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54、五十三

　　储林吃了安神的药，一直熟睡。
　　佑霆亲自看视过，才回到自己房间。肩头伤口早该打开清理，重新包扎，可却一直耽搁，如今血肉与棉布粘在一起，清理起来少不了又触动伤口。可整个过程他却哼也没有哼一声，一直眉头紧锁，仿佛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
　　半个时辰后伤口清理好，又重新包扎过。多亏吴瑞敢下手，换作别人，恐怕只是拆开就要个把时辰。
　　“这次幸亏血止的及时，王爷纵然不想节外生枝，但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你也知道我是不想节外生枝”佑霆闭目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问道“今天的事，可是意外？”
　　吴瑞皱起眉，片刻后小心地答道“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
　　“为了留住我么……”他的声音很冷，笑声更冷“看来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这些都怪小人思虑不周，请王爷降罪。”
　　佑霆听了吴瑞的话，睁开眼睛，月光笼罩在他的脸上，形成一层淡漠的纱。
　　“一旦我出了事，宁王府的主人就是储林，他是我的血脉，必须安全。”
　　“小人明白。”
　　“好”佑霆点点头“今天拔得头筹的可是三哥？”
　　“太子和成王平分秋色，十爷九爷也很出色，各有赏赐。”
　　“落月弓赏给了谁？”
　　“吴敬宇。”
　　“原来如此……我的帖子送到敬宇那了？”
　　“已经送到吴敬宇手上。不过，他真的会出手相助？”
　　“我与敬宇、李引三人少年时私交甚厚，李引此番枉死江南，以他的性格表面虽然未说，可必然心中不平。但他却不会轻易出手，所以我还须找到能彻底打动他东西。至于什么，倒还没有想到”佑霆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转而问“三哥府中的那名艺伎是什么来历？”
　　“平儿两年前入成王府，从江南采买而来，倒不像是一般的艺伎，专司教习乐理，很得宠。”
　　“我要知道得更多，更具体。”
　　“王爷为何会对……”
　　“我怀疑她与尔卓有关。”
　　吴瑞脸色骤变。
　　“她和尔卓真的是……一模一样，就好像”佑霆顿了顿，眸色一深“孪生姐妹。”
　　“难道！所有的事都是三爷他——那天晚上……”吴瑞惊声，神色变幻。
　　佑霆却抬手打断他，蹙眉询问。
　　“吴瑞，要是我又因为，因为女人的关系，乱了心，该怎么办？”
　　吴瑞的心砰砰乱跳，他了解佑霆，十年的亦师亦友，他目睹了佑霆从十岁到二十岁间的巨大变化，看着他长大成熟。
　　“王爷不会。”吴瑞上前一步，笃定地说道。
　　“是吗？”佑霆眼神一亮。
　　“是。”
　　“是……我要彻查三年的所有，这些年我不敢提不敢过问的事情，现在都要弄明白，尤其那个幕后的人！”
　　“王爷想明白了？”
　　佑霆微笑着“大概吧，你该明白啊，吴瑞，我们两个的境遇多相似。你那时怎么想明白的呢？”
　　他轻声低语，神色间萧索，终于流露出虚弱。
　　吴瑞一凛，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借助黑暗，他可以毫不避讳的直视佑霆，他身上没了主人的气势，手支下颌出起神来，灯光明明灭灭，闪烁映照着清俊的侧脸，眉宇间满是疲倦。
　　吴瑞的心似乎猛地被针刺了一下，虽然疼，却不能让人看到血。他躬身施礼，轻声道“王爷不该操劳，早些休息吧，卑职告退。”
　　佑霆闻言转过头，见吴瑞正愁眉深锁，脚不沾地的无声退下，像一枚影子般，不禁笑。
　　“你呀，终于肯放过我了……只是即便你退下，别的事情一样会来，我倒也未见得轻松，这么一看，还不如你多呆一会儿，可以陪我说说真心话。”
　　吴瑞脚步一滞，抬起头，佑霆玩笑着，唇边绽出一抹少有的笑容，多少带些无奈和懒散，那双黑眸在烛光下尤其摄人，熠熠生辉，便不由得愣住。
　　可这孩子气的笑容转瞬而逝。
　　佑霆恢复平常，披衣站起，走过来，一半叮嘱一半吩咐。“吴瑞，这些天辛苦你了，你才该好好休息。”
　　“……是，王爷。”
　　“父皇那边竟然还在找雾仙么？”
　　“……圣上确实很感兴趣，内宫传闻说夜宴那晚皇上真的见到了仙子。”
　　“是么……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秋狝已经结束，离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要好好准备。”
　　“卑职告退。”
　　这一次吴瑞更加恭敬，离开的也更快。
　　好像是逃出门口。
　　外边的空气凉凉的，似乎能让人清醒，他深吸了一口气，停在门口，眼睛望着沉沉的夜。说到宋尔卓，吴瑞对她的恨也许比任何人都深，他看不得佑霆暗自忧伤的模样，心中隐隐作痛，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出言相劝，若是劝他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语气呢？是手下？是老师？是朋友？还是别的……
　　思及于此，吴瑞原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苍白，耳畔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猛然惊觉，见小玲手里端着煎好的汤药，已经走到房门外。若是平时，吴瑞怎么可能让人到了近前才发现，但他偏偏心乱如麻，被小玲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玲的大眼睛闪烁了两下，微微一福身，两人看了看对方，谁也没说话，错身而过。

　　小玲推门进屋，将汤药奉上。佑霆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默默接过药碗，喝掉汤汁，手指在蜜饯盘中轻点，寻了一块可口的蜜饯。
　　“听说你受惊吓晕倒，大夫也诊治过么？”
　　“是……王爷。”
　　“你平时并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这件事情虽要细诘，但也不用过于忧心。等王妃回来本王会替你求情。”
　　佑霆本要宽慰，谁知小玲却忽泣道“奴婢知错，是奴婢不仔细，让世子身处险境，本应该是死罪……可、可——”她抽噎着停下来，抬起梨花带雨般的脸颊悲凄地小声说道“王爷，怜惜小玲腹中的孩子，饶了我吧——”
　　佑霆眼睛瞬间定格在她的身上。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从细瘦的腰身上看不出任何迹象，但却又觉得她似乎比从前略微胖了一些。
　　“奴婢怎敢推脱罪责，只是怕腹中孩子柔弱，禁不起——”小玲膝行到佑霆所倚的软榻边“王爷，就看在着肚子里的孩子面上，饶我一次吧，他、他也是您的骨肉啊——”说完眼泪断线一样滚下来，但她不敢大声哭出来，拼命压抑自己的抽咽，脸色更加苍白。
　　佑霆神情立刻变得柔和，探身扶小玲坐在榻边，又问“王妃也知道了么？”
　　小玲怯怯地摇头“当时我看见挽宁被车轮压过，吓得昏了过去，郎中诊脉时意外发现的……”
　　佑霆点点头，伸手扳起她低到胸前的下颌，笑问“你今年多大？”
　　小玲的脸一红，又要低头，却无奈被托着下颌，惶惑地答“十六。”
　　佑霆挑起眉头，仔细看着眼前清秀柔媚的女子。
　　王府中除了王妃，只有一位安夫人，安德温顺柔弱，并不受宠，因此倒和林阮相处不错。剩下几个侍妾，也都被林阮所制，成了她的人。但佑霆并无宠幸，也不在意这些，府中和睦便好。小玲原是风荷雨斋的丫鬟，林阮三番五次送她到书房帮忙，意思很明显。佑霆虽然很喜欢她的清秀灵巧，却并不宠爱，也不愿承林阮什么情。
　　没想到她却有了身孕，这样一来不承也要承了。
　　想到这儿，他半圈住小玲的身子，笑问“怎么也有两个多月，你当真就一点儿都没感觉？”
　　语气温软，可话锋却犀利。小玲确实早已经知道，但不敢肯定，更不敢跟林阮说。她害怕自己稍有行差止错，便保不住这孩子，也保不住自己……虽然今日出了很多事，并不是最好的机会，却不能不说了。
　　佑霆知道她的心思，她虽然是林阮的人，可显然并不像表面那样顺从。想起林阮他不禁又觉得烦闷。
　　“既然现在知道了，本王会好好安排的。你怀了本王的骨肉，身份自然不同，不能再留在风荷雨斋。”
　　“只是王妃待奴婢甚好……”
　　佑霆轻声冷笑，语义玩味“你既然是从她身边出去的，她自然应该高兴喽，何况你这么个听话懂事的乖巧人？”说着，他心头又升起一阵烦乱，新生命孕育所带来的快乐竟也无法掩盖，索性闭上眼睛。小玲眸子一转，顺势偎在他身旁，柔声细语。
　　“奴婢谢王爷恩宠。今天真是吓坏了，当时我抱着小世子，那标车就在眼前。奴婢当时想，自己不足惜，可怀中的世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是王爷的血脉，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我知道你受了惊，过两天回府后再叫御医开些药。”
　　“奴婢不是说自己，只想说要不是苏姐姐，那可怎么得了——王爷，奴婢斗胆，您要怎么赏赐她呢？您要是带她回府就好了，我们倒能合得来……”
　　佑霆眉一皱，微眯眼帘，斜睨着身旁的人，冷声道“你也知道自己大胆？敢替别人讨赏了？”
　　小玲无辜地摇摇头，连声道“不不不，奴婢不敢越矩，只是想苏姐姐伤得很重，心中不安。刚刚奴婢想去探视，可听说九殿下一直留下照顾，奴婢不好露面，只能回来。但要是伤势不重，九殿下也不会一直耽搁到深夜了——”
　　佑霆嚯地睁开眼睛，坐起身，面色暗沉。
　　小玲吓了一跳，缩向一旁，眼中雾气朦朦，但她知道也欣慰于自己的话激起了反应。
　　佑霆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有了身孕，不必再伺候，回去好生将养。”
　　小玲立刻面色委屈，呐呐低下头，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哽咽着低声答“是，奴婢只道了……”说着站起身，但她的身子摇了两摇，却又重跌回去。
　　这一跌正跌进佑霆怀中。
　　小玲瞬间清醒，无力地挣了挣，她满面惶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睛再次模糊。莹莹水目，好似在埋怨他的冷淡。
　　但其实，她心里头也确实在埋怨。自从三年前入府被分到风荷雨斋，她便时不时地能看到他，哪怕远远一眼，那时的心情羞涩中夹杂了恋慕。被王妃选中，心中惊喜，侍奉王爷，也曾有柔情温存的时候，可惜，每次稍比以前亲密，王妃必然借口将她带回身边。恩宠虽不断，但情宜也难深厚，不断地，不断的期望和失落之后，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怀春的少女，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王妃想要留住王爷的棋子罢了，但，她不甘心……如今好不容易受孕，再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为什么，又要冒出一个貌若天仙的苏挽宁。
　　我费尽心机不过想要得到王爷的青睐，老天，却为何偏带我如此凉薄？！
　　想到这两年来所受的委屈，委实不必辛苦去装，眼泪便流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这眼泪从来就是如此，不落还好，一旦落下，想要止住却难了。
　　小玲抽噎着，悲不自已，这与计划有些不符，可却停不下来。但就是这些泪水，让佑霆不禁愣住。
　　饱含泪水、美轮美奂的眼睛，柔情似水，莹光点点，断线般的泪珠儿与挽宁刚刚竟如此相像。他眸色变得幽深吸人，眼中透出丝丝缕缕地怜惜。
　　确实很像，只是荡漾的眼波中还流露出魅人地深深地眷恋之情，却是挽宁眼中难以看见的。
　　他沉醉在这深情款款地妩媚眼睛中，抱紧怀中人，缓缓低头，嘴唇轻触小玲的眼睫，感觉那长而柔软的睫毛在唇边颤动，渐渐地，心难自已。
　　“不许哭，我会好好待你的。”
　　小玲轻轻挣扎“王爷……王爷，你还有伤在身呢……这……”可是她的双手却顺势抱住他的腰，不愿放开。
　　屋子里很快传来隐约的喘息和娇吟，迷乱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