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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可是世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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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晚,我替洛城仔细包扎了伤口,只静静看我,黑眸里莫名的神色叫我不安,良久才说:“原来是我,高估了自己。”
我一个怔仲,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磨蹭着摞到他脚边,还未言语,就听见打更人喊,城西又有人死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洛城目光一凛:“她受了伤,只怕又要取人精血。”我赶忙拦住他:“你的伤……”他神色一黯倏忽取出白伞来,念了几句独特的封印咒语,我被绵软的力道吸进去,浑浑噩噩的好似梦境,浑然不觉身处何时何地。
绵长的梦境里,是洛城时而冷峻严坷,时而无奈叹息的模样。我练功偷懒时,舞剑神油时,他总能不着痕迹的发现了,转而一句轻苗淡写的“晚上不用睡了”叫我悔断了肠子,每每我叹“原来断肠草的名字是这么来的”,他就无奈摇头,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样子。
我在梦里,伸手戳他尽在咫尺的脸,无欲无觉好像一个人皮面具,如果揭了去,不知这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副生动有趣的表情。奈何手指刚要触及那张脸时,只觉白伞剧烈震荡,精气四散里被一个力道推出伞去。
我摔倒在地,手上粘稠的血叫我胃里一阵翻涌,前面一只九尾的狐狸由上而下俯视我:“是你?”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红鸾?”
她冷哼一声:“幼时在涯上发现你时还未长成,本想等你长大后在做打算,可后来你就被他带走了,如今五百年了啊,想不到你如今竟自己送上门来,其实你降仙草的味道,我也早就想试试了……”她回身抚弄着身后的尾巴,“我急功近利修的了这九条尾巴,免不得精气乱窜受尽苦楚,现在只要吃了你……”
我惊得打断她:“红鸾,你在说什么,什么降仙草,我是妖妖啊。”
她得意的笑了起来:“别傻了,你要不是瑶池里的降仙草,我怎会花那么大功夫养着你。”许是她懒得再说,只张牙舞爪凑近过来,我不知所措的一步步后退,就有人飘飘然落在我身前:“大胆狐妖,还不速速退下。”是个群袂翩然的仙子。
八
红鸾见讨不得好,只得悻悻然化作红光散去了,仙子转身看我:“我是天庭里司植花草的百花仙子,不知是何时将你掉落凡间,如今因缘际会寻着你,就同我一起回天庭去吧。”
恍然如梦境一般。
我在瑶池里喘喘不安,恍然间记起初见洛城时,他定睛望见了我,眸中一瞬的惊喜,我那时不知,待到后来,他说要收我为徒,我反问他:“我不是妖怪?那是什么。”嗬,原来这世上,所有人都能一眼瞧出了我是谁,只有我一个,还茫然不觉罢了。
日子就这样一劲儿的走 ,等我终于想明白了,也不知是过去了多少时日,心里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等寻到百花仙子,就求她放我下界去,找他们问清楚。
百花仙子眸中黯然:“你的身世,我早前已经告知了你几百年间偶然遗落凡间的一粒降仙草种子,那时为察,如今我已经向玉帝领了责罚,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有咬牙问出连日来的疑惑:“仙子既然未察,现今已经过去五六百年,又是如何那么巧合的出现救了我呢?”
她脚步一顿,眉宇间染上凄凄之色:“仙家忌妄语,我便直说吧,那时,是有位故人千里传音告知了我。”
我心头突突的跳:“是洛城?”
她微微点头。
我脱口问她:“洛城为什么不肯亲自救我?我在凡间五六百年,认识他也有数载,既然从前没有告知你,如今又为何告知你。”心里隐约的猜测叫我几乎发狂。
她转眸看着我:“上次你被蝎子精所伤,洛城上天入地的为你寻遍灵丹妙药,西王母那里的灵芝有凶猛神兽看管,他来找我,琢磨神兽的喜好,想尽方法才夺了灵芝来替你续命。”
我下意识抚上颈项间的淡淡划痕,体内纯阳精气像是得了感召,周身的血液也沸了起来。
百花仙子叹息一声:“他受了很重的伤,替你去续命又耗费了太多精力,本来是要回黛墨山闭关静修的,可惜……”
我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可惜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把你封印在纸伞里,施的术法除了施术人,无人能解,如今你既然出了那伞就只有一个可能,除非施术人已经身死。”
九
施术人,身死。
洛城,身死。
我曾在梦里,伸手戳他近在咫尺的脸,无欲无觉好像一张人皮面具,我那时暗自腹诽,论起年岁来,我虚长他二三百年,何苦要做他的弟子,受尽他百般刁难不说,看在眼里的,永远是那副叫人恨得牙痒痒无处发作的严苛样子。
可是洛城,从来高高在上,从来云淡风轻,从来强大到倾刻间就能解决一切困厄难题,从来替我撑腰,从来叫我依靠的洛城,怎么会,身死。
……
“你身上的戾气不知是何时染上的,已经压住了本尊真之气,留你在这孤山绝壁里难免惹出事端,日后你就跟着我吧。”
“你以后就是我洛城的弟子。”
“叫你吃点小亏也好,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可不见得有人救你。”
“原来是我,高估了自己”
……
好象整个世间,唯一与我的联系顷刻间断裂崩塌,满心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是谁,杀了他。
记忆里恍然跳出红鸾的九条尾巴,鲜红的色泽,是嗜血过后的颜色,红鸾,竟是红鸾,心底猛地生出近乎癫狂的恨意,目眦尽裂,额上堕仙印记显露出来。
洛城,洛城,你替我谋算了今后的去处,做天庭里安稳度日的瑶池仙草,过我心里简单平静的日子。可是你太自以为是,这样一片祥和的天庭生活,却远不如曾经打打杀杀的时光更快乐,我后来想明白了,大抵是因为,这里没有你吧。
十
天庭是再也留不得了,我那时辞别百花仙子下界去,并不知“天上一晨曦,地下已千年”的道理,好容易探得红鸾消息,才知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晚,我像疯了一样对月舞剑,凌厉狠辣的招式,舞的我虎口震渗出血来,舞得天地失色风云诡谲,心里的痛却更甚,过往的记忆一波一波涌出来,那只初遇时的红毛小狐,那个抚着九条尾巴嗜血杀戮的狐妖红鸾,她们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我只知道,有个人,此生,在不复见了。
天亮时,我失魂落魄往市井街巷里走,心里暗自揣了希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盼望着哪一会儿,能有一只大掌来牵我的手,我像彻夜豪赌输光了家产的赌徒一样,孤注一掷的笃定,他一定没有死,在这世上不知哪一个角落里活着,我要找到他,除了找到他,我再不知,以后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那把封印过我的白纸伞,是洛城留给我的唯一信物,这些年来就一直随在我身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亦或是江南烟雨杨柳依依,我走过了那么多个地方伞上的红梅吸取天地精气渐渐有了灵性。
我垂脚坐在湖边,就听一个清幽女声好奇的问我:“你要找的那个人,早该转世投胎了,或许你们曾经错肩而过,你也早就认不出了,何必这还要执着?”
我望着湖面来来往往的游船画舫:“你不懂的,从前他日日在我身边,练功偷懒时会被他训斥,对敌分心时会被他责罚,我就暗自里想尽办法为难他,有时他太寂寞,找了话头想叫我陪他说说话,遇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能讪讪收住话头,去做些写写画画的事情打发时间,后来他不在了我才一点一点想起他的好,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
哪里有如果呢?
耳畔忽的有人“扑通”一声落了水,我定睛去看,水花四散里一人挣扎着扑水,好像是在喊“救命”。心念还没转,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的跳进水里,那人渐渐脱力,由我从身后抱着往岸上拽,明晃晃的日头照在我眼前,是眼花了吗?或者是梦?
十一
洛城紧闭着眼睛,睫毛沾了水,极轻微的呼吸,半响睁开眼来,一双黑眸茫然无措的望着我:“姑娘,是你救了我?”
我才回过神来:“你不认得我了?”
洛城蹙眉想想,还是摇头:“刚才不小心掉落了游船,多谢姑娘搭救,在下江宁,瞧姑娘衣裳尽湿,不如随我同去家中,家中娘子与你身量相仿,换身干净衣裳也好。”
几句寻常的话,叫我倾刻间遍身寒凉。
他叫江宁,家中已有一妻,眉目婉婉,听闻我救了她相公,亲昵的携了我的手,去后院屋里找干净衣裳给我换上,屋里只有我与她两人,衣裳换好后我正要推门,就听她在身后低声说:“世间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的说法。”
我顿住脚:“不过是只三百年的小小狐妖,想来你这些年疏于修炼,如今大概也只练至三尾,我旁的不知,狐狸一脉的门道可比你清楚。”
她见我有敌意,目光瞬间凌厉起来:“我年岁虽小,见识到有一些,你额上堕仙的印记只拿头发遮着就能瞒得过旁人吗?嗬,我小妖小怪勤加修炼尚能得道成仙,你今生今世都休想了,论起尊卑来,你还差我一截。”
许是屋里的声响大了些,江宁在门外殷殷闻讯:“娘子,无事吧?”
我回头看着那女子趾高气扬的狐狸样子,心头深埋的恨意一股脑儿涌了出来,那条九尾的红毛狐狸,杀了我至亲至近之人,甚至,将他残忍吞吃入腹的狐妖红鸾,就亭亭立在眼前的,还要在洛城转世以后第二次谋算他的狐妖,手里剑茫突盛,“啊–––”剑入左胸透骨而出。
江宁惊得推门而入:“娘子–––”我垂眸,使力抽出剑来,血就溅起,弄花了江宁的脸。
他回身望我,黑眸里撕心裂肺的痛意叫我心惊,肋下一凉,是利刃摩擦骨头的声响,他吓得弃了手里的匕首,蜷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眸子里的恨意灼灼,好像恨不得将我拨皮抽骨一般。
我捂住肋下,淡绿的血汩汩而出,勉力背过身去不被他瞧见,心却抽痛,怎么会有今日,洛城?洛城……
十二
那日伤好后,我便长隐的身形,去那间院子里瞧他,有时是他一个人,满桌的笔墨白宣一溜儿地铺陈开,他就提了袖子蘸墨写些好看的字画,很是安静淡然的样子,让我恍然间以为是落城回来了,不,是洛城还没有走。
黛墨山常年风景如画,有时我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写诗作画,长久静默以后等我发觉了,找些话头与他说时,就重又兴致勃勃起来,叫我以为,他总能等在那里,等我发觉他在,等我随时随地一个转身,就能望见他。
记忆如此鲜活,眼前江宁弃了笔,一坛接着一坛喝起酒来,凑近了看,白宣上的墨迹未干,却分明的字字追思句句血泪,他还在想念那只被我刺死的狐妖,他的妻子。
我亏欠洛城的,总是这样多,这一世,我躲在暗处没日没夜的守着他,替他化解大大小小的劫难,努力叫他一生都过的从容平坦,可是至死,他都没有忘记他的妻子。
流泪过多的一双眼睛全都瞎了,他时常颤颤巍巍的抚着院墙角落里一点暗红色血迹,那血迹是他妻子留下的,经年抚摩连表面的石头都打了滑,小院里一株绿树华盖蔽天,粗壮的树干年轮记载了这些年所有记得的,不记得的酸楚凄凉,他去时正是深
秋,满院的落叶,我立在江宁面前,泪湿重衣。
这世上最大的苦楚,莫过于将你此生所受的锥心之痛,一次又一次,殊途同归的重演,传言中十八层地狱里有滚油锅过刀山的酷刑,每一层的刑罚都比上一层更深更重,而这最后一层,却空无一物,有的,只是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生死离别求不得,有的,只是一颗浸透在撕心裂肺里苟延馋喘的心。
而比这更痛的,是我明知道最后的结果,还是奋不顾身的寻找,找到他的下一世,再眼睁睁看着他,生、老、病、死。
有一世里,他重又穿上道袍,做了算命占卜的道士,我拿出二两银子来,叫他替我算算命数,几个掐指,他笑着看着我:“姑娘,命里注定有大富贵,姻缘更是上上大吉,依我看,过不了几日,就能得遇命中注定的良人,姑娘先回家等着吧,我要是算不准,可不收你半文钱。”
我笑起来,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小镇上曾经与洛城暂居的院落,只剩了孤零零一间屋子,一只野猫惊得蹿进巷子里,我撑着画满红梅的白纸伞,破败的叫人心疼。
伞上红梅恍然动了动枝丫,耳畔有清幽女生好奇问我:“你是在难过?”
我一个顿角,前世今生的记忆就猝不及防一齐涌来,我难过吗?
如何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