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24、二十三

　　二十三心迷重雾中

　　其实，此时的佑昀却还没有到达丛台,不过若已经到了反而会更好些。

　　他一路游览走得并不快，在山腰丛林中居然还发现了一头迷路的梅花鹿，那鹿应该是受到猛兽追击而与鹿群失散了，十分警觉。佑昀没带弓箭，摘叶为镖，镖射中了鹿身，却没有伤到要害，因为就在他瞄准的时候，四周大雾忽然弥漫开来。
　　但是佑昀仗着自己的武功，听音辨位，撇开了随从，竟一路追过去。

　　大雾越加浓重，身后随从们的声因渐渐遥远，佑昀一心追赶，倒也并不在意，反而觉得随性而动，兴致大增。鹿在前方走得并不快，可它熟悉山林地形，总是向树木茂密处穿行，佑昀今日本不想打猎，轻裘缓带，宽大的衣服碍了不少事，与鹿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隐约转过一个山岗，前方忽然没了鹿蹄踏草的声音。顿时心中不快，自己居然连头小鹿都追不到，回去岂不扫了颜面？不行，今天定要把它抓回去。想到这，他嘴角一勾，风目微眯，俊美绝伦的脸上竟露出一派孩子似的顽皮神色。
　　四周偶尔传来虫鸣鸟叫，佑昀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过了许久，忽然左前方发出一丝树枝断裂声，那声音轻微极了，混在偶尔的鸟叫之中，根本无从分辨，可是佑昀仍然听到了，他嚯地睁开眼睛，身形迅起，飞掠而出，雾气里就如一抹流虹。
　　“好聪明的鹿，我就知道你并没走远，而是躲起来了！”
　　佑昀笑道，他已经能隐约看到梅花鹿惊慌的双眼。

　　原来，鹿突然没有了声息，并不是跑远，而是在一处树荫静伏着不动，让人一时间找不到。若说聪明，这小鹿也确实很聪明，可谁料到佑昀是个随性而至的主儿，就是不愿放过它。
　　那鹿见佑昀飞身而来，眼看就要抓到自己，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爆发了最后的力量，一头钻进身后浓密的灌木中。
　　佑昀不妨，急忙停住身形，鹿虽然可以钻进树丛，他却不能，也不想。眼看着鹿再次逃脱，佑昀并不着急，仍旧笑得好看，脚尖儿一点，飞过灌木，腾空而起，飘到了高高的大树上。
　　树下仿佛是一处山谷，平静的溪水在鹿蹄的飞奔下向四周溅起。
　　“哼”佑昀一笑“这次还不抓到你？”
　　他正欲纵身而下，这一次一定可以手到擒来，可是他的动作却因为什么而顿住了。

　　山谷里传来一串悠扬灵动的笑声，这笑声的美妙让佑昀停下动作，屏息凝神。

　　挽宁一手擎着小鸟，一手执了玉簪敲击岩石。
　　清脆的玉鸣应和着小鸟的叫声，在大雾之中回荡。
　　那情景似真非真，如梦如幻，让人惊讶惊奇，不觉神迷。
　　婉转的鸟鸣告一段落，挽宁开心地笑出声，她煞有介事地对落在手中毫不惧怕的小鸟道“你唱完了吗？这下子该我了，我唱什么呢？”
　　挽宁掠了掠鬓边的长发，蹙眉思索，想了一会儿，忽笑说“想着了！”
　　说完，手中玉簪再次发出音节。
　　伴随着清脆的玉鸣，她的歌声悠扬而起。

　　“秋雨潋滟半山绝，晚枫胜火笼云烟……
　　清青虽近乍似遥，茫散泪盛白菊面。”

　　轻灵的歌声在大雾中荡漾着，一圈圈，越荡越远，仿佛荡进人心头，能够驱散所有阴郁。
　　她唱歌的时候，连丛林里的鸟儿也屏息静听。

　　专注的挽宁完全不知道，身旁不远处的树上正有一个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佑昀不能不惊讶，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美妙的精灵。
　　她的姿态妖娆灵动，赤足坐在大石上，露出如玉般洁白的小腿，长长的发柔顺地披散着，落在肩头，沿身体滑下，与柔软淡雅的蓝色丝绦纠缠于一处，颜色鲜明，令人心也为之停止。
　　雾气中迷蒙的侧脸已是倾绝人间。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雾中仙子，山中精灵？
　　她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怎么能与小鸟对唱，又怎么能如此美丽？
　　佑昀站在枝头，一动不动，呆住了。
　　他的心似是被重重撞了一下，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流云公子风流成性，身边美人无数，可是这样痴迷的神情却从来只存在于别人脸上。

　　山谷里忽然传来踏水的响声，悠扬的歌声随之停止，挽宁转过头，一头梅花鹿正蹒跚而来。
　　“嗳，你是听了我的歌而来的么？”她笑着问，却一眼发现鹿身上的血迹，忙提了裙裾走过去，手中的小鸟惊飞，盘旋两圈又落到肩头上。
　　“你受伤了？”挽宁抱住小鹿的脖颈，一边轻拍安慰一边检查伤处。
　　鹿身上被佑昀用灌注内力的树叶划出一道长长血痕，那样子也很像被箭锋擦过，总之挽宁看出这小鹿是被人所伤。
　　她皱着眉，掏出手帕擦拭伤口，口中喃喃道“这山里头并没有人敢随便射猎，难道你是被他给射伤了么？啊，别怕，别怕，你跑到这儿来就不用怕了，我求王爷放了你吧。”

　　佑昀身子一震，脑中如同打了一道闪电，将他击落回人间。他马上反应到眼前这人儿口中的他是谁，也马上想到了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不过玉文宣的那次并没有注意罢了。
　　原来她竟是……佑霆的女人么？
　　佑昀俊美绝伦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
　　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所求的他总是能轻易得到，我究竟比他差在什么地方？
　　琉澜般炫目的凤眸中激射出恨意。

　　梅花鹿似乎听得懂话，不再疾奔，挽宁扯下半伏裙摆包好它的伤口。这时，四周翻滚的雾气中，渐渐射下一道道明亮的阳光。
　　浓雾便要散了。
　　挽宁扬起头，感受温暖的阳光照耀在脸上，张开双臂深深地舒了口气，笑道“该回去了，你们也一样，快点儿回家吧！”
　　她带着小鹿跑向刚刚显露而出的山谷入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佑昀身子一动，从树枝上凌空掠下，蓦地紧握住拳，口中道“就算她是老六的人又怎么样呢？这深山之中谁又能管得了我？阻止得了我？”
　　说完他的身形便如飞鸿般追了出去！

　　谷中迷雾渐散，但山道上仍然看不太远，挽宁就站在路边等候。
　　佑昀也已到了谷口，与她不过几步之遥，只要伸出手，似乎就能够立刻将她抓住。
　　可就在此时，山路上传来一声嘶鸣的马叫。
　　紧接着，又是一声断喝，声音低沉。
　　“你这马，就知道逞强！这是回丛台的路吗？”
　　这声音居然是佑霆。
　　佑昀也生生地停住了飞掠向前的身形，他与挽宁终是隔着狭窄的谷口。

　　挽宁大惊，抚着小鹿的头嘱咐“你快走吧，走那边，不要被抓到了”又冲上空盘旋不去的小鸟道“走吧，过两天再见。”
　　话音刚落，雾气中显出一人一骑的白色身影。
　　佑昀的手猛地扣在谷口树干上！手指深深刺入木质，脸上带着不甘的怨懣。但是他停了片刻，终于没有向前再走哪怕一小步，飞身而回。
　　因为这时，他更想起了自己警告劝诫佑宇的那番话。
　　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与他当面翻脸……
　　但这美人，这精灵却让佑昀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佑霆从迷雾中走出，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飞羽，他的步子很慢，眼光却凌厉地盯着小鹿消失的方向，而后定定地锁住挽宁，停下身形。
　　他的眼睛在询问，神色中透着寒意。
　　“王爷……”挽宁怯懦地低下头，吐吐舌头。
　　“你在跟谁说话？”
　　“嗯？没有，我没跟什么人说话。”
　　“……”佑霆眼睛微眯，冷笑着问“是吗？”
　　挽宁蹙起眉，此时浓雾已然散尽，阳光铺洒山间，可她心头却泛起凉凉的怯意。

　　佑霆正是为了挽宁不顾大雾想要赶回丛台的。
　　他怀疑，但是，也同样那么重视。

　　“你不该在这里。”
　　“我……王爷恕罪，是挽宁贪玩儿。”
　　“贪玩儿？”他伸出手拾起一缕她还未全干的长发，眼睛忽瞥见那撕扯开的半幅裙摆，玩味地问“玩的什么？如此仓促？”
　　佑霆的语调仿若在开玩笑，可心中却早已升起无法平息的怒意。
　　她是在和谁说话？又在与什么人相见？怎么居然是这样的打扮！！
　　佑霆的眉拧在一处，摔开手中发丝，嚯地转身大步朝那山谷中走去。
　　“王爷！”挽宁叫着，追了进去。

　　狭小山隙，仅供一人独行，可走进去却别有洞天，一方天然平石好似人工修凿，溪水潺潺，清风送爽。
　　这美丽幽静的地方却不能让佑霆忽视方石上的血迹与树木上清晰的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