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yoshikisa

6、活着 在许多故事

　　国共内战结束了，蒋系迁走台湾。申正轩以此为契机留在了大陆，但是他在蒋系内部的关系网并没有因此而断裂，这也就代表着，申正轩依然是国民党埋伏在中国大陆的一枚棋子，只要等到国军反攻大陆，申正轩这枚棋子就会被重新启用。而作为上海地下党的高级成员，明楼因为其特殊的双重身份，而无法公开恢复他在党内的职称，知道申正轩真实身份的少数人为他感到遗憾和难过。

　　但是申正轩并不这么觉得，他一半的生命早已经随着申明诚的离去而一起埋葬在了那座冰冷的墓碑下；现在残存的另一半，支离破碎却还勉强维持着，只不过是为了去实现去开创，当初自己和阿诚所期许的那个美好世界。

　　建国以后，申正轩重新掌管了申氏留在上海的所有工厂，彻底从国家机关的名单上消失了，出于某些需要，上层方面甚至还将申正轩曾经作为隐秘的红色力量痕迹清理的一干二净，留不下一丝线索。而作为党内的秘密通道，明氏企业依然在暗地里维持着与海外的关系，从事着一些无法与人明言的交易，那些阴影里的交易，沾满了血腥和杀戮。

　　在世人眼中，申正轩不过是一个顶着申氏家族祖上留下的爱国实业家的光环，逃脱了法律制裁的投机分子。在新中国的广大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心中，他申正轩，就是个无胆鼠辈，眼中只有利益与得失，根本不配成为新中国的一份子，共享新中国的荣耀。对于这样的抨击和污蔑，申正轩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和辩白，依然每天正常的出现在申氏的工厂和办公楼，默默忍受着旁人投向他的鄙夷目光和背后那些不堪入耳的挖苦讽刺。有关高层当然对申正轩的表现提出了表彰，称赞他信念坚定，意志顽强，对党忠诚隐忍，为党和国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奉献，党和国家会牢记申正轩为党，为国，所作出的一切。

　　但是，有些话，放在历史上，是毫无公信力可言的。
　　当那场空前的浩劫降临，谁又能不被历史的荆棘所刺伤呢？

　　申正轩独自坐在窗前，腿上搭着一条毛毯，窗台上放着一杯茶，早已经凉透了。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凋零，昨天晚上的一场暴雨将残留的枝叶湿答答的裹在了一起，露出了苍老而脆弱的枝干，仿佛一阵风刮过，就可以将其轻易折断，龟裂的树皮开始大面积的剥落，还来不及长出来的新皮被连日的雨水浸透已经开始发黑霉变了。

　　此时的上海，已然是风声鹤唳。隔着院墙的那马路对面的围墙上面，贴满了各种底色，大小不一的大字报，一张又一张，刚刚贴上去还不足一天的报纸就会被另一张报纸覆盖，周而复始，即便是这连阴雨天，也浇不熄那些所谓“热血青年”们的激情与亢奋。在这丧失了理智和公正的动荡时代，没有是非对错，只有阶级立场；没有理解包容，只有敌我斗争；没有宽厚善良，只有你死我亡。昂首走在路上的每一张年轻面孔下，都隐藏着“暴戾”“狂躁”“愤怒”“疯狂”还有“道德沦丧”。

　　申正轩看着窗外的一切，长久的沉默无语。这还是那个他为之付出了满腔热血，奉献了所有青春，甚至牺牲了自己的至亲至爱，所换来的国家吗？难道这就是他和阿诚期待着，即便千辛万苦，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也在所不惜的新世界吗？不！！这绝不是，绝不是他和阿诚所期待的世界！！
　　申正轩觉得庆幸，庆幸阿诚并没有看到现在的世界。自己眼前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无比丑陋的世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这里不是人间，是地狱，是魑魅魍魉所横行的地狱，是奸佞小妖肆意作乱的地狱。他的阿诚，是那么的美好，是那么的善良，他一定无法忍受这样的地狱，申正轩也不忍让他的阿诚还活在这样的地狱里，这般肮脏不堪的地方怎么能容下如阿诚那般的纯净无瑕呢。
　　此刻身在天堂的阿诚，是幸运的。

　　阿诚，我想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我真的好想你。

　　申正轩坐在摇椅上，看着窗外遥远的天空，又好像没有看。他的目光穿过天际，似乎到达了更为久远的地方，那里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空气都弥漫着春天浪漫的气息。成群的白鸽散落在白色大理石广场的四周，安静闲适的踱着步，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撒下些面包屑，引来鸽子们一阵阵争食的骚动；成对的恋人们亲密的挽着手，似火般的热情表达着自己对于爱人那无尽的思念；有优雅的老人撑起花俏而艳丽的阳伞，轻轻牵起自己的宠物在安静的河边悠悠漫步；清澈的塞纳河静静的从城市中心穿过，左岸的咖啡屋里飘来阵阵的醇厚香气，沁人心脾。申正轩看向自己的身边，那张青春而鲜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艺术的热爱和迷恋。“这里简直就是天堂”申正轩清楚的记得申明诚当时是这么说的。微笑的脸庞上有一对浅浅的梨涡，调皮又迷人。

　　一双纤长的手将悄然滑落到地上的毛毯拾起，重新将毛毯轻轻的披在申正轩的身上，又掖了掖紧，申正轩好像从梦中惊醒，带着些迷茫和苍凉，直到看到那双手的主人，才淡淡的笑了。
　　“你回来了”
　　“恩，先生，茶凉了，我去帮您换一杯吧”
　　夕阳的余辉洒落，照在那人的身后，申正轩朦胧中只看到一对浅浅的梨涡，就好像镶上了金边。

　　申正轩起身，年轻人上前扶住他，问道“先生是要下楼吗？”
　　“小陈，你先扶我去书房”
　　“是，先生”
　　那位唤作小陈的年轻人，伸出手稳稳的扶住申正轩，引导着申正轩慢慢踱步到楼梯边。
　　“先生，到楼梯边上了”小陈将申正轩的左手放到楼梯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