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26、二十五

　　二十五 我能相信你吗？

　　飞羽驻足在山顶崖边，天边夕阳如血，烧出一线红云，热烈决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佑霆望着残阳，轻声吟着，又恢复了平常。他低下头，说“别再哭了，苏挽宁，你已经哭了半天……”突然，语气一厉“再哭，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山下？！”
　　挽宁身子一颤，转过头，口中不敢发出声音，可通红的眼睛里却仍旧流着大大的泪珠儿，啪嗒，啪嗒，珠连成线，线汇成泉，泉涌而出。
　　佑霆抿抿嘴唇，知道自己用错了方法。
　　他盯着她，盯了一会儿，换了淡漠的口气。
　　“苏挽宁，你刚刚在山谷里和谁幽会？”
　　这一次，挽宁的泪珠儿变得精贵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你说什么？！”
　　“你说出来，我决不为难。”
　　“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我……可，可你怎么能只因为听到了一句话就……就认定……我在那里与人见面呢？我是跟那头梅花鹿说话，我怕你再射伤它！”
　　“鹿？”佑霆疑惑地挑挑眉。
　　“怎么？那不是你射伤的么？”挽宁问道，声音忽然变小，失望极了，喃喃道“也许是护卫行宫的侍卫所射的……我……”
　　“这么说……”佑霆眼睛忽闪，石头上的血迹可以是鹿血，但树上的掌印总不会是鹿做的“你那时候是让那头梅花鹿快走？”
　　挽宁点点头。
　　佑霆笑出声“受了伤的鹿会比平时警觉万分，决不可能靠近人，你知道吗？”
　　挽宁愣了愣，一时无话可说。
　　佑霆又接着笑道“你不必张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知道我不会信，所以当然不会编这样的故事来骗我，对不对？”
　　挽宁咬住嘴唇。
　　佑霆盯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没有从其中看到任何闪烁。他掏出手帕，替挽宁擦去脸上的泪水，一拨马头，继续催马前行。
　　“这回终于不哭了。”
　　“……”
　　“不要说。”
　　“王爷……”
　　“算我不好吧。”佑霆仿佛无意再纠缠此事。

　　夕阳渐落，他们这一骑两人沿盘旋的山路向下走入了山坡葱郁茂盛的密林中。树林里光线黯淡，交错的枝桠时不时勾起挽宁并未束起的长发，飞羽走得很小心，却仍不可避免。
　　噌地一声，佑霆手里多了把匕首，银光贴着挽宁耳畔闪过，斩落恼人的树梢。
　　随刀而落的还有他的问话。
　　“苏挽宁，你到底是谁？”
　　挽宁转过头。
　　果然，他并不是无意纠缠，而是想要从头质问。
　　“瑶阳苏氏，也就是你的父母，一年前他们还没有女儿，直到遇见一个道士。你到底是谁？那个道士又是谁？”
　　“王爷早已经派人查得这么仔细？”
　　“我确实一直在怀疑你，但试探了很多次，你都没有破绽。我竟有些相信了。”
　　“为什么不可以相信？”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女人呢？”佑霆笑了笑，目光幽深地望着她“苏挽宁，你的秘密是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挽宁难过地说“我从未想过自己会阴差阳错地离开凌华宫，嬷嬷曾说那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不知道王爷是不是也出过力呢？”
　　佑霆漠然地摇摇头“本王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那么我入王府竟然真的是巧合，可王爷就这样对待我们之间的缘分。”
　　“什么样的缘分？”佑霆反问“想要在我面前提缘分，你付出的未免不够。”说着他低头在挽宁的肩头暧昧地轻轻咬了下去。
　　挽宁的身子颤抖起来，猛地一甩手臂“我从没有想过勾引王爷！”
　　佑霆愣了愣，的确如此，每一次试探不是都被她回绝了吗？
　　“我是有目的，我的目的就是要进宫！”挽宁继续说着。
　　“为什么进宫！”
　　“为了找人。”
　　“找谁？”
　　“她的名字和我只差一字，叫做苏挽情。”
　　佑霆眸子一闪，神色复杂，一面惊讶，另一面疑惑。
　　挽宁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一惊，问道“你知道？！你知道她！”
　　佑霆神色又冷，嗤笑“当然知道。不过，你所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挽宁咬着牙，讽刺道“你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
　　佑霆嘴角一勾，无所谓地笑着，答“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你的心……是不是再也不敢相信别人了？”挽宁又有些心痛。
　　“……”佑霆收起笑意，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缓缓吐出几个字“是，不相信。”
　　“你这样太可怜了！人与人是以心换心的，可你偏偏要别人坦诚，而自己却藏头露尾！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不愿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王爷也一样有。所以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就像你不能回答自己竟会做尔卓祖传的点心一样！”
　　“是！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害自己身边的人，对别人没有，对你更加没有！你一直怀疑我，以为我不知道吗？别院比皇宫还要森严，我时时在你的监视之下，是不是？可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佑霆默然不语。
　　“我以为……”挽宁的语调猛地顿住，嘴唇颤抖，忽然哽咽起来，她抹着眼睛，不肯让眼泪流下“我以为你会慢慢变得相信我……我不该为你流眼泪，你根本也不在乎……”
　　她说着，眼泪却终于流了下来，一颗又一颗的垂落，像是闪烁的明珠，折射着她的眼眸更加清澈美丽，纤尘不染。
　　佑霆仍旧默默不语。

　　美好的东西忽然露出狰狞的面孔，如果你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也许也不会再相信美好。
　　即便她是真的。
　　即便你想要去信，但心底已经不敢，不信。
　　今夜无月无星，夜幕被笼罩在一片幽暗中，遍布枝桠的丛林中嘶吼的风呼啸而过，让人悚然。

　　挽宁抽噎着，神色黯然地问“我不说，你就要，就要在这里杀了我么？”
　　“我若是想杀你，就不会带你到这里来。”
　　挽宁身子微微颤抖，点头道。
　　“是啊，那么我刚刚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可我还是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你既然疑心，不论答什么也都不会相信”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其实，我不相信你会对我动手，不相信……你能不能告诉我，想要如何处置……”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佑霆打断。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挽宁的唇上，阻止了她的问话，眼神幽深，难以抉择地望着她。

　　挽宁仰起头直视。
　　这双眼睛真美啊，既明亮若星斗，又幽深似海洋，所以我才常常会迷失在这双眼睛里……她心中赞叹……他，此时是在分辨我的真假吗？上仙之中也有一位有着不同寻常的眼睛，世间的一切只消被他看一眼就能够辨出真假，明察秋毫，可惜，那位仙人也最为寂寞，因为他的身边容不下有半丝虚假。
　　看着他的寂寞，心中总会觉得可怜，但又有些畏惧，以至不敢走近。

　　“挽宁……”
　　佑霆声音沙哑的唤了一声。
　　挽宁竟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她哽咽，握着他的手，道“你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这样了，我觉得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佑霆的眼眸瞬间笃定，他吸了口气，缓缓说道。
　　“苏挽情这个名字并不常用，但温慧皇后这封号你应该知道。她是父皇的原配，随他征战南北，是个十分有名的谋士，深受宠爱，可是她在永德元年难产而死，所生的孩子也没有活下来，父皇悲痛辍朝整整两月。”
　　“……”挽宁睁大眼睛，泪痕未消。
　　“你籍录上说自己生于永德三年元月一日，可她死于二十年前，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能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是送你去苏家的那个道士想要找她吧？听说皇后当年出身江湖，身份成迷，也许是她旧日朋友？毕竟温慧皇后的闺名并不常被提起，不知道她已故去也很正常。”
　　“……你，你……你怎么……说了呢？”
　　挽宁的心彻底放下，但她又不敢相信，一定要亲口问出来。

　　佑霆露出一抹苦笑，只道“我可以相信你么？”
　　他黑色的眼睛流露出一抹惆怅和无奈，接着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也可以帮你。”
　　“……”
　　“我愿意相信你。你能让我相信吗？”佑霆问着，既问自己，也问挽宁“我的信任很重。”
　　“当然能。”
　　挽宁看着他，咬住了嘴唇，可却掩不住唇边绽开的笑意。
　　“你会觉得值得的。”
　　她的眼角分明挂着泪珠儿，但笑容仍如同天上的月光一样柔美，驱散了黑暗。
　　佑霆的心头仿佛吹过一阵清风。
　　放下了疑惑，剩下那缕情愫，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