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无处归》浮小染

1、昨日芬芳，今时散

　　嘈杂喧闹的歌舞厅，灯红酒绿，红男绿女，一片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阴蓝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抽身出来，站在走廊上透气。

　　C城的夜一年四季都是一样的冷清，空中总是密布的暗云，从未看见过疏星朗月的夜景。夹杂着初春寒意的凉风从窗口不停地灌入，阴蓝的敞口V领下裸露的一大片肌肤不由地被吹起了阵阵鸡皮疙瘩，她拢了拢颊边被吹散的头发，转身准备走回包间。

　　这时，女人细长而尖利的声音，夹杂着难以压抑的愤怒，从不远处的走廊末端传来。

　　阴蓝不由地止住了脚步。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愤怒的表情已经接近病态的扭曲，她死死地抓住对面男人的手，眼神中有绝望的挣扎：

　　“我要知道原因！你最起码要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啊！你怎么能怎么狠心，你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你叫我怎么办？”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我以为，你从一开始就分的很清楚。”男人沉静的声音，仿佛秋天深潭中的一池静水，没有丝毫的波澜，亦不带一丝情感。

　　“不清楚，不清楚！我从来就没有分清过！祯，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女人尤自不甘心，语气中多了一丝绝望的乞怜。

　　“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男人用绝情的音调，割断了女人最后一丝希望。

　　阴蓝远远地看着，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了一股凄凉的悲哀。她定定地看着那对仍在纠缠不休的男女，凝视着女子已然散乱的发和尤带泪痕的面庞。几载的韶华，几多的情深，就被这么无情的几句话，轻易地击的灰飞湮灭，仿佛从不曾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阴蓝的眼神渐渐冰冷下来，嘴角边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嘲笑。

　　这时，仿佛感受到阴蓝的注视，在和女人争执的男人突然地转过头来，直直地对上了阴蓝的眼。阴蓝顿时一愣，甚至还来不及收回自己略带责难的眼神，就被硬生生的逮了个正着。男人的五官掩在灯光昏暗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可不知为什么，阴蓝总能感觉到，在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刹那，男人有明显的错塄与怔忡。

　　然而，毫无被人发现的窘态，阴蓝大大方方地与男人对视，并不躲闪。他既然选在这么嘈杂的场所上演这出负心戏，当然就要作好被人观看的准备，不是么？她不过是众多看客中不小心被挑中的一个，并没有理由要心虚。

　　因此，阴蓝像只骄傲的孔雀，勇敢地迎接着男人审视的目光，甚至不自觉地，还在眼神中增加了一些些隐隐的挑衅。

　　男人仿佛一直在看着阴蓝，但又似乎不是。他身边的女人尤自低着头，在娓娓述说着她的情深，男人率先跨开步伐，甩脱了女人的纠缠，从阴暗中走了出来。

　　阴蓝原本带着些莫名骄傲的神情，在看到男人暴露在灯光下的面庞后，瞬间崩塌，溃不成军。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在熟悉不过的面容，心中已经理不清是何种情绪。心脏的跳动伴着扑涌而来的记忆而变的紊乱，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自然地紧紧抓住了衣角，几乎要怀疑这是个不真实的梦境。

　　但是，现实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她唯有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那张长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脸庞，夹带着那些疼痛的回忆，渐渐清晰，几乎将她整个淹没掉。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或者干脆转身走掉，可疲累的身躯仿佛被抽空了般，已然使不出一丝的力气，身后已经是冷硬的墙壁，她知道，这一次，她已然退无可退。

　　男人终于走到了她面前，深邃的双眼紧紧地盯住了她，里面涌动着复杂的暗流，令她窒息。她本能地转过头去，想要躲避，这时，却听见他凉薄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庸懒与调笑，缓缓划破了面前沉重的空气：

　　“阴蓝……真是巧，不是么？”

　　``````````````````````````````````````````````````````````````````````````````

　　世事的兜转来回，就是这么奇妙又不可思议。

　　阴蓝几乎要以为自己与陈昊祯这辈子已经再无相遇的可能了，可命运偏偏就让他们在最不恰当的时间，最不恰当的地点，以最为可笑的方式，遇上了。

　　遇上了不该遇见的人，本来就是一件错误。何况，这还是个重复发生的错误，她更没有理由将它延续下去。

　　所以，在陈昊祯状似玩笑地说出那句话后，阴蓝甚至并没有费神去思考要怎么去回答，只是伸出了手，想要推开他过于靠近的身躯，脱离他气息的势力范围。

　　但显然这个反抗很无力。

　　陈昊祯有些惊异于阴蓝的举动，若有所思地看着阴蓝带了几丝倔强的脸，默不作声，却更加缩短了他与阴蓝的距离，而且，几乎是整个地将阴蓝圈在怀中了。

　　阴蓝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诧异，那些伤痛的记忆暂时被甩在了一边，她此刻只有种被人刻意戏弄的恼怒，于是便愤愤地抬起了眼，对上了他深邃的眸，出口的话语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你什么意思？”

　　“肯说话了，恩？”陈昊祯的语气透露出一些好笑，狭长的凤眼弯成柔和的角度，似乎也在得意于阴蓝的屈服。

　　然而，这种得意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那个一直在旁边弄不清状况的女人，在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陈昊祯，你什么意思？！”

　　一模一样的话语，却带有完全不一样的威慑力。

　　阴蓝几乎是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便心虚地逃开了女人逼视的目光，虽然自己也觉得这种躲避有些莫名其妙。

　　陈昊祯闻言也是一怔，然后便站直了身子，冷漠地转过头去，似乎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多余的存在。

　　女人在陈昊祯漠然的目光下终于彻底崩溃了，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仿佛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般，她扶着身边的墙，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神中的无助与凄凉，让阴蓝的心隐隐地抽痛了起来。

　　“你有必要去说清楚。”阴蓝凉凉的声音，几乎是夹着几丝愤怒了，她冷冷地看着眼前那张冷酷的脸，心中混杂着说不清的情绪。

　　陈昊祯回头看了看阴蓝，眼神复杂而深沉。然后，便再次走回女人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已经被泪水浸湿的脸颊，用冰冷的语调宣判了她的最后刑期：

　　“你不是要理由么？现在我给你。”说着，便转过身来，一对沉静的眸如两只利爪，紧紧攫获住了阴蓝惊慌而忙乱的眼。阴蓝只觉得莫名的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

　　然而，终究还是躲避不过，陈昊祯口中的话语，如一片片锋利的尖刀，削碎了这个漫长而宁静的夜：

　　“我爱她，从很久以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