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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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夜惑明月初升，映照出那四周瓷白色的朵朵浮云。浮云变幻，却终究掩不住一轮清辉。挽宁将佑忻和佑临送到客房安置好，便回到水阁来寻，而他也果然没有离开。
佑霆独自一人站在岩亭临水侧。
白玉栏杆，白色衣衫，白月皎皎。
他面上并无波澜，心中早已为了挚友之丧翻江倒海。
风过，暑热随之而散，月光，清凉沁入人心。
挽宁自觉不该打破这氛围，站在亭外没有走进去，却仰着头，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又看看人。
“九爷和十爷都安置好了么？”不久，佑霆问道。
挽宁才走上亭子，答“是，都安置好了。”
佑霆不置可否，转身走上了去书房的路。挽宁紧跟几步，问道“王爷还好吗？”
“……”佑霆凌厉地瞥了她一眼，冷声反问“本王有什么不好的？你和老九不是一来一回都不肯让我沾一滴酒么？”
挽宁撅撅嘴“这有什么不对？王爷若醉了不是会头痛？”
佑霆听了这话，仿若负气般盯着挽宁，嗤笑道“你们两个……”他抿抿嘴唇“也不用商量，倒是默契得很。”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道理，黯黯地收回逼人的眼神，转头独自快步前行。
挽宁叹了口气，又一次快步跟上。
他们所提到的李引许是对王爷十分重要，不然他这段时间不会一直郁郁寡欢，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失态。
只是不管心中如何，他却不能说出来。
月下风中，树木摇动，影影绰绰，不远处竹林中的书房早燃起明烛，晕黄弥漫。佑霆步子沉重，也十分缓慢，思绪翻滚，越来越无法平静。他确实不能对任何人说心中的苦闷，身上好像有块大石头无法摆脱，看着远近扶疏的树影好像幽灵般飘动，不禁心头惨然。
李引啊李引，你当日不就是在此要我助你去江南任职吗？你求错人了！若不是因为我，他们又怎会对你多加排挤暗中掣肘？可我那时候只想着你不会因一时郁郁就一蹶不振，却万万没有想到高达和梁有德会用其它卑鄙的方法害你！你去江南，我无力为你谋得高职；你孤身奋战，我无法保你周全；就连你身后，我也不能据理力争，让你留住清名。
你说得都对，我为私情而败可笑至极，我不问世事不配与你为友，我遇挫不前愧为丈夫……你说的，都没有错……可现在我下定了决心，你却不在了，岂不断掉我一条手臂？或者，你故意要我为这断臂之痛，全力奋起？
书房已近在眼前，房中透出的灯光竟有些刺目，刺得他闭了闭眼睛。
挽宁分明看见他眼中的波光，心中一跳，月光下闪亮的黑眸里是平时从未见过的风云变幻。她轻轻挑起门帘，却被他身上无声流露的悲伤与怒火所震慑，不禁惴惴和担忧。
佑霆步上石阶，走进书房。
李引月前从江南寄来绝笔，那里面是他拼命找到的一条线索，一个机会。
为了这些失掉知己挚友，值得吗？
他的目光停在书桌上放置的一方石砚上。
那砚台是李引云游时于云天崖上所得，亲自琢磨，赠与自己。佑霆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疏朗书生，九分认真，一丝执拗，不掩胸中大义文采风范，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名士大家。这样的人可以耐心地为自己雕琢一块顽石，足见情谊……他忽紧握拳头……自己何尝没有去救李引，可，终究什么也没有做成！
嘭地一声巨响，拳头重击在书桌上。
佑霆面色沉郁，紧抿着嘴唇，胸膛却抑制不住地起伏。
什么也不能做！
霎时间恨意骤起，恨自己不能，前所未有的。
挽宁脸上闪过犹疑，她该退出去，免得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会倾泻到自己身上，可是……心中不禁担心，竟然终没有迈出步子，只默默站在旁边。她也本不该抬头，却实在忍不住好奇地挑起目光轻轻一瞥。这一瞥立刻让她想起了梦中的情景，此时眼中隐藏锋芒的人与梦中剑势汹涌，眼神凌厉的王爷，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挽宁怔住，再移不开眼睛。
笔尖儿沾饱了墨汁，在纸上游龙走凤般的飞速移动。
晕黄的灯光下，他就站在书桌旁，亲自研磨，狂书疾写。
一张张纸刚刚写好，便被毫不留情地撕掉掷到地上，很快满屋中再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他手中的那只笔在她看来便是梦中他手中的那把剑，饱含怒意无法发泄的狂草便是梦中气势汹涌凌厉的剑招。只是，他的剑是越舞越快，而字越写越慢。
月过中天，满屋子地上铺满乱纸，书桌上只剩下最后一张。
佑霆悬着手腕，没有急于下笔，墨汁垂得太久，一滴滴落在桌上。
就好像一场暴雨，阴沉了许久，终于没有落下。
他是个很懂得控制自己的人，不管心中如何怒恨，仍旧在短短的时间内平静了下来。
挽宁想着，舒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子，将那些丢弃的纸张捡起抚平，叠在一处。听到纸张发出的轻响，佑霆将凝在纸上的目光嚯地移到她身上。
纤柔的倩影，绝美的面庞。
他紧抿着唇，眼睛越发暗沉。
“你今天哭了？”他淡淡地问。
挽宁动作一顿，暗暗惊讶，遭了！一场暴雨没有落下，总会有些气闷，仍旧要下些小雨，我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触霉头？
她咬了咬嘴唇，刚欲站起，佑霆就果然面色陡沉，身形瞬动，转眼间竟已到了近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凌厉地问道“怎么？！留在本王身边还委屈了你？！”
挽宁被迫抬起头，秀目圆睁，心想怒气纵然没有全消，可也不至于这样大啊，难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我……”
“哼！”佑霆目光似电，紧紧盯着她，冷哼一声“本王哪里亏待了你，要你在佑忻面前哭诉？”
哭诉？
挽宁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她蹙起眉，面带委屈，奋力想要将快碎掉的手腕从钳制中抽出，口中说“王爷误会了，我并没有哭诉，只不过噩梦惊醒吓哭了。王爷，王爷，你快放手——”她抽不出手腕，急得跺了跺脚，又道“写了那么多字，这下又动气，岂不是白写了？唉——你消消气，这有清火的菊心茶，还加了薄荷汁——”
佑霆面色一变。
挽宁也自觉失言。
她情急下竟然将梦中女子说过的话原封说了出来！
佑霆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放松手，浑身的怒意倏然消逝，好似魔怔一般，默默转身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见他端起茶杯在鼻尖儿旁掠过，闻了闻味道，闻过了，忽然一松手。啪地一声，玛瑙茶盏摔得粉碎，茶水飞溅，溅满地上身上。
可他恍若未觉，只是淡淡地说道“本王喝的菊心茶里，从不加薄荷，你记住了么？”
“……”挽宁先是心惊，向后退去一步，而后心痛，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佑霆走回桌案边，提笔悬腕，在那最后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端详了一会儿，抬头说“你识字，来读读看。”
挽宁蹙眉走近，低下头。
潜蛰于渊 。
只四个字。
龙之大小升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蛰伏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幽渊之内。
“潜蛰于渊……”她轻声读道，一边思索，一边抬头。
一边抬头，一边自语“潜蛰于渊，以待雷霆之机……”
龙潜于深渊之内，只待雷霆骤起，便一飞冲天。
挽宁看见了他的眼睛，话也正好说完，随即飞快低下头。
佑霆深深地看着她，心中登时大乱。
他忽然害怕起眼前这个明眸如水可以轻松道出自己心事的女人，而且她又是那么柔弱美丽到让人情迷……
黑眸闪动“你怕我？”
挽宁忙摇摇头。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是一直盯着看么？”
“我，我那时候……有些傻了……”
“还不算太傻，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太拘束……”佑霆顿了顿，有些矛盾，便将手中笔递给她，转而问“你，会写字么？”
“会啊——”挽宁笑吟吟地接过笔，在他的四个字后面续写着，所写的正是刚刚她所吟的字句。
那字自成一体，笔画勾连辗转，处处轻细，笔画结构最为精当，整体来看却透着豪放不羁。佑霆从小师从书圣吴阮缘，勤学到今日书法上造诣很深，看得出这手字不但需要天长日久的勤学苦练，更需要灵气悟性。
这丝毫无呆板之气的字，只配行云流水来形容。
他不禁又一次深深看了挽宁一眼。
而后两人都低下头看着那幅字，不再说话。
挽宁偏头望向他，眼睛望进他黑色的眼眸中，痴痴地没有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有凉薄，也有淡漠，还有疑惑和尖刻，但却因为这些，因为被深深隐藏在这些之后的温和，变得更加吸引人。
心跳得好快，她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只抿嘴微微一笑。
笑柔美至极，让佑霆剧烈波动过、此时刚刚平复的心，跟着跳起来，但心跳同样伴随着那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意识中挥之不去的怀疑踌躇。
桌上灯烛忽闪，灯花儿噗地爆起。
挽宁惊觉，说道“夜深了，王爷也该早些就寝。”说完，她低下头，可随即又抬起来，眉眼含笑。
佑霆也笑了，神色间仍旧透露出温和，转身走进卧室。
挑亮灯光，被褥铺好，洗漱完毕，挽宁站在佑霆身前，替他宽衣。
抬起双臂，呼吸间幽香阵阵，佑霆低头轻声问“挽宁，你的家乡是瑶阳？”
挽宁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了两颤，答道“是，瑶阳城。”
“瑶阳以温溪和美人出名，那里的女子都像你这样秀色可餐么？”
挽宁的睫毛又颤了两颤，不知如何答。
“瑶阳苏姓，曾经出过很有名的人。苏玉，可是你的本家？”
“苏玉？！”挽宁思索着喃喃重复。
苏玉……苏，玉……啊！难道就是玉夫人？
她睁大眼睛，又觉得自己本该知道，更不该惊讶，一时呐呐地不知说什么。
佑霆看出她的不安，却依旧微笑。
又问“你是怎么认识佑忻的？”
挽宁抬起眼帘，睫毛并没有因为不安而颤动。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佑霆的眼睛。
“我与佑忻是在西廷偶然遇见的，他独自饮酒，我不过跟着吃了一杯，就醉了……”
佑霆修眉忽锁在一处，吃惊地问“你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见面就跟别人喝酒？”
“他不像坏人。”
“嗬——那谁像坏人？”他嗤笑。
“我还……从没见过坏人。”
挽宁认真地回道。
佑霆听了，嘴角翘起，摇头轻笑出声。
笑罢，低声道“你可真是个灵巧的小人儿。”
他的手臂轻轻揽住挽宁纤细的腰肢，两个人离得是那么近，那么近，碰触到她的瞬间，佑霆忽觉得眼前这女人的身体有种奇怪的魔力。
挽宁惊讶地抬头望去，碰见那意味难明的幽幽眼神，呆了呆。然后，缓缓摇摇头。
她并不笃定自己这样的拒绝会让眼前这个地位崇高的王爷放弃，但是她摇了摇头，他的手便果然放开了。
挽宁随即绕到后边，取出一条深蓝色的缎带，细心地将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起，仿佛平常。
“彤儿姐姐今天病了，换我在外间值夜，王爷有事唤我就好。”
“我夜里没有事情，你安心睡。”
不肯就范呢……
听着挽宁轻巧离去的步子，他抬手抚了抚额头。如果她并没有拒绝该怎么办，九弟的心意未明，我本不该看她第二眼的。可是却让就动了欲念。
只是欲望的话倒还好，但今晚似乎不同……
佑霆独坐在床边，桌上的明烛照了纱罩，微微的红光暗暗地洒在屋子里。
虽然怀疑，但毕竟很久了，很久没有一个女人能够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能够在自己发怒的时候不显出恐惧反而流露出担忧，能够用温婉地笑容安慰自己。
那温柔的感觉让人怀念，难道是自己的心空白拒绝的太久了吗？
夏日燥热，一时间竟然全无睡意。
可是，隔壁屋子里，挽宁躺在床上，竟也同样无法入眠。
并不是因为夏热，是因为那奇异的梦境，是因为佑霆刚刚的目光，如此灼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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