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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郑宇恒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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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宇恒在那次回到美国的当天就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这三年,他也是一个人过来的。郑宇恒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在一起没感觉。他的女朋友爽快地答应了。郑宇恒不再在他父母面前提起他的情感生活,尤其是看到他父亲在华盛顿州通过那项法律之后的表现:
“真可笑!”
他已经无数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在这三年里,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属性。他也孤单过,他明白。他告诉了一些好朋友,仅此而已。
至于林健,他从没想过如果郑宇恒哪一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应该怎么做。他再一次感觉相隔甚远。
“想继续听故事吗?”
白鹏宇在次日清晨问林健。
他正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他请白鹏宇继续讲故事。白鹏宇用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我推开了他,狠狠地把他撞到墙上。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不再去联系他。不过,他找到我的住处,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他赶了出去。你也许会问我,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拒绝呢?你以后会明白的。那段时间,说实话,我还是很高兴。我当然也害怕在哪一次拒绝之后他会彻底放弃。同学说我那些天很招摇,只是他每来找我一次,我就会高兴一分——我看到了希望,我也有了希望。”
那天早上,林健没听到白鹏宇的另外一条消息。郑宇恒提出了一个计划。
“行啊,我们可以去北京。”林健回复,“坐火车。”
他们选了一辆慢车,硬卧下铺。
林健总是坐火车,尤其是那些慢车。坐火车,他们能穿过黄土高原,跨过黄河,再穿过华北平原。林健写书,他也喜欢摄影。在他的故事里,旅行必不可少,但他几乎从没写过对旅行本身的感受。他只是单纯地去认识一个地方。对于这种事,他不愿意深度剖析。所以他的职业,他希望会是一个记者。这是为什么他选择了哥伦比亚大学。
出发前,他们在北京西城区订好了酒店。
铁路旁大多会有一条并行的公路。林健习惯了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条路,看它时而曲折、时而直挺,又或是看路上的车辆和火车竞速。
郑宇恒看着窗外,麻木的表情不能透露出他跳动着的思想。
下午,林健想起了那条短信。
“抱歉,我可能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林健试着想象白鹏宇在西藏的可能经历。他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飞回了西安。
火车稳稳地驶入山里,那条公路不知道弯向哪里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的隧道。人们的视野会忽然陷入黑暗,耳廓里充斥着隧道里呼啸而来的山风。他们自己的谈话声被吞噬,于是静静地等着重见光明。林健喜欢长些的隧道,在那里,他的思绪会被完全冲散,光亮到来时,他可以重新整理。
北京,林健去过很多次,不过郑宇恒没有去过。郑宇恒的父母在西雅图定了居,如果林健提议去西雅图,郑宇恒也会乐意充当导游。
火车在高原上行驶的时候提高了速度,在那儿,石缝里沉积的是颗粒极细的黄土,松散无依,风吹过,就散了。有的黄土里会长出一棵歪枣树,躯干崎岖不平、树枝旁逸斜出。林健在这种地方呆过,也许“停留过”更为确切。那是他小时候,他会俯身捧起一抔细土,倾斜着让它们从指尖划过。
郑宇恒还在一直望着窗外,他用手抵着下巴,一动也不动。他把朝向和火车行驶方向一致的位子留给了林健,郑宇恒喜欢那个方向。
郑宇恒的父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郑宇恒要回中国念大学,在他们看来,自己拼搏那么多年才给儿子创造的国际主流环境被完全无视。他们没有太多指责,一个孩子想回故乡,这样的话谁都能理解。
“怎么想当记者?不是一个作家么?”
郑宇恒扭过头,喝了一口水。
“我喜欢吧。”
郑宇恒把瓶子放下,靠到靠背上。
“哪种记者?”
“可能的话,战地记者。”
林健当然深知他讲那话的后果,但他不善于撒谎,他也不愿撒谎。他总是会直白地告诉别人他想当一名战地记者。在他第一次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时,父亲委婉却又明确地否定了他的想法,他希望他能够从政、或是进入一家企业。不过林健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知道父亲是为他着想,他看得出父亲话中的顾虑:
“记者——嗯,战地记者。”
林健习惯独立。父母在近几年几乎从来没有干涉过他的想法。一是父母离婚时林健才12岁,二是各自又成立了家庭,他们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对林健会有哪些影响。他们两个这些年一直在想着怎么补偿他,但至今也没能真正做些什么。在大儿子死后,他们在自己的教育方式里迷失了。不过,他们了解这个儿子,一个极为优秀的孩子。有时候他们也会认为林健太过自立,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但无论如何,林健没怎么犯过错。退一步来讲,谁又要求他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呢?在林健看来,多数情况下,只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做就对了。而这些年,他从来不需要为自己任何的一个重大决定后悔,命运总是站在他这儿,尽管林健自己并不相信命运。
郑宇恒瞥了一眼山坡之间慢悠悠地转着的风车,风大概不大。
“他们说当记者太危险,更不用说是战地记者了。不过,我想。有时候我和他们说,在我死之前发篇报道就够了。因为——额,怎么讲呢?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喜欢写东西,我喜欢摄影,这都是我用来搪塞别人的,不过这也是事实。更深的原因是,我想去经历,不是简单的旅游,我是想——”
林健看郑宇恒又看向了窗外,停下。
“我在听。”
“我想去经历、去了解。我并不喜欢每天惊心动魄的日子,但我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生活。”
“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你出了什么事,你父母怎么办?你朋友怎么办?”郑宇恒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我——怎么办?”
他的目光随着沿线的电缆逆向向前。
“我承认,这一点我很自私。”
林健不再继续说下去了。火车还是在广阔的黄土高原上行驶着。车身一侧的山丘上出现了几株散乱的白杨,矮矮的,枝叶向上笼着。太阳还在山腰上,白杨的树叶青黄交错。
郑宇恒晚上睡去之后,林健给白鹏宇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们现在怎么样。
收到回信是很久之后,依旧是语音消息,他戴上耳机。
“我们很好,我们现在在一起。不过——额,我的故事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对你而言——你没在西藏待上一段时间真是太可惜了!我要休息了,有空给你分享我们的西藏。晚安!”
林健回了句晚安,头朝向窗户。窗外时常会有零星的几点灯火,灯火摇曳之间是林健自己深深的影子。
6月23日
我跳出车厢,在空中战斗,在空中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