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月》扶琉

1、我沉暗夜中，君撩一色光。（一） 心中暖意腾

　　舒缓从王爷府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坐在马车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心里告诉自己：看，多简单，这就成了。只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却是苏家大少爷苏哲木的一双充满希望的眼：“阿缓，救救阿筝。”她心里叹了口气：苏哲木，我不欠你了。
　　正是心伤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住了。她听到马夫骂道：“长眼睛没？想死一边儿去！”
　　舒缓掀开了帘子，看到一个蜷缩的小乞丐倒在地上，猛然抬起头，愤恨的眼神触痛了她的心。这双眼，眼型微长，似柳叶，眼梢上扬，笑起来必然是带着春风的。此时，填满了不甘和委屈。她心思一动，身子却已经探了出去。
　　见她出面，车夫自然闭口不语。只是用眼睛剜着孩童。
　　她倾身过去，扶起了他，却发现这身高已然是十一二岁孩子的模样，只不过太过瘦小，蜷缩起来如同六七岁一般。
　　而这个孩子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眸，眼睛里写着防备和出离的愤怒。
　　舒缓放缓了神情，温和且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扭了头，浑身写着执拗。
　　舒缓看他无恙，吁了口气，只是那满眼的防备让她知道他并不喜她。她不以为意，只是从袖子里拿出贴身的钱袋塞到了孩子的手里：“拿去，好好活着。”那孩子吃惊低头看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又一脸不可信的表情看着舒缓。她回他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随后就起身，满身疲惫迈步上了马车。
　　她身上懒懒的，沉沉的……脏脏的。
　　一路颠簸，马车行到琴行门口。门上挂着行书“博悦”二字。她听到车夫说“到了”便低着头，下了车。车夫拉马车的时候，看着对面“咦”了一声。舒缓随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孩子喘息着靠着墙的另一头，扭着头，眼睛有意无意瞟向了她。她浅浅一笑，对他招了招手。孩子略有犹豫却也走了过来。
　　就这样，这个小乞丐就跟着舒缓入了琴行。
　　这小乞丐就是日后南楚国里的第一乐师，也是南楚国最俊美的乐师。只不过，那时那日，那满脸的黑花，瘦小的身材，却是谁都看不出来的。
　　舒缓把孩子带回来之后，让师兄杨展给带他洗漱一番，竟没想到是个白皙俊俏的小公子。杨展笑道：“这样俊俏的郎君，将来可是了不得。”舒缓淡淡一笑，心里却忍不住想：最薄是红颜。无论男女，颜面是最要不得的东西。于是拉过他，给他鬓着他的发，似无心提及：“样貌什么的，最容易消失。那些真正让人折服的是一个人的气度。你要做有气度的人还是靠着皮囊活着的摆设？”
　　彼时的这个孩童只是一个只图温饱的小子，对人充满防备，自然不会相信任何人说的话。所以他的表情一直僵硬着，看人也生硬别扭。他话不多，唯一说出口的就是他的名字：云卿。其他时候，谁来逗他，却只是闷头，一句不回的。而奇怪的事，他在这个琴行里，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舒缓一人。
　　众人笑说：“这孩子忒小，却也知道‘彼有美人兮’。”
　　而舒缓看着云卿不以为然的表情，却讶异他似乎听明白这众人口中的打趣，心道这孩子定然是上过学堂，又看他神情猜想，想必是当日她倾尽钱囊，所以让他相信自己对他并无恶意，才肯这样依赖自己。心中暖意腾然升起，这世上的亲人一一离去，这孩子凭空而降，这许是天意。于是对云卿越加照顾，同时反复叮嘱杨展，好好教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