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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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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舍得?
天色蒙蒙亮,佑霆就动身了,挽宁耗去大半灵力,身体十分虚弱,只能靠着他前行,还好昨夜搜索未果,大队匪徒都已经朝森林更深处而去。越向南走,林木越稀疏,但山坡却越来越陡,带着挽宁爬山比较辛苦,绕了很久也没走多远。好在他们没有迷失方向,但前面是什么地方,却不知道。
翻过一个山梁,地势变平了许多,这里大都是低矮的灌木。挽宁正浑浑噩噩地走着,突然被佑霆一把拉进了旁边的灌木中,掉入了个水沟里。
这里是山红爆发的时候冲出的深沟,现在仅剩小溪在沟底流淌。茂盛的草木遮挡了头上方,从外面瞅难以发现。
人声渐进!
“他们大队人马往那边走,却让咱们在这边搜。”一个声音抱怨着。佑霆略微抬起头,这一队大约十个人,绝对无法一击全部击杀。
“就是,就是,这都找了一遍还能有什么?难不成会上天遁地?”
“这王爷贵重,值得了千两黄金,劳得连李副寨主亲自前来,那必然不好抓。这边山梁都看遍了,哪儿有?回去给大哥交命。”
“好……”
“走啊……”
很快地,他们就走过了佑霆与挽宁藏身的地方,向他俩来的方向走去。
“嘘——轻轻地出去,他们走了。”
挽宁点点头。
探出头,那十个人都已经走下山梁,佑霆把挽宁拉出来。
“能跑么?”
“嗯。”挽宁点点头。
“这里不宜久留,快走。”佑霆拉住挽宁朝着匪兵刚刚来的方向跑过去,那里已经有一条比较好走的小路。
可是,随着挽宁的步伐……
咯咯咯咯咯……
泛起一阵阵地笑声。
灵犀娃娃挂在她的腰间,依旧原来的笑脸,发出悦耳的笑声。然而在此时,却能要了他们的命!
“有人笑!有人!站住!别跑!”原本走下山梁的匪徒,又跑了回来。
佑霆恨恨地转头“扔了!”
挽宁一愣,把娃娃拽在手中,却迟迟不扔。
啪……佑霆一把抢过翡翠娃娃,抛到树丛中。
高空中,娃娃仍然咯咯咯地笑着。
“这就是你的灵犀?!”佑霆质问着这个把他们暴露的翡翠娃娃,但却于事无补,他们不可能打得过十个人,何况还有大队人马。
可是,身后的那些匪徒看到佑霆他们走了那条路之后,居然没有着急的追上去。一个领头的奸笑道“好,他们自己走上绝路了,发信号,给大哥!”
这是一条绝路,佑霆又站在了山崖边,他猛地停住脚步,脸上显出恨意。
脚下的碎石靠着惯性飞了下去,无声无息,落入湍急的水流中。
后边,十个人已经围了上来,佑霆握了握手中的剑,可是闻讯而来的匪众越聚越多。
“大哥他在北边走的深了些,一会儿就会到。”
有人禀报,又有人小声说“这就是京城的王爷吗?我看怎么不像啊?穿得这么寒酸?”
“你懂什么,这才是聪明,不然早就发现了!”
“喂,那边的人听了,你已经没路,乖乖地过来,省得我们费力气!”
“没错,没错,你自己过来我们便不为难,绑了就好。”
佑霆脸色苍白,他回头看了看,这山崖并不太高,可刀削的峭壁下边却是湍急的河水,密布了大小石头的河床,河水闪着白色的浪,飞速拥挤而下。他知道,这里的水一定很浅,也许跳下去直接就摔死了,摔不死又怎么可能在密布的石礁和湍急的河流中不背撞死淹死呢?
他的手紧紧撰着拳头,骨节泛白。
对面的匪徒见他不语不动,以为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刚刚心中的畏惧消了一半,又见他身边站着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就都大声调笑。
“我道王爷是个什么样子呢!原来和咱们一样也不过是个男人,奈不住寂寞,这地步了还搂着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儿。”
“山里头夜寒,那是搂着暖身子的,懂不懂啊!”
“懂,懂!小娘子想要活命,就过来陪我们哥儿几个轮流暖一暖啊,哈哈哈……”
对面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佑霆依旧没有反应,只是转头看着身旁的挽宁,她背对着口出污言的匪徒,看着他,眼神悲伤无极。
佑霆嘴角轻轻一勾,竟好似笑了般,同时,他手中的剑倏然一闪,崖上细小尖利的石子在剑锋下变成致命的凶器,激射而出,几声怪叫响起,然后一时无声,再然后便有人气急败坏地喊着冲杀,却始终没有人敢近前一步。
但此时,一柄剑怎么可能抵挡几百几千人?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脱了。
“王爷,可后悔带上了我?”挽宁眼中盈盈有泪光,蹙眉问着。
佑霆凝视着她,沉默不语,眼神沉暗,眸光胶着在那如画的眉眼上,不停变幻,他将剑交于左手,右手缓缓地,缓缓地搭在她肩头,又沿着肩头抚向后颈,那动作仿佛安抚,可他的手指却在挽宁颈项之后运力紧绷,五指如钩。
这右手扣下去,那纤细的颈项必然瞬间折断,连对面叫嚣的匪徒都已经惊骇,只挽宁却浑然不觉。
“你可后悔?我拖累了你。”她难过地问,上前一步,担忧的仰头望着他,面容显露出慌乱。
她在为自己惋惜么?
“后悔……”佑霆垂下眼眸,露出一抹苦笑,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
后悔,后悔吧?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不能和挽宁分开。
谁能将自己所真爱的人丢在荒山之中?就算知道前面的危险,也不舍得松开牵住她的手。这理由看似难以理解,却又十分充分。
忽然间!他即将紧扣的右手松驰下来,转而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指尖儿一抬,亲昵地碰了碰挽宁红肿的耳垂。她痛得一缩,惊讶与难过,仍掩不住自然流露的使人心醉的柔美。
佑霆又笑了,笑出声,仿佛此时不是绝地,而是漫步在王府花园中,笑声闲适。
“我不后悔,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愿与你分开,但终究是舍不得你陪我一起去死,挽宁,你可明白我的真心吗?”他的手缓缓滑下,抚过她的肩头和手臂,最后牵起她的指尖儿,轻轻握住,自嘲的笑道。
挽宁仿佛恍然间明白他们真的陷入了绝地,如此突然,都是因为她的缘故,眼中忽滚落大滴大滴的泪珠,模糊了他的笑意。
“记住,今后你一定不要记得我……不管和谁在一起,都一定要忘掉我这个人。我不愿你花前月下时,记起我,和别人一起笑话我这个手下败将。”
“再对我笑一笑。你知道吗?你的笑是天下最美的景色……用它,为我送行吧。”
佑霆说完,神色中终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痛苦,但转瞬即逝。他松开挽宁,剑交入右手,扬头冷笑,气势震惊了蠢蠢欲动的山匪。
“人生一世能豪赌一场,纵然输了,其中快意又岂是常人能知道的?我今日固然败北,但他们并不一定会赢。既败了,本王也不惜性命,只是手中这柄剑若不饮血,倒也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手中软剑如同灵蛇吐信,剑光炫目。
“能与本王动手是你们的荣幸,但你们这些无名小卒,谁能死于我剑下,又谁能取我项上人头,就要看天意了!”
嘴角噙笑,黑瞳凌厉如箭,无人敢与之对视。
匪徒亡命,虽然心中骇然,却为重利所诱惑,决不可能退走,何况还有潮涌般人流向崖顶汇聚。
他却偏偏向着匪众走去。
擦肩而过,再未去看挽宁一眼。
挽宁的心不再跳动,就要消失,仿佛直觉中他就要消失一样,如果不抓住,就再也没有机会。
“不要!”
她猛地转过头,从身后用力抱住他,阻止了他的脚步。泪水冲掉面容上的灰尘,那张凄凉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的泪珠儿就像是最最名贵的珍宝,跌落于地,碎的让人心痛。
风几乎停止,所有人怔忪于这惊人的美。
佑霆的眼中又闪过痛苦,眼神难明地望着她,艰难不舍地道“还不放开我!你难道要我受辱,落入这些宵小手中么?!”
“不,前边是死路,我不要看你走进去!”
挽宁摇头喊道,反身转到佑霆面前,双手用力推他后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若落入高达手中,使朝廷父皇受制于他,岂不不忠不孝?!”
“为何非要死?”挽宁的胸腔剧烈起伏,她反问着,却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她已用尽所有力气,但却显出固执和执着,眼看将他推到悬崖边缘,竟仍然不停!佑霆也发现了蹊跷,她似乎是想将自己这样推入崖底!
他脑中嗡响,一片空白,巨大的惊讶让他只能看到眼前那双带着泪珠,清澈无比的眸子,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加以阻止。
“明明还有别的办法……”
喧闹叫喊,耳边的风声,渐近湍急的水浪,都无法淹没挽宁轻而温柔的话语。
她近乎平静地说:明明还有别的办法……
佑霆的心都停止了跳动,他后退的脚步在这时一空。
他们乘风般地脱离了悬崖的边缘,直落入崖底。
而挽宁在最后,双腿用力的蹬了崖石,将他们两个人的位置调转。
她背朝下坠落。
面对着湍急的河流与礁石,被保护在上面的人,无疑会多出一线生机。
那个瞬间,佑霆已经无处借力,也无力回转。
那瞬间那么长,可坠落又偏偏那么短。
“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
短到他只听得见挽宁这样一句短短的,温柔的话。
像是夏夜的清风,像是晶莹的雪花,像是弥散的花香,像是永不会逝去的刹那,浸入、回荡、铭刻、记忆,模糊了其它所有。
同生共死,那霸道无理的要求,他其实根本舍不得去实现呀。
崖底的河流密布了光滑的岩石,一块又一块。
水流的浮力努力的消耗着急速的下落,但是那远远不够。
最后,坚硬的岩石和挽宁柔弱的躯体,用撞击解去了重力,也许那娇弱的身体已经尽碎了吧?飞扬的水花,白色的,透明的,卷走刺目的血红色,卷走,又涌出,从挽宁口中涌出。
佑霆捂住她的嘴,仍旧徒劳,血液从他的指缝间钻出,不停的溶解于急流。
他疯了般的呼唤着,摇晃着,宁愿被冲刷的是自己的血,被夺去热量的也是自己的身体,翻滚的浪花无处不透着血腥的味道,直到窒息最后带着一片寂静的黑暗席卷而来。
同生共死,是那么甜蜜而又冷酷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