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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尘后记 自十岁入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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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岁入庙,方丈收我为大弟子。又给了我一个法号,静尘。
从此,我就只叫静尘。俗世之中的前事,再与我无半点联系。
师傅教导的很严厉。礼佛念经,从不许我出一点儿差错。
那日,我盘坐在梵香缭绕的大殿幡布后。正默念着经文。耳中忽然听到衣袂翻动的细微响声。平日里我是不会动的,那日却着魔一般的起身自经幡后偷窥。后来想起,才悟到这是佛经中的‘‘劫数’’。
只看到一角女子的裙裾。
从此以后,她日日来拜佛。我也日日在经幡后偷窥。
我装作无意地问起那大殿中的女子。师傅告诉我。她是善人肖老爷的独女。来此静修。又嘱咐我万万不可冲撞了人家。最好不要见面。
我是知道的,肖老爷年年来此送香油钱。去年还助寺庙修缮一番。师傅是不会得罪这位善人的。
至于见面······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苦笑。
自十四岁后,面貌俊雅的我,不知使多少闺阁女子倾心。有一次被一名富家女子乡中。送香归家时对家里死缠烂打。被富家家主严词拒绝后。不死心的偷跑至寺中,想与我浪迹天涯。被抓到时还在苦苦相缠。着实让我吃尽了师傅给的苦头。
师傅这是在防范于未然。
那日,她拜佛时,我着实忍不住想要见一见。心情激昂间,无意中晃动了幡下的幡铃。她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拜完就走。
好奇心大起的我追到殿门处,唤了她一声‘‘施主’’。
她回首。我终是见到了日日不得见的容颜 。猛然想起陪师傅下山为一名贵族子弟做法时。无意间在案上看到的一行字:
浮华惊梦,朱颜倾城。
她抿唇一笑。天上的光好似被摄入这笑里,令我的胸中涌起一股慌乱无措。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感受。我自己着实不能理解。心里隐约知道这是十分可耻的。强撑着看她走远,几乎是冲到佛祖前深深拜首。
可惜,佛祖也不能解了我心中的乱。
午斋后,师傅照常来检查功课。我不敢告诉师傅,怕被师傅说教。
内心烦躁的着实坐不住。拿了一卷‘‘清心咒’’。往后山急匆匆地走。连弟子们的行礼都未像往常一般回礼。留下弟子们一脸茫然。
却没想到,又看见了她。
她坐在我往日坐的树下,低眉垂首,衣裙散开。双手搭在膝上的一卷书旁。待走进了,才发现睡着了。
心中的烦躁此时都感受不到,只余下那一树一人。
站了许久,看了许久。才恍然自己来干什么的。自紧挨着她的树旁又择了一处。诵起了福文。
那日下午,天际的日头渐然西斜。我将自己所知的福文诵遍。比任何时候都静气沉心。
将近日落时,天际压了云。能感受到潮湿与闷热。看样子要下雨了。我行至她的身旁,想唤醒她。庙中传来击鼓声。
她颤动了一下身体。突然睁开眼眸。我看到深处的伤痛。胸中似被细针扎下,疼痛难忍。
她喃喃几句,泪水簌簌而下,我在旁边乱了手脚。忍不住出声道‘‘不要哭了。’’
你知不知道?看着你的泪,我很难过。
她装作凶狠的样子着实好笑。我想笑,觉得时机不对。忍了一会儿没能忍住。她却道出一声‘‘你笑起来真好看。’’
旱雷声掩住我的一声‘‘你觉得我好看吗?’’
我看着她的伞,才有了和她一起走的想法。
让我失态的是,她居然握住了我的手!
等她跑远了,拿着伞的我才恍然回神。手腕上还有她留下的温度。衣衫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水渍。可一想到这是和她一起淋湿的。就忍不住弯起唇角,心底暗生欢喜。
自那以后。我会故意在林中与她相遇。谈论经文时,我喜欢看她那因我讲经而粲然亮起的眸子。
就像她眼中只我一人。
可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嫁人。
听到肖老爷肯定的答复时,我心中一震。手中的佛珠再也捻不住的落地。
往日那些慌乱,无措,兴奋,欢喜。让我明悟。我爱上了她。
那样的情绪促使我冲出殿门。走了好久才明白自己早已沦陷。
可我又能如何呢?
我只是一个僧人。清规戒律早已深入心底。六根清净更是刻入骨髓。更何况,我并没有足够的身份配上她。
当看到她被林公子抱在怀中。我感到疼痛之余,又觉得释然。
就这样吧,我在这里,为她,祈福。
这是我能为她,且,唯一能做的事。
但当为她与林公子扎庚帖红线时,却怎么也扎不上去。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连红线都拿不住。
那一夜,我抚着她留下的伞。静静的想这是不是上天给的暗示。
对于她,得之,我幸,不得之,我命。
我已认命。
将伞柄处亲手刻上‘渺’字的伞收至箱底。从此,静尘只做静尘。
一年后,师傅坐化。
圆寂前,师傅告诉我一个让我喜极而泣的因果。
那日,师傅坐在蒲团上,目光熠熠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是师傅的回光返照。平日师傅待我虽严厉,如今却要······
禅房外,弟子们喃喃念着往生经。
他唤我‘‘净尘,我要问你一件事。’’
‘‘师傅请问。’’
‘‘你是不是对肖渺心生痴念?’’
这一句问得我悚然震惊,身体控制不住的震动。
‘‘那就是了。’’师傅笑了笑,低低咳了起来。
‘‘师傅,我······’’师傅却抬手打断了我的话。
‘‘为师触到了一丝天机。净尘,你听着。’’
‘‘那肖渺并非肖渺。’’
‘‘她来寺中半月前只是异世的一名俗人,她该有一段十全十美的好姻缘。可因地府误引了她的姻缘对象。因果轮回下才到了此处。’’
‘‘在她出嫁那时,在异世的□□会一同消逝。可没想到的是,她那外公却窥破天机。请了同师门道法高深的师弟出手,将她招了回去。’’
‘‘现在,她已在那异世。’’
师傅的意思是说······
一缕艳红惊醒了兴奋中的我。师傅摆手‘‘无妨,我时间不多。净尘,你要切记。’’
‘‘这是天机,不可多语。’’师傅大口咳血,断断续续道‘‘嗓··收好···以后···用···’’
师傅去了。
敲响师傅的木鱼。禅房外的往生经宏亮起来。
我明白您的意思,师傅。
肖渺···不,应该称林少夫人。她来上香时。我望着她的脸,偶尔失神。
她,在远方。好吗?
悠悠度过五十载,又一季夏日。清晨睁眼。就隐约看到天空中似降下了金莲。
我知道,时机到了。
闭目的一刹那,好似听到那日旱雷一般的声音。
今日···
如同那日树林相见时的天气一样。
在地府,我向阎王提出一个要求:保留我这世的记忆。
我怕,忘了她。
阎王说可以,但要我为第十八层内正在受罚的恶鬼们诵经六百年。
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阎王奇道‘‘六百年的时光啊!足以使你忘了心中的人!’’
我不回他,只坚定的走向那悲苦之地。
六百年···算什么呢?
只要能见到她,不再是夜深时触碰不到的幻象。
一切都值得。
异世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我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又为了寻那把伞走尽天南海北。
终是,寻到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这世间,最美不过得偿所愿。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