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庐山》遛鱼

14、十三

　　火车汽车鞍马劳顿，闻逸和爸爸又一次来到了庐山。他们去找谭加加。凭记忆闻逸已经不太记得谭家所在的小区在哪里了，只大概能确定一个方位。两人一路打听着，终于摸到谭加加的家门口。闻逸敲门，急不可待：“加加，加加，谭加加！”门开了，不过开的是对门家的房门。一个气色很好的老太太打量着闻逸父子问：“你们是什么人啊？找谭加加有什么事？”不等闻逸回答，闻逸爸抢着开口道：“大姐，跟您打听一下，这加加到哪里去了？怎么我们打了几天的电话找她，都找不到啊？我儿子是她在北京的一个朋友，这次专门从北京赶到这儿，找她有急事啊。”老太太是个热心肠，忙招呼着闻逸父子往自家进。闻逸客气着，“不用坐了，谢谢大妈。我们在门口等加加就行。”老太太笑了，“那你们等到明天也没用啊，加加她一家人都去南昌她舅舅家了。说是她舅舅舅妈闹离婚，闹得孩子一天到晚泡在网吧不回家，学都不上了。加加她们去劝了，没个三五天的，回不来呀。”闻逸无奈，又问：“怎么她家里的电话也打不通呢？”老太太想了想，“她们家人过日子细，电话坏了好几回了，都舍不得换。可能这又坏了吧。”
　　留了个电话，告别热心的老太太，闻逸和爸爸在她的指点下就在谭加加家所在的小区附近住下。那是一间半地下室式的小旅馆，租金便宜。本来就憋气的父子俩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一刻也待不住。晚上在小店里一人吃了碗面条，闻逸爸不想回去，闻逸也不想。闻逸提议去小区边上的公园转一转，那里曾有过闻逸妈的痕迹。闻逸爸也想去看看。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闻逸爸闭上眼睛想着上回在这里，他邀请老伴共舞的场景。物是人非。公园还是这个公园，长椅还是这张长椅，甚至当初在公园里跳舞的人们都没有太多的增减，而那个宛如少女般面对邀舞脸红的女人，那个半生困苦，为自己一时的错误悔恨痛苦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却不在这里。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和儿子，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们，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接受不宽恕不善待她，而是为了钱。为了一笔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无法承担的巨额医药费，为了替丈夫和儿子省下这些钱以及消减和剔除在筹备花费这些钱的过程中所必须付出的辛苦和煎熬，她放弃了治疗，带着病痛，向着一个可以清晰看到死亡的地方毅然走去。闻逸爸流泪了。他借打哈欠掩饰地抹掉眼角的泪痕，对闻逸说：“冷了，回去吧。”
　　在小旅馆住下的第二天，那位住在谭加加对门的热心老太太打电话到闻逸的手机，让闻逸父子赶快来，谭加加一家刚刚进门。闻逸爸在小旅馆的澡堂正洗澡呢，闻逸等不及，在房间里留了张字条让爸爸不要着急，等他回来。放下字条，他一个人来到了谭加加的家。一进门，闻逸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不只谭父谭母，还有一个陌生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哭得两眼红肿，神情绝望。谭妈妈一见到闻逸就打手势请他喝茶。谭加加愣着不动，全身绷紧，望着闻逸：“你来……有，什么事？”闻逸顾不上和陌生女人打招呼，抓过谭加加的手急切地问：“加加，你有我妈的照片吗？”谭加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傻了，“你……阿姨的照片？我怎么会有阿姨的照片呢？阿姨不是在北京治病吗？你这是……”闻逸将妈妈得了肝癌，一家人在北京怎么为她治病，花了多少钱，他妈妈知道后怎么留下的信，怎么逃离医院，他和爸爸如何坚定决心要找回她，为什么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前前后后，林林种种，所有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都告诉了谭加加。
　　“哦，我想起来了。你等等。”谭加加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拉开抽屉，从一本书里翻出两张照片。这正是当时在庐山，闻逸发现谭加加时，谭加加亲手为闻逸爸妈拍下的合照。那时，她以为他们只是她的顾客……一切的阴差阳错，将这两张照片留在了谭加加手里。如今，又成了闻逸最大的希望。闻逸接过照片，看见的是爸妈饱经沧桑后平和淡定的表情。多好的老两口啊，多幸福的一家子啊，却被疾病摧毁，支离破散。闻逸眼中蓄满泪水，“谢谢你，加加。有了照片，我就能发寻人启示找我妈了。”“阿姨会去哪儿呢？你们的寻人启示打算在哪里发？北京，湖南，还是其他地方？”闻逸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会走遍全国？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少，我都得去找。那是我妈……”谭加加小心地问：“阿姨治病，花了不少钱吧？那你，需要钱吗？”“我手里还有一点，我爸那儿估计空了。看着办吧，不行，只有把老家的房子给卖了。”
　　谭加加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抽出一个HELLO KITTY的铁皮糖果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存折和存单，“我这里有一个一万元的存单，下个月到期。折子上不到一万，你都拿去吧。不够的话，我再问我妈借点儿。”“不要不要。加加，我绝不可能要你的钱。”闻逸非常坚决推了回去。谭加加黯然：“把我当外人了？”这一句话暖得闻逸手足无措。两人面对面站着，对视着。突然，门被敲响。“加加，我是舅妈。我有个办法你们看行不行得通？”谭加加打开门，“什么？什么办法？”陌生女人皱了皱眉，“要不，你去跟你舅舅说说，通过电视台寻人？电视的覆盖范围怎么也能比报纸大。”一语惊腥梦中人。谭加加高兴地抱住了说话的女人，“舅妈，您真聪明！哎，您去跟舅舅说呗。”刚说完又赶紧往回找补：“对不起我忘了。舅妈，对不起啊。”
　　送闻逸到小区门口这一路上，谭加加告诉了他关于她舅妈，也就是那个在闻逸眼中的陌生女人的事情。谭加加的舅舅是江西市电视台的一位导演，当然了，在谭加加的舅妈嫁给他时，他还只不过是电视台一个小小的灯光师。他们的相遇和相恋也与庐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那年舅舅二十出头，刚进电视台，随摄制组奔赴庐山，拍一个有关日出的专栏，巧遇舅妈和好友也在同一天看日出。都是年轻人，当下接触的事物谈论的话题也不会有太多的分歧，几句话聊下来双方都有了好感。互留了联系方式后，慢慢地两人陷入了热恋，随后顺理成章结婚生子，整个过程既浪漫温馨又朴实醇厚。婚后舅舅立志要干出一番成就来，为妻子和刚出世的小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他先后考上了成人大学，毕业后又带薪读了研。几年辛苦下来，终于凭借自身的努力应聘当上了电视台的导演。跻升高手如云的导演行列后，他充分运用天赋和能力为电视台制作了一台又一台的精彩晚会，受到了电视台领导的赏识和提拔。真正让他成为一流导演的是那部在全国热播的，由江西电视□□资的历史剧。成功带来光环，鲜花，奖金，住房，轿车，也带来来自社会各阶层或善意或恶意的诱惑。去年，他结识了一家商场的公关经理。情感的天平倾斜，甚至向相濡以沫十三年的妻子提出了离婚……
　　闻逸感慨不已。他感慨的不是那位导演的迷失，而是对谭加加的舅妈，导演的妻子在这种时候还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想办法，劝他通过电视台去寻找亲人。这得有多大的胸襟才能做到。谭加加说舅妈来她家，是为了找上初中一年级的小女儿。那孩子逃学和高年级的一个男生跑到庐山来了，说要流浪全国，看美景吃美食。不再上学，也不要爸爸妈妈了。这让孩子她妈都快急疯了。孩子昨天走的，今天估摸着也该到了，但一个电话也没给妈妈打。闻逸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谭加加苦笑，“事情全挤在一起了。你就不要再分心帮我们了，先把阿姨找到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就听我舅妈的吧，通过电视台寻人。这恐怕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闻逸一想，小孩也可以通过寻人来找啊，遂向谭加加提出。谭加加吱唔着不愿多说，只说这个办法好是好，大家也不是没想过，但舅妈不同意。说是舅舅不会让的，这对他影响比较大。闻逸担心着独自一人在小旅馆等消息的爸爸，匆匆和谭加加告别，回去了。
　　谭加加又和舅妈聊了一会儿，见她情绪平稳了不少才全家各回房间睡下。舅妈不愿一个人住客房，非要和谭加加一起睡。挤在谭加加的小床上，舅妈不禁又哭了。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下落不明生死未知，换了谁也不可能睡得着。谭加加一边为小表妹担惊受怕，不知道年纪幼小尚分辨不出善恶的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一边又为闻逸妈妈的出走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两人一个说着哭着，一个听着叹着，各怀心事，辗转难眠。直折腾到天蒙蒙亮才安静下来，正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谭加加的手机响了。她从北京回来后买的新手机，中间因为一次逃避闻逸一次碰巧买什么卡赠话费的活动，手机号已换了两个了。这也是闻逸这次来庐山前打原来她的手机号码却找不到她的原因。谭加加接起手机，意识还尚不清晰，含糊不清地问：“谁啊？”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姐姐……呜呜呜……加加姐姐，你快来接我。我好害怕……”
　　身边，谭加加的舅妈一跃而起，抓过手机，“喂喂？欣欣，我是妈妈！喂？喂！”对方挂断了。谭加加的手腕被舅妈尖利的指甲抓出一条划痕，但她没说，只是把衣袖往下撸了撸遮住那抓痕。“加加，”舅妈说：“欣欣一会儿还会来电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