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客》匕匕

2、第 2 章 六

　　六
　　蓝岚知道，她向来都是薄凉绝情的人。就像当初毅然的头也不回的出国，一去多年毫无眷恋。就像对着蓝父时的冷眼相待，相顾无言，连爸爸都不曾叫出口。宫顼回国，她没有挽留。两个人没有道别，没有分手。那段青葱往事就这样在彼此的心知肚明里结束。他离开了，可她依旧过得宠辱不惊。她并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绝情，可那时她才知道，她是真的绝情。
　　回到b市的时候，蓝岚又开启了工作狂人的模式。南絮在电话里说，蓝岚，以前没看到你这么拼命的工作，是要转向女强人路线了？其实她何尝不知，自己不是那样看重工作的人。可最近发生的事让她心绪不宁，她要用工作来填满生活。
　　南絮只一语道破，蓝岚，你又开始逃避了。是啊，她在逃避。无论是安渠，还是宫顼。
　　在化妆间的蓝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吐完的脸显得苍白。用水冲了冲脸，清醒了不少，又补补妆。调整好表情，走出化妆间。这个项目她本不必出席。想了想，还是来了。可一来，她就后悔了。一群男人轮番灌酒，不醉不休的架势。
　　蓝岚出化妆间的时候，身体摇晃，步伐不稳。扶着墙朝包厢方向走去。高跟鞋忽的绊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一双手伸出来，撑住了她差点扑向地面的身体。蓝岚还有些惊魂未定，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没放开。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项目不是不用你来吗？”
　　是安渠的声音。白皙的手正拉住她的手臂，手心传出的力量支撑着她。她抬眸看他，迷离之中带有感激。
　　“嗯，我来看看的，没想到这么难缠。”
　　“我先送你回去，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作势要扶她离开。
　　“不用，你来这里是有事的吧。”
　　蓝岚松了一口气，摆摆手，就算他不说她也要离开的。不过还是要打好招呼。
　　安渠目光移到蓝岚的身后，言语一顿，没有说话。收回了从开始就没放开她手臂的手。
　　蓝岚转身，看到宫顼正靠在一个包厢的门口，面容冷峻。
　　宫顼见她在走廊的那边看过来，手里有摁灭的没抽完的烟。朝她走过去。
　　他看到她的眼睛，因为喝了酒的原因，盛满了水，晶莹剔透，灯光之下，衬得一张小脸柔光满面。
　　宫顼一步一步的拉近与他们的距离。是因为醉了吗？蓝岚看着走来的宫顼，仿佛从遥远的记忆里走来，身后带着光，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与记忆里的身影重叠。
　　宫顼那时在想，他们之间隔得那一小段走廊的距离，可他却感觉，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进蓝岚的世界。他们中间隔了五年，她已经不是那个让他守护的小姑娘。他怕她无人照料，他们相遇时她只一个人求学英国，为了生存来回奔波，让他心疼不已。又怕她有人照料，可照料她的那个人，不是他。他怕他们再次相遇，她身边站着一个人，而她一脸甜蜜，将自己的一生交付给那个人。而那个人却不是他。想到这些，他总是会忍不住心如刀绞。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所有与她相遇的场景。
　　“饭局还没这么快结束，安总还是先回包厢吧。”
　　话是对着安渠说的，可蓝岚却感觉到了他目光的灼热，冷冷的语气。
　　安渠的脸色变得阴沉，看了眼蓝岚又看了眼宫顼，感觉到两个人不一样的气场。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
　　“谢谢宫总关心，我自己公司的事，我自有打算。”
　　“我会打车回去的，你先去吧。”
　　蓝岚头晕晕的，心里一阵叹息。能让安渠亲自出马的事不会那么容易处理，怕是公司的工作和宫顼有交集。
　　“我刚打了电话给栩栩，她会来接我的，不用担心。”
　　栩栩是她的助理，有她在，安渠该放心了。
　　“好，那你小心点，到时候我会安排。”
　　语气果然缓和了不少。
　　“嗯。”
　　安渠越过她走向了包厢。路过宫顼的时候脚步一顿，嘴角微翘，用只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
　　“宫先生似乎对我公司的员工很感兴趣。”
　　宫顼用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他，没有接话。
　　包厢的门一关，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散着酒的香味，蓝岚一只手臂撑在墙壁上，整个人软软的。
　　“宫先生这么忙，还是先回吧。”
　　声音冰冷，像是刻意划清界限。
　　“我先送你回去，我可不信真有人来接你。”
　　语气里不容拒绝的强硬。宫顼从刚才看安渠用手扶她，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心里就有一股怒气。一听她这样的语气，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好吧，他是对的，有人接什么的都是为了骗安渠回去的。蓝岚这样看着他，一时无语，只回身打了电话安排好后续的事，就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跟他打哈哈。
　　“那我就先谢谢宫先生了。”
　　蓝岚用对着别人一样的虚情假意方式与他相处，明里暗里都是客套。他怎么会不知，她不愿提起那段陈年往事。此后，他们最好就一直这样。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他心里竟有些庆幸。他们相逢，他还孑然一身，她身旁也没有别人。就只是这样，他就感觉满足了。
　　蓝岚在副座闭眼假寐。两个人坐在车里，心照不宣，各怀鬼胎，一路无言。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蓝岚心里松了口气。谁的青春里没一段往事，只是恰好她的青春里有他，而他，却又那样优秀。想起南絮当时对他的评价，不禁紧了紧放在身侧的手。
　　南絮当时指着做实验的宫顼，一脸遗憾的表情说，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对你还那么温柔体贴。蓝岚，你找了个绝世好男人啊。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好的命啊啊啊。
　　可南絮没有看到，那时蓝岚看着宫顼的眼神，光芒万丈，仿佛他是她的整个世界。那时的宫顼就是那样存在，在她孤独落寞的时候，艰难困苦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带着万张光芒，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他们在一起，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即使她要全世界，他都会不顾一切送到她面前。可是那时，她要的只是他。那时的他，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他却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走得彻彻底底。
　　黑色的路虎停在门口，宫顼看着蓝岚头也不回的走进楼层，面色凝重。想起刚才，那个安渠，看蓝岚的眼神，他很不喜欢。他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却不代表不会发生。
　　打了个电话，开车绝尘而去。

　　忙完手头的工作，宫顼捏捏眉心，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进包厢的时候，官煜和连旭都已经到了。
　　“哟，咱家公子来了。我还以为你来b市都不愿意见这些老朋友了呢。”
　　官煜一脸戏谑。
　　“前几个月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就走了，还以为那边出什么事了呢。这次看来，是要在b市长待啊？”
　　连旭也来凑热闹。
　　官煜和连旭是宫顼从小到大的好兄弟。三个人家里是世交，小时候总是一起闯祸鬼混。就这么飞扬跋扈的过来了。三个人自小性格不同，风格迥异。偏偏关系好的不行。宫顼冷俊，官煜风流，连旭温润。后来大学，一个去了英国，一个去了美国，还剩一个死守祖国哪也不去。。就这么一路走来，三个人都已经变化了不少，可不变的是情谊。宫顼当年早早的回了国，却一直将公司往欧洲发展。连旭早在国内混的风生水起，风光无限。官煜是才回来不久，丢了美国的老巢，回到祖国的怀抱了。
　　“你们都闲的吧，不是说给我接风洗尘吗？说什么风凉话呢？”
　　宫顼将衬衫领口的第一个扣子打开，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听这语气，是来真的啊，要来跟着哥们混了？我在b市这么久，面子大着呢，有我在这罩着，你有福了！”
　　连旭探究的眼神瞟过。连旭毕业就从老爷子手下逃到b市混，外人看来他现在是年轻有为，青年才俊，b市的风云人物。平时都一副纨绔子弟，玩世不恭的样子。可年纪轻轻要一个人闯出这样一片天，个中滋味他们何尝不知。
　　“嗯，是要在b市待些日子。”
　　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遇到蓝岚的时候，才知道她回国了。之后不得已，又马不停蹄的离开b市，没有联系。又想起在伦敦的日子。宫顼心里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
　　官煜一听语气不对，立马凑过来。
　　“公子是有心事了？”
　　宫顼姓宫，又长得一副贵家公子模样，更主要的是，宫家在政界的地位不容小觑。凡知道点事的人都称他一声公子。兄弟间私下开玩笑也喜欢这么叫他。当然，他本人是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了。
　　宫顼斜眼一瞟，白了他一眼。坐了下来，嘴角微抿，没有说话。径自沉在回忆里。
　　那时候他在伦敦留学，读研究生。他们相遇，他当是缘分。他本不喜与人结缘，可是，他就当他们两个，是有缘吧。其实呢？他怕早是在江南小院里将自己的心落在了她那里，忘了收回。
　　相遇时，蓝岚正孤身一人奔波在异国。为了生存和生活，对谁都是笑眼盈盈，温和委婉，与人逢场作戏，与人虚情假意。就像现在蓝岚待人的模样，可现在的她比起那时，更多了圆滑世故和成熟稳重。
　　那时他们相遇，他在旁看得的心疼，却没有办法。他很早就知道，在江南小院相处的时候就知道。她看似年少天真，却不知经历了多少，才得以将所有的愁绪锁住，一如既往的笑靥如花。所以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耐心守护。最后终于在假期结束时，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她那时不知，圣诞那日约好一起过，她却病了。他看着她闭眼的模样，百感交集，心痛的不能自已。还好他们在一起。还好，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守护她，还好，他终于可以有理由照顾她。一切都还好。那时他看着蓝岚满是星光的眼，当真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