的脸更加苍白。
　　“六月，你还好吗？”
　　我努力扬起嘴角，努力用欢快的语调回答他，“没事，要勇敢。”话落，我感觉到他握我的手更紧了一些。密室的空间里，只有失速的心跳声和紧凑的呼吸声。我知道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人把电梯门打开；知道再过几分钟，我们紧握的手就会再次放开。
　　藤井良，如果可以这样和你牵手到老，那该有多好。
　　“叮~”电梯门应声而开，我轻轻放开了他的手。一个红色的身影窜进了他的怀里，“井良，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缓步走出电梯。谢梦娜独特的撒娇声自我身后传来，走到一半，我突然止住了步子，回头去看那个少年。在那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眼底的落寞是那么深。我看着他，轻轻开口，“藤井良，谢谢。”
　　有些远的距离，我不知他是否有听到，但他那缓缓弯起的眉角，于我而言，已然足够。
　　【太多次，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六月，哪怕你只为我驻足一次，也好。】

　　【她在紧张时会紧握双手，她流的第一颗泪总是从右颊滑落，她开心时会弯了眉角，她伤心时会强颜欢笑】
　　【她喜欢用右手弹钢琴，她喜欢在雨后穿白裙，她最喜欢五月天的歌，她只迷恋柏原崇】
　　【她是第一个看到我眉角有泪痣的女生】
　　新年的烟火在天空盛开，那缤纷的色彩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整个天台都充盈着欢笑。
　　“佟化新，那天谢谢你了。”
　　“不过是带句话给他，你总是那么客气，我回不好意思。”
　　“恩。”我轻笑着将视线掠过众人，停留在那一张熟悉的脸上。自谢梦娜公开了他们的订婚之后，谢梦娜与他便一直形影不离。
　　“那是不是喜欢藤井良？”佟化新调侃的话自我耳边传来。
　　我将目光收敛了大半的情绪，笑看着他，“你是不是喜欢蒋梦娜？”
　　“砰”又是一朵火花的绽放。
　　“别乱猜。”佟化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转身离开。我看着他混迹到人群中的落寞身影，轻轻皱了皱眉。
　　我第一次关注到佟化新，是在一个暑假。那时谢梦娜还与我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和她出去逛街，那时为了帮她撑伞自己却被汗湿透了衣衫的少年便是佟化新。他那抹勉强又讨好的笑，他那张苍白的脸，我都记着。那时我便想，一个人喜欢另一人，再深也不过如此了。
　　我正出神之际，一只温暖的手掌禁锢了我的手腕，一阵强劲的拉力把我拽出了人群。我回神去看身旁的人。是藤井良。
　　“你……是不是喜欢上佟化新了？”
　　偏僻的小道里，我背抵着墙，目光沉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眉角的泪痣是如此清晰。我上前，踮起脚，在烟花绽放的刹那，吻上了他。一颗泪，不自觉的从我右颊滑落。
　　“藤井良，我再也不想错过了。”
　　你不知道，在那一万多个日子里，我只描摹那个眉角有泪痣的少年；你也不知道柏原崇有多么像你；你更不会知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你我仅十岁的那个夏季。

　　“你躲在树上干什么？”
　　“看你哭鼻子呗。”
　　银铃般的笑声自树上传来，那个白衣的小小少年忍不住红了双颊。
　　“你……你胡说，我哪有。”
　　“坏孩子，你还撒谎哦，我要去告诉别人。”
　　粉红的小身影自树上滑溜了下来。那时藤井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星辰一般闪着迷人的光芒。
　　“别，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你别说。”
　　“好，那成交。”
　　晃着马尾辫的小丫头笑眯眯地接过冰淇淋。那样欢快的气氛让他不自觉弯起了眉角，一颗泪痣自碎发下显现了出来。
　　“哇，哥哥你这里有颗痣欸，好奇怪。”当那只软绵绵的小手触到他的眼角时，红霞爬上了他的双颊，他不自然地挥开她的手，连话都结巴起来。
　　“你……你别……乱碰。”

　　雨后的空气总是如此清新好闻。那双白葱如玉的腿在树上一晃一晃的，好不快活。甜腻的歌声如清泉一般在他心间缓缓流淌。
　　“嘿，爱哭鬼，你又来啦！”
　　“我有名字啦，不是爱哭鬼。”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藤井良。青藤的藤，古井的井，优良的良。”他仰头去看她的脸，模样认真，“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好欸。”
　　“没想好？你爸妈没给你取名字吗？”
　　“我妈说名字是一辈子的事，要取我自己喜欢的。”
　　粉红的小身影像根小泥鳅似的从树上滑下来，又从他身边滑过。等男孩转身时，能看到的只剩下那颗小巧的黑绒绒的脑袋。
　　“我妈让我回家了，拜啦，藤井良。”

　　【在雪花飘落的那刻，在烟花绽放的刹那，她站在狭窄的小道里，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上透着哀伤。那颗从她右颊悄然滑落的泪碎了我眼里所有的温暖。六月，你是在替谁哀伤？】
　　我紧握着身前少年的衣角，就像要紧紧抓住那些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的东西。雪落在他黑绒绒的脑袋上，让我觉得我们似乎真的在一起了很久，久到已两鬓斑白、头童齿豁。我看着他弯起的眉角，看着他漫延到眼角的喜悦，看着在他眼里属于我的身影，笑着告诉他，“藤井良，我爱你十年。”

　　晨光照到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湿漉漉的眼渐渐睁开，明亮的光刺痛了我的眼。偌大的书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的日记本，晨光在其间跳跃着。我的面前摊放着一本深蓝的本子，泪已氤氲了最后一页的字。
　　【Two strangers fell in love , only one knows it was not by chance.】
　　【六月，我爱你十年。】
　　十岁，我和他在香樟树下初遇，六月的夏季，那个眉角有泪痣的男孩，他告诉我，他叫藤井良。
　　十七岁，我和他在香樟树下重识，六月的夏季，我告诉他，我叫六月。
　　二十岁，在那个烟火绚丽，雪花纷飞的冬日，我躲在狭窄小道里看着他和另一个女生离开，决定再也不再暗恋他。
　　二十七岁，我收到谢梦娜寄来的他的三十六本日记本，得到他已因病去世的消息。
　　日记本里记述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我，也记述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他对我的爱。
　　我暗恋他十年，他爱了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