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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伏昼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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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昼
谢葳蕤斜卧在榻上睡着,面目一派香沉沉。外头天光正亮,殿里却寂静无言,如入深夜,唯有香灰渺渺地落下。
韦姜芜专心致志地看着燃香,想捕捉香灰落下的无息之声。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长长、轻轻、软软的叹息,如香灰落下几不可闻。但韦姜芜肯定自己听到了。整座皇宫在此时无人敢发声,除了眼前睡着的人,而谢葳蕤一旦发声,总是让听的人抖上三抖。那么,发出叹息的一定是谢葳蕤无疑了。
说来,在天下人眼里,最叹无可叹的人也一定是谢葳蕤了。
太后谢氏,挟稚子,党阉宦,将这个日光西沉的王朝的大权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当奸臣、忠臣、诤臣因先帝驾崩而争权夺势、初现党盟时,他们才发现那大权不知何时早已落在这深宫妇人手中了。
为时晚矣。
韦姜芜被太后谢氏任命为提灯女官后,天天随侍其左右,她有大把的时间来打量这个女人。谢葳蕤入宫近二十年,从底层爬起来过,也从高处跌落过。先帝每日夜宿的娇殿曾是她的寝宫,人们曾以为那是她人生最高的巅峰了。她也曾常年住在幽深冷宫里,人们以为她终会烂在那里再也爬不出来。
谁能想她就爬得起来,又爬到这么高的地位呢?
韦姜芜悄悄且细细地打量太后谢氏,想看出这个女人迄今为止的一生。
她想,跌宕这么多年,谢葳蕤仍显得十分年轻,这已经足够显明了她的不简单,而她的美貌,也依然当得举世无双。
谢葳蕤醒了过来,大概做了不好的梦,面色有些不快。见之,宫女太监们都把心提在嗓子眼里,只有韦姜芜如常上前侍候。谢葳蕤的手段当得毒辣阴怖,但韦姜芜就是不怕她,被宫里的人怪道胆大如天。而胆大如天的韦姜芜却得到谢葳蕤十足的喜爱。
“春宴备得如何?”谢葳蕤问。
“一切都妥当了。”韦姜芜回。
春风里,桃花中,太后起了宫宴,邀了命妇和千金。这如常的宴会,却有不如常的主题。谢葳蕤想从这些娇客里找出几个精于刺绣的人来。
长公主饶房到了婚配的年龄了,谢葳蕤却提出了射屏中雀的主意来选驸马。百步之外,谁能射中屏上孔雀的双眼,谁就能当驸马。
但这屏上的刺绣,却始终不让谢葳蕤满意,她索性弃了宫中绣娘,往命妇千金中找高手去了。
这个春宴同其他的宴会也没什么两样,菜肴、布设、钗環和脂粉香,如故。只是多了个环节,这些娇客们纷纷状似不经意间拿出自己的绣品,在彼此恭维中暗暗比较。万一被谢葳蕤看上了,办好这一件差事,说不定就成了下一个韦姜芜呢?
太后谢氏果真从中挑出三个小姐来。
散了宫宴,才有那宫女给谢葳蕤做汇报,把这些娇客来这里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挑了重点全告诉给了谢葳蕤。
谢葳蕤笑了,说:“把刚才那句说给提灯女官听。”
“是。”宫女恭敬地说:“被选中的严侍郎独女严幼蔷说,凭这秘传的刺绣手艺定能完成屏雀,入娘娘青眼,得个女官做,比什么提灯女官强上许多,谁不知道提灯女官在成为提灯女官之前,只不过是京城第一笑话罢了。”
笑话
韦姜芜曾是京城第一笑话。
京城韦氏,世出帝师,绵延百年,满朝桃李。至韦父从棠这一代,韦氏跨越三个王朝,共出二十一位帝师,达到家族顶峰,论清贵,世家无出其右。
二八年华的韦姜芜曾是京城小姐们羡慕的对象。从棠独女,品貌皆佳,家教才学,名动京城。这样的千金,不愁嫁,自有那好儿郎求娶。
年少时候的韦姜芜骄傲得很。昔年春宴,太后意欲指婚于安和世子,被韦姜芜公然拒绝。在满座命妇千金面前,韦姜芜不卑不亢:“韦氏家教,得配状元。”
那一年,谢葳蕤还是宫里一个资历浅薄的妃子,靠讨好太后谋得一席之地。春宴时她正伺候在太后左右,看到了十六岁的韦氏独女多么聪慧、年轻而骄傲。
若不是在庆安十二年发生了王朝最大的一场科举弊案,韦姜芜可能会从小骄傲到老,而不是沦为京城第一笑话。
那一年,得中状元的是在京城寂寂无名的少年,韦从棠遣了人去说亲,一切都定下了,若二人真的成婚,街头巷尾又会出现一则才子千金的佳话。
直到连新科状元在内的十余名考生被揭露作弊,一桩婚姻成了一个丑闻。
韦氏开设韦家书苑,致仕的韦从棠在家教学,来的除了京城公子,还有各地推荐上来的少年才子。那年许多考生俱是韦从棠的弟子,新科状元也不例外。而安和世子则举报这些学子窃卷,并手握证据。
这些学子定罪后,韦从棠一夜间白了头发。一日正午,韦从棠亲自拿着斧头把韦府和韦家书苑的牌子砸个烂碎。次日,他就带着全家到京郊隐居去了。
因着安和世子的求情,庆安十二年新科状元未得判刑,但先帝下旨,命他再不能下科举,纵使有才华,也只能蒙尘于闹市。先帝阅卷,赞安和世子品学俱佳,暗示他实为状元无疑了。
韦姜芜成了那一年以至很多年的笑话,她退婚之后,再没议过亲事,从稚嫩少女变成了年过廿五的老姑娘,韦家也没了往日风光,为她再挡不了风言风语。
直到又年春宴,谢葳蕤成了太后,强邀了韦姜芜来,她又重现在京城女眷眼前。那些后生的小姐没有几个见过她,却都听过她昔年之事,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有故人今为人母,见到她也作掩嘴轻笑。
谢葳蕤却在宴席间说:“夜深露重,正需一个提灯女官来为哀家照亮宫中之路,韦氏姜芜领了这职吧。”
提灯女官一职,以前从未有过,众人只当是她心血来潮逗弄这个京城第一笑话玩玩而已。直到韦姜芜成为谢葳蕤眼前最受宠的人物,人们才明白过来,当今太后定的女官,不是一般的职位。
荡子
“江清河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与哀家说说吧。”
太后谢氏将翻完了的诗集扔到一旁。
“回禀太后,江清河年少失怙,寄居安和公府,后来自立门户,流连勾栏之中。别的,臣就不知道了。”说到最后,韦姜芜竟有一丝难以察觉到的艰难。
“你骗我。”谢葳蕤道。
“臣不敢。”韦姜芜跪下。
“你父亲把江清河当关门弟子教着,你自幼浸淫在韦家书苑,与他熟识,你当这些隐秘不为人知?”
“臣不敢。只是,只是……”
“只是每个人总有些不想说出的故事。你起来吧。”
江清河有很多身份。他曾是旧时安和世子、今日安和公的堂亲,他曾是韦从棠的得意弟子,他曾是庆安十二年新科状元,他曾是韦姜芜的未婚夫,而今,他是大名鼎鼎的勾栏状元。
什么勾栏状元,也不过一个浪荡子罢了。
活在这天下里的人,就是天下人,这天下人谁不知道江清河是个浪荡子。
但这个浪荡子,曾被先帝弃用,今日却得了太后的青眼。
谢葳蕤将江清河招入宫中,让他给她讲诗,并在宫中赐他了个住处,看来以后这勾栏状元要长住后宫了。
名为讲诗,实则面首,满朝文武莫不如此认为。左相薛老,竟被此事气得吐血,昏倒之前大喊一声妖妇,吓得相府众人脑袋快要掉下来,生怕这一声妖妇传到谢葳蕤耳里。
确实也传到了,谢葳蕤却只是一笑,下旨让薛老告老还乡了。
这不让韦姜芜感到奇怪,让她奇怪的是右相顾经的奏折。他的奏折里珠玑暗藏,夹着一封“蓼芳亲启”的信。蓼芳是谢葳蕤的字。这二字蕴含的深意让胆大如天的韦姜芜也感到恐惧了。
满朝文武不知韦姜芜是可以看奏折的。
谢葳蕤见状,让韦姜芜取来一个木盒,让她打开。韦姜芜打开后,发现里面满满的陈年旧信,无一不上书“蓼芳亲启”四字,字迹与顾相的一般无二。
韦姜芜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身体瘫软了。
“哀家以为你是什么都不怕的。”谢葳蕤笑着,说:“哀家准你知道哀家最深的秘密。”
戏君
谢氏托孤旧友顾昭其女葳蕤,日益长大,美貌举世无双,与顾昭之长子互生情愫,私定终生。葳蕤以为自己的一生已定,满心喜悦。然而顾昭被弹劾后告老、病逝,顾经为夺回顾家权势,一心放在朝堂。他的野心越来越膨胀,最终牺牲了谢葳蕤。
她的一生确实已定,从顾经送她至宫中之时。要么死,如蝼蚁。要么生,弄权谋。
近日,谢葳蕤越来越爱召江清河来讲诗。
有时候,韦姜芜不仅想,这个世界总是将女子想得甚为龌龊,或者妖魔。朝臣认定太后蓄养面首,韦姜芜却再清楚不过,太后只是听他讲讲诗。
江清河自科场弊案后,就被赶出了安和公府,往勾栏里混日子去了,靠写诗词、话本为生。庆安十二年后,江清河的作品便多是香艳之作,为士人不齿,却受尽春闺梦里人的欢迎。
韦姜芜想,那是因为士人多眼里容纳不下情爱,而女子常常满心满眼是情爱。
“你给这么多女子写过这么多诗,你可爱上过她们?”谢葳蕤问,她似乎很好奇这个问题。
“爱。每一个都爱。莺莺,青儿,小燕,桃央……”一个个鲜丽的名字从江清河的口里自然说出。每说出一个名字,韦姜芜就觉得眼前暗了一下,直至眼前一片黑暗虚无。
“你骗不了哀家。这世上很少有人能骗到哀家了。一个人若是有很多爱人,那他就谁也不爱。”谢葳蕤说。“姜芜,你觉得先帝最爱谁?”
“当然是太后娘娘。”韦姜芜机械地回答。
“为何这般认为?”
“先帝将这锦绣河山交给太后娘娘和皇上手上,可见他最爱的是谁。”
谢葳蕤摇头,笑着说:“先帝最爱的是他自己,是皇位。”
韦姜芜不敢应答。
谢葳蕤问:“江清河,哀家再问你一次,你这一生可曾爱过女子?”
韦姜芜睁着眼,满眼却都是黑暗虚无。在黑暗中,江清河的声音有些沙哑。
“爱,爱过,我江清河一生只爱过一个女子。”江清河跪下,头深深地低下,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死谏
右相顾经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拼死上谏处死江清河。太后不准。顾经退而求其次,请求将江清河逐出宫廷流放。太后不准。顾经紧抓不放,请求对江清河实施宫刑。当然,顾经打的旗号是宫闱之内,除皇室外,不应有男人。这次太后没有再说不准,但也没有应答。但朝臣都觉得此次太后再没有理由不答应。
韦姜芜有些慌了,她跪求太后谢氏放过江清河。
“哀家就等着你来求我呢。”谢葳蕤笑着。
“臣请太后放江清河出宫吧。”韦姜芜深深地将头低下。
“你不想常常看到江清河么?”
“想。”韦姜芜有些颤抖。“但是,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常常见到他。他永远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切安好,我便好。”
“在皇宫怎么会不好呢?”谢葳蕤说,“你可知道,他在外面也许会移情别恋,也许会拈花惹草,他留在宫里了,以后的一生他就只能爱你一个人了。想想你做女官前的十余年罢,想他想得紧,他在青楼楚馆里风流,你有何办法呢?你们是注定不能有姻缘的。”
谢葳蕤的声音有些引诱的成分,但却不能使韦姜芜动心。
“臣爱的是家父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是韦氏家学的唯一传人,是惊才绝艳的庆安十二年状元,也是能诗善赋的风流才子。若将他留在宫中,他不再风流,他还能是江清流了么?臣请太后娘娘将他放出宫去吧。”
谢葳蕤允了。
谢葳蕤最后一次召见江清流,问他有什么心愿,她都能达成,哪怕是婚姻。
“哀家许的婚事,没有人敢反对。”谢葳蕤说。
“谢太后娘娘恩赐,清河却别无所求,要辜负太后娘娘一番美意了。”
“清河何故?难道你不想和你的心上人永远地在一起么?”
韦姜芜就随侍在谢葳蕤旁边,闻言却面不改色。
“清河做不到那般自私,去玷污我的心上人,玷污她家清贵的门楣,玷污于我有恩的人。”江清流答。
“那你可知你的心上人一直等候着?”
“清河知道。脉脉真情,清河难以回报。清河只能做到,终生不婚,不求子嗣,我江氏一族血脉绝于清河!”
江清河声音不高,语言毫无藻饰,却一字千钧。
一瞬寂静后,谢葳蕤说:“好,世间终有好儿郎。”
十余年里,韦姜芜和江清河常常能听到彼此的名字和故事,毕竟,京城第一笑话和勾栏状元,那是街头巷尾小商小贩都知道的人物。但却只是在这宫里的一个月,二人才能得以见面。而二人的话也不多,只有江清河进宫和出宫时的寥寥数言。
进宫时,桃花开得正旺盛。江清河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韦姜芜回答:“同你一般。”
出宫时,桃花已经谢了。江清河说:“女官止步,莫要再送。”然后小声说道:“姜芜,再见。”
而韦姜芜除了再见二字,别的再也无法说出。千言万语只能容纳于此二字间。
江清流来的时候一身粗布青衫,不大的包袱里装了几本书。走的时候,对于谢葳蕤的赏赐,他分为未取,还是一身粗布青衫,一个裹着几本书的破旧包袱。
人生就是如此,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江清流毫发无伤地离开皇宫。右相顾经大病一场,病好后精神不如以往,上书辞官。谢葳蕤驳斥了他的请求。谢葳蕤在朝堂上说:“这朝堂上缺了谁都行,可就是缺不了顾相。”
这般看重,别人都在艳羡。只有韦姜芜看出这是太后压在顾相心上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何时,顾相就会因这一根稻草一卧不起。
弃子
雀屏终于绣好了。
那四折的屏上,绣着花团锦簇,蜻蜓蝴蝶,一只开屏的孔雀则掩在这花草虫鸟之中。
雀屏却可用一句诗来形容:乱花渐欲迷人眼。
百步之外,射中一双雀眼,考得不仅是射箭,还有眼力了。韦姜芜想。她站在几尺外,都要看不到雀眼了,恐怕这长公主可不是轻易能娶得的。
“韦姐姐,这雀屏可绣得真好。”饶房公主仔仔细细地看着雀屏,她知自己的终身大事便系在这雀屏上了。“可是,可是,”她犹犹豫豫地说:“这花朵绣得也太多,这颜色也过于繁杂,百步之外,只有神仙才能看到雀眼吧?”
饶房公主年少,且性格天真浪漫,忍不住将顾虑说出。
“我朝人才济济,京城公子中不乏骑射高手,那飞的跑的都能射中,何况这摆着动也不动的雀屏呢?公主莫要担心。射中雀眼确有难度,但这也体现了太后的一片苦心。只有伟丈夫,才能配得上公主。”韦姜芜缓言开解道,心里却也猜不透太后为何这样做。
那日,宫中照常摆了宴。看着这些精美的人儿,谁能想到这个王朝已经日光西沉、前途未卜了呢?
韦姜芜想。
谢葳蕤面带笑容,却语带讥讽,她对韦姜芜说:“你看这些人,锦衣华服,炫耀虚荣,与那开屏的孔雀有什么分别?都是被豢养、娇宠的玩意儿。”
“却也有一人不同。”韦姜芜突然想到。
“是谁?”谢葳蕤来了兴趣。
“是驰国的质子。坐在西侧席末,身着粗布麻衣的那位公子。”
“可是驰国的小皇子莫昆?名为质子,实则弃子,想来他经历过许多磨难。”
“现在望之心静气沉,着实不易。”韦姜芜评论着,谢葳蕤点点头。
“驰国百姓靠游牧狩猎为生,骑射之术十分高超,不知这小皇子射术如何?”谢葳蕤问。
“未曾见到他施展射术。”
“若他一会儿参与招婿,就叫人将他拦下。若他不参与,便叫他来试上一试。”谢葳蕤思忖片刻吩咐到。
不出韦姜芜所料,世家公子无一能射中那雀眼。帘幕后观看的饶房公主,不禁心急落泪。
韦姜芜站出,大声说到:“太后娘娘请驰国皇子莫昆上来一试。”
人们大惊,本眼观鼻鼻观心的莫昆突然被点到名字,也不禁大吃一惊,却迅速反应过来,行礼道:“臣射术不精,恐贻笑大方。”
韦姜芜道:“无妨。听闻驰国举国的男儿都从小练习骑射,驰国之所以能立国,也与战士们擅长射术有莫大关系。太后娘娘请皇子为大家一开眼界。”
三言两语之间,驰国荣辱已压在莫昆身上,他只能遵旨。
莫昆站在百步之外,凝视,举臂,须臾间,前后两箭摄入孔雀左右两只双眼。其镇定之姿与精湛射术让人叹为观止。
谢葳蕤则一语定下婚姻:“莫昆皇子,与我国长公主正好相配。”
儿伴
那场结果出人意料的宴会,让许多人不禁猜想,长公主是如何失宠,以至于谢葳蕤想将她嫁给地位尴尬的质子。
但谢葳蕤只是拍着饶房的头说,哀家不会害了你的。天真浪漫又依赖谢葳蕤的饶房便信了。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将家国命运放在一起想了想,韦姜芜不禁心叹谢葳蕤的厉害。
谢葳蕤将满是窟窿的雀屏收了回来,摆在自己的寝殿看了良久,说:“我们又何尝不是孔雀,被禁锢着,旁人看我们权势滔天、无所不能,谁知其中的身不由己、步履维艰。”她又暗暗道:“我宁愿满身是这窟窿,也要从这一方屏风中挣脱出去。”
挣脱什么,怎么挣脱?韦姜芜似乎懂,似乎又不懂。她看着这残破的雀屏,想到的是别处。
韦姜芜想起小时候。她是韦从棠独女,被当男儿教导,在书苑里同大家一起读书。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江清河了。虽然寄人篱下,且总是被安和世子欺负,但江清河性格活泼不改,没有消沉。他聪明,调皮,心思活跃,花样百出,让人又恨又爱。相比那自恃身份的公子,和只知读书的呆子,韦姜芜更愿意与江清河一起玩,慢慢地,二人之间就生起了超越玩伴的情谊。
有一次在书斋里,众人摇头晃脑的读书,几人将自己晃得头昏欲睡,韦姜芜和江清河看到会心一视,各自心里作笑。趁没人看见,江清河丢给韦姜芜一个纸团。韦姜芜打开一看红了脸。
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他写给她的诗:十年苦读目沉沉,一朝春梦惊囚人。他年若得屏中雀,随风飞入侬梦深。
那是他第一次挑明心意。
韦从棠对女儿和学生的情事乐见其成,在他看来,江清河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将韦氏家学对他倾囊以受,早把他当关门弟子看待了,自然是配得上自己的骄女的。
那时韦姜芜想,难得一见的天才未可知,但风流二字却逃不了了,小小年纪就会写诗逗女孩子开心了。但她乐得被他逗。她想,她只能嫁给他了。
是以昔年春宴上,她拒绝了先太后赐婚,说出“韦氏家教,得配状元。”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字。而她当时的骄傲,何尝不来自对江清河的信任、爱意和骄傲?
却万万没想到,会发生科场弊案。
韦姜芜看着那满是窟窿的雀屏,心里默默念着那第一首情诗,念着念着就改了:
他年巧得屏中雀,从此堪逢魂梦深。
翻案
边关日益吃紧,修好数年的大国——党国向安国开战了,党国派遣的将军用兵如神,已鲸吞了南方富庶之地。
兵部大臣们最近上朝都是眉头紧锁,谨言慎行,生怕这节节败仗让喜怒无常的太后发火,发狠处罚他们。
谢葳蕤却似乎没有丝毫不悦。她在朝堂上提点了兵部大臣几句,便无甚表示了。但朝堂内仅剩的几个清流感到不能再不发声。
“太后,臣恳请换主帅、遣粮草,如果再打败仗下去,我们丢的不只是国土粮草、战士的命,还有百姓民心啊!太后,眼下已经是我安国危急之时,若不再采取对策,昨日失陷的边城,就是来日的帝都!”
发言的邹老已经近七十岁了,他侍奉过安国三代皇帝,为人最是公正严明。
韦姜芜看着邹老,感觉他最近又老了几分,头发更白了,眼珠更浑浊了,说几句话也颤抖得不行,看到他,韦姜芜似乎就看到了安国。
邹老身后跪着追随他的几个清流。
“大胆!口出狂言、诅咒国运!帝都龙脉,其实小小边城所能比拟的?”大太监齐公公捏着嗓子喊道。他是太后谢氏的左膀右臂,平日在朝政颇能说得上话。
韦姜芜却甚是讨厌他。
“年纪到底是大了,连诅咒国运的话都说出来了。”太后谢氏淡淡地说到。“诸卿合该告老回乡了。”一语定下这仅剩的几名忠臣的结果。
随后,太后命了几个大臣带兵到前线。韦姜芜心中一凉,那几人正是最没本事、靠阿谀奉承混到高位的奸臣。
顾相却站了出来,请旨督军。
太后沉默片刻,便准了。然后说到:“攘外必先安内。先帝在位时,发生了几件惊天大案,内有冤屈。哀家限期一月,诸位必须给哀家查个水落石出,还我朝一个昭昭白日!”
这几件案子中赫然有昔年振国将军叛国案,和庆安十二年科举弊案。
一时间,朝内人心惶惶。
司书
真相向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意思。现在,重要的是太后的意思。以太后的势力,翻案易如反掌。
振国将军翻案,纵使九族尽诛,好歹洗刷了污名,将军地下有知,可瞑目矣。
庆安十二年科举弊案翻案,今安和公、昔年安和世子的陷害阴谋水落石出。一时间,安和府受尽天下读书人的唾骂。
“臣谢太后。”韦姜芜含泪跪拜。
“你可知哀家深意?”
“臣略知一二。”
“天下懂哀家的人恐怕只有你了。哀家的心思,连顾相都不清楚。”谢葳蕤说,“他以为他在帮哀家守护哀家的山河么?愚蠢!”
韦姜芜不敢应答,心念这大概是顾相对昔日恋人的补偿,他一介文官,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被愧疚的爱恋日日啃心食骨。
“你说,倘若昔年振国将军凌氏一族尚有一子留存,恰是党国领兵的大将军,当如何?”谢葳蕤问。
韦姜芜大惊。
在寥寥熏香中,谢葳蕤说:“哀家能活到至今,靠得不仅是运气、手腕和阉党,而是先帝在位时那些惊天的秘密,没有一桩逃得出我的眼中去。”她又说:“如果这些秘密仅哀家自己知道,也太孤独了。哀家需要一个女官司书,整理天下书籍,记载嘉和朝政。韦氏姜芜,当得此位。”
城破
京城被党国将军凌觅攻破时,皇宫内一片混乱。宫娥太监携着金银细软慌忙出逃。
唯有太后寝殿一片安宁,韦姜芜服侍谢葳蕤穿衣梳妆。
这是谢葳蕤最庄重美丽的时候,比之太后册封大典上犹甚。她似乎等的不是敌国之军,而是某个她期待已久的庄严时刻。
谢葳蕤将收起的雀屏和陈年书信拿出来,扔在火盆里烧了。看着摇曳火光,韦姜芜似乎明白了她当初说的话:我宁愿满身是这窟窿,也要从这一方屏风中挣脱出去。
凌觅带着兵撞开太后寝殿大门时,被正襟危坐的谢葳蕤所震慑。这个女子如此美丽端庄,与天下尽传的妖妇似乎毫无关联。但他仍记得党国皇帝授命,命人将谢葳蕤、韦姜芜送到临时监狱里,待党国皇帝收纳安国江河后在满朝新贵面前审问。
监狱的时日并不好过,谢葳蕤却安之若素。待审问那日来临,谢葳蕤端庄美丽之色分毫未减。韦姜芜拿出她藏起来的嫣红口脂说:“娘娘,搽一点吧。”
鬼使神差,她被抓之时,想到要带走的却是谢葳蕤新制的口脂,谢葳蕤得了这块口脂,好像喜爱得不得了,却从未用。
谢葳蕤笑着说:“还是司书了解哀家。”她拿过口脂,舔了一舔,说:“香甜得很。”才在嘴上抹了点口脂。
审问殿上,谢葳蕤傲然站立,言道:“谢氏葳蕤,名士遗孤,渊成陈郡,祖为清流。一朝识人不清,入宫委身昏聩,玷污祖宗清名,葳蕤心中有愧。幸而天理昭昭不爽,安朝陈腐无力回天,谢氏葳蕤亲眼看见大安王朝倾毁,死而无憾矣。”
说至激动时,谢葳蕤毒发身亡。
原来口脂里藏的是秘毒,这个女子早早就想到今日了。
安国从此消失了,成为了旧国。旧国皇室血脉自然难以留存。幸而天真无邪的长公主,早嫁给了驰国质子,算不得旧国皇室了。听到其他宗女的下场,饶房才明白过来当初谢葳蕤说的不会亏待她的意思。
韦姜芜身份特殊,虽然是谢葳蕤生时眼前的红人,却从未作恶,且是韦氏血脉,党国皇帝是不能随意处置韦氏的,否则寒了天下文士的心。
此时又现谢葳蕤的远见。韦姜芜为司书,管理天下书籍,记载嘉和政事,尤其是太后谢氏的政事,其重要作用可见一般。而韦姜芜捧着谢葳蕤命她作的嘉和群臣录,献给了新皇。四卷书记载了奸臣因何得宠上位,忠臣因何被罢。
韦姜芜想,无论忠臣如何藐视太后,但谢葳蕤却从不严惩他们,只是高高拿起,然后以罢官归老为结果轻轻放下。而那些坏事做尽的贪官污吏,谢葳蕤却总是容着他们在朝堂上。
原来她不是昏聩,而是有所图谋。
今日,这些昔年被弃的贤臣,或可保存全家性命,或可名声无碍的被复用,与新朝里落得身败名裂下场的奸臣们相比,可见谢葳蕤的用心和手段了。
谢葳蕤曾问韦姜芜:“一个王朝外表光彩,里面却满是蛀洞,你可知如何救治?”
韦姜芜不知。
谢葳蕤说:“唯有一个方法可以快刀斩乱麻。那就是加快它的腐朽死亡,我们才能得到解脱。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新的大一统王朝崛起了。
许多人的命运改变了。
将军凌觅重建了宗祠。
韦氏一族复用。
庆安十二年的状元重获了殊荣。
有情人历经十余年折磨,可终成眷属。
韦姜芜仍领着女官司书一职,虽不再记载朝政,却掌管天下书籍的记录。
但在那方小小的书屋里,韦姜芜有时会想起谢葳蕤,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芳华绝世、离经叛道的女子。
不知史书上将如何记录这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