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35、三十四

　　宴席散去，伴着热闹的夜晚，天空中绽开五光十色的烟花。
　　绚烂的光影映照紫云阁的丹墀玉台，人们纷纷离开，但成王佑昀却没有动，他颀长优美的身姿游离于熙攘的人群，修长的手指拈起酒杯，一口一口的喝着，好像那并不是酒而是水。
　　佑宇来到一边，不满地哼道“老爷子可从来没抱过咱们呢！对孙子倒不错。这叫抱孙不抱子，可惜我家里的小子不讨人喜。”
　　佑昀低首不应，也看不到面容。一直把玩着手中酒杯，忽然间，抬起头，袍袖飞扬，清酒携了寒辉被一饮而尽，猎猎的红衫，如画般魅人的容颜，瞬间张扬出让人心悸的神韵，他仰着头，仿佛醉去的凤目之中流霞掩映，明月为之失色。
　　“你怎么知道父皇没有抱过自己的儿子？”
　　薄唇微启，嘴角勾出一抹淡淡地嘲笑。
　　佑宇呆了半晌，坐到他旁边，笑答“抱过你！”
　　不料佑昀的眼神陡然一厉，冷冷地说“我没有那个福气。”
　　佑宇顿觉心头一寒，不满地小声嘟囔“这也值得你生气……你若介意，也生个皇孙，想来不比老六的儿子……”
　　说到这儿，他暧昧地笑起来，有关储林身世的传闻和自己的猜测让他觉得有趣极了，不过佑昀的面色冰寒，看了叫人害怕，所以他又一下闭紧了嘴巴。
　　但佑昀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话语讥笑中的意思。
　　只盯着手中的酒杯，道“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可以生下我的孩子。”
　　“那要什么样的？”
　　佑昀眸光一挑“挚爱，要我挚爱的女人。”
　　佑宇圆睁眼睛，脸色顿时涨红，憋了片刻终于还是将口里酒喷了出去，呛得大声咳嗽，紧接着大笑，笑到连腰也直不起来，伏在案上仍双肩颤动，仿佛从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笑话。
　　“三哥，你、你可不要开这种玩笑，跟真的一样。”
　　断断续续地说完，他抬起头，竟发现身边空空荡荡，佑昀早已不见踪影。
　　－
　　就在佑宇大笑的时候，佑昀身边走来一个侍从低低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便离座而起，霎时间不见了。
　　这带走佑昀的话其实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句：琼华苑的灯亮了。
　　－
　　琼华水阁，一如缥缈仙舟，乐声争鸣，歌声清越。
　　歌声与琴声紧紧相绕，像是两条炫彩的飘带，凌空舞于水阁之上，花架之间，一圈圈散开，催促饱满的花蕾快些绽放……突然！一支绛红色花蕾颤动了一下。
　　莫伊与挽宁惊喜对视，琵琶和歌声却并没有因此停下。只见那花筒缓缓地抬起，绛红色外衣一点点打开……大片洁白如雪的花瓣，硕大的花朵，花蕊和花瓣都微微颤动。
　　清雅绝伦的昙花就这样开放了!
　　挽宁的眼中透露出耀星一般的光华，歪着头，嗅到一丝丝清香荡过，手里加紧，流水般的琴响倾泻而出，琴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裂辰似乎是爆发了它最最凛冽的震鸣。这样的琴声让莫伊不得不停下来，她已经不能再高了，只好转过头惊讶地望着挽宁。可随风飘荡的歌声并没有因为莫伊的停止而停止，挽宁接住这个高音，她的声音似乎更能压过裂辰的清鸣，紧紧地与琵琶声搅在一起，相互缠绕、相辅相成，断金碎玉，穿云裂石！
　　莫伊神色复杂地盯着挽宁，脸上显出难以置信，心头突然生出嫉妒。
　　这时，天空中开始升起炫目的烟花，灿烂的浮光明亮又消逝，消逝又再次明亮。
　　莫伊抿抿唇，伸手按住琴弦。
　　歌乐之声陡然停下，挽宁也诧异地抬起头。
　　“宴会结束了”她指指空中，语调十分焦急“太子爷恐怕已经回去，怎么这样早呢？怎么办？我怕是赶不得先回庄园！”
　　“难道你也是偷偷出来的？！”
　　莫伊点点头。
　　挽宁蹙眉想了想“你现在走，快马加鞭，应该可以赶上。”
　　“只是你……”
　　“我自己回去”挽宁望了望幽黑的夜色，笑道“我记得路，而且王爷纵然回到丛台……也不会……找我的。”
　　“这样啊——那好吧，你要万分小心。”莫伊焦急无比，神色更是匆匆，飞快抱起裂辰，转身便朝阁外奔去，但奔了几步却又忽地转身回来，面色复杂，眼眸闪烁难定，不安地拉起挽宁的手，低声道“挽宁，对不起了，真的。”
　　说完，她放开挽宁的手，这一次终于真的独自沿木桥跑离。
　　挽宁一直看着那散发紫色光辉的白裙在黑暗中渐渐隐没，又静立的许久，才回头望望依旧第次盛开的烟花，短短几月，莫伊却与从前不同许多许多。她缓缓走上木桥，身后清风吹灭了水阁内氤氲的灯火。
　　轻灵的仙舟坠于幽暗之中。
　　但即使再漆黑静谧的夜晚也不会让挽宁感到害怕，山间的精魅无法伤害她，巡游的地仙只能感应到抑灵印上的仙气。所以她走的很慢，袅娜的背影分外孤单，却又偏偏好像是欣赏着半山的风景。可她好像忘了一点，这世间最让人害怕的既不是精魅，也不是仙神，却是难以捉摸变化无常的人心。
　　琼苑竹林中有丝丝夜风滑过，风中夹杂一缕缥缈的琴鸣，那空旷华美的音符轻轻飘荡，就好像树叶落在无波的水面上，又好像心底发出的低声叹息。
　　就如，火狐曾回荡于虚芒的那琴音般。
　　难道!
　　争——
　　又是一声琴鸣。
　　挽宁霍然转头，寻声走入山路的另一侧的树林之中。
　　那音符有触动人心的魔力。
　　这是一片梅林，葱荣夏日里，不见幽雅罗浮，难觅落雪沉香，但梅树那碧绿的叶子，也同样泛起草木的清香。梅林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中的石桌上摆着一把古琴，晶莹剔透的琴身在夜色中闪烁着淡紫色的流光，如萤火一样神秘美丽。
　　可琴畔无人。
　　人呢？弹琴的人呢？
　　挽宁缓缓走去，盯着桌上，低声问道。
　　“紫晶，紫晶，刚刚是谁在弹琴？”
　　带着欣喜和欢愉的低声询问，其美妙绝不比风中华美的琴音逊色。她抬起手，指尖儿轻柔拂过晶莹的琴弦。
　　“小心！”
　　身后传来焦急的阻止，语音悠扬到使人心醉，然而叮嘱却已然晚了。就在手指贴近古琴的瞬间，琴弦忽地震颤，纤细的指尖儿上顿时渗出鲜红的血珠儿。
　　叮——
　　落在琴身之上，竟倏然间隐没！
　　虚芒的紫晶分明荡漾出阵阵强烈的愁怨，早已不复仙木的灵气，挽宁顾不得去管指头上的伤口，只兀自愣神，这把随着火狐流落人间的仙器为何竟要饮血？！
　　正思索着，指尖一痛，伤处已被轻轻覆上一方干净的绯色丝帕。一双修长的手灵巧地系好帕子，让挽宁想起刚刚荡人心神的琴音。
　　这手润泽白皙，干净整洁，指肚处微微粗糙，想必是长久以来操琴的结果，掌心坚硬，也许更常常使用兵器，中指关节处棱角凸显，则说明从小便刻苦练过书法或绘画……
　　习练武功，又精通乐理，并且擅长书画，这是个身份高贵的的人，挽宁想。她忽然觉得自己莽撞，试图挣开包扎伤口的那双手，可是，明明轻巧的包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
　　“你……”挽宁只好抬起头了。
　　原本并不诧异的她，还是为眼前炫目到极致的俊美人物流露出惊讶的表情。绯红长衫似浮波春水，发如漆墨，面若琼华，姿容飘逸超凡。
　　“你是谁？”她停顿片刻，笑着问道。
　　那人微微抿着薄薄的红唇，唇角勾出一丝取笑的弧度，同样问“你又是谁？”
　　他的声音悠然动听，身上散发出淡淡地熏香兰草味道。
　　“我……”挽宁眼神一闪，避开迎面而来的幽幽目光，转而望向紫晶琴“这把琴……”
　　“相思极，九霄方奏。这把琴名叫九霄环佩。”
　　“是公子的么？”
　　“是。”
　　“那么……九霄环佩为何会饮我的血？”
　　“饮了血，它才会为你奏鸣。”
　　“饮了血？”
　　“昔日画圣张雨枝聘娶江南望族之女，席间得此琴，奏而不鸣。风雨亭狐姬隐于宾客间拍案而歌，唱道：雨郎，雨郎，可忘了我吗？琴弦应声而动，割破张雨枝的手指，饮血而鸣，声若九霄仙乐……从此，九霄环佩饮血方鸣。”
　　他幽幽地说着，笑着，从容优雅地拂过琴弦，古琴闪着莹光，一切如幻梦般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