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花影》冬露

9、第 9 章 这种雨，一

　　这种雨，一向是人来疯，等到早上时，只那树上，花上还挂着些水珠，地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明月下楼时，只有明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明楼他们早已上班去了。明镜道：“明月啊，早餐在桌上，快吃吧。”
　　“哦。”明月无精打采地随便吃了几口，觉着闷，便去花园里兜了一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小张走上来问道：“明小姐，今天不出门么？”
　　“你想让我将机会用完，然后你这星期就轻松了是么？”明月开玩笑道。
　　“明小姐。”小张心想就算不出去，还是得在这守着，以免她溜出去，哪里就轻松了。
　　“好了好了，我要是出门，会跟你说的。我也不会偷偷溜走的，你别紧张。”明月今天的语气出奇地好。这让小张有些搞不懂她，要不怎么说女人就像一本书，永远不知道下一页是什么呢。
　　汪曼春捏着一封来信，信上只一个字：等。她浅浅一笑，那红唇鲜艳得像浓稠的血，那浅笑让人毛骨悚然，自道：“等？明月这丫头从小就会耍小聪明，总是跟我阴阳怪气的，哼，明家的女人都是一个德行，好，那我就陪你玩玩，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说罢，将那信点起火，火苗在那智商迅速蔓延，她的眼神，透过那点星火更为阴险毒辣。
　　明月和明镜正在花园里喝茶话家常，夕阳映着她们的脸，这一幕显得格外美好，明楼刚下班回来，远远看着这一对姐妹，脸上露出少有的柔情，对旁边的明诚道：“至少回家还是舒心的。”
　　明诚道：“是啊。”
　　明楼和明诚径直向她们走过去，可明月见到他们，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站起身，道：“我有些累了，回去了！”没等明镜说话，她就转身快步走了，那样子像是落荒而逃，她怪自己太不争气，昨晚她应该勇敢地将他骂一顿，把他赶出去的，怎么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呢，一定让他看了笑话。
　　“这是怎么了，又有谁招惹她了，大哥回来，连声问候都没有，我看她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明楼坐在明月刚刚做的位子上，抱怨道。
　　“哎，这要问你们了，我们说话好好的，你们一回来，她就走了。”
　　“看来，这家里也不舒心。”
　　“怎么？你这个新政府要员当得不舒服？”明镜睨着眼侧身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
　　“大姐~~家里不谈政治。”
　　“我是管不了你们了，你们啊，好自为之吧！”明镜叹了口气，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朝着大门走去，她坐得太久了，半蹲状拍打着自己的腿。
　　明楼和明诚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在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俩是坦诚相对的，这看起来还不是最坏。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这晚饭吃得让人难受，明镜吃完后，道：“我后天要去一趟香港，我去看看明台。”
　　明楼慢慢咽下嘴里的饭，道：“是，大姐，家里你放心。”
　　阿香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明公馆又安静下来，天色已有些暗了，明诚一手拿着一杯茶，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站在那底楼窗台，明月盯着他的背影，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阿香拿着水果来，道：“小姐，吃水果！”她这才回过神来，道：“大哥和大姐呢？叫他们来一起吃。”
　　“大少爷刚才被大小姐叫去说话了，应该是有要事。”阿香将果盘递给明月。
　　明月拿着果盘，面朝着明诚，向着他走去，心下又有些犹豫，最后磨磨蹭蹭地还是走到了他身后，明诚早就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的样子了，觉得有些好笑，她明明是想和自己和解，却又放不下面子。明月本来低着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微微抬起头时正好对上玻璃窗中他的眼神，立刻又低下头，道：“你不吃，我就吃完了！”
　　明诚转过身看着她，抽出另一只西装袋里的手，拿起一块苹果往嘴里送，道：“今晚不会打雷了，应该也不会下雨了。”
　　“哦，那太好了，今晚不用看见你了！”
　　明诚挑起眉头，不说话，明月疑惑地抬起头，对上各自的眼神，两人忍不住同时弯腰笑起来，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水果，阿香在旁边也跟着笑。这两人之间的冷战总算是真正结束了。
　　明镜从香港回来也有好几个月了，那让人心烦的闷热也已不见踪影。许翰元和明月之间的交往一直都很亲密，但从她身上依然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他一直都在想办法讨好她，但不是那些别人常用的伎俩，他知道她从不缺香水，衣服，手表这些东西，于是送了一只小京巴给她。
　　当然不出他所料，明月看见它高兴极了，那小狗一身雪白，圆圆的大眼睛，摇着小尾巴，她简直抱着它不肯撒手，她将那小京巴抱回家养着。明诚回来见她抱着一只狗，便问道：“这是哪弄来的，怎么养起狗来了？”
　　明月摸着怀里的小狗，道：“翰元送的，是不是很可爱啊。”
　　“你跟他，进展到哪了？”明诚看似毫不在意的问道。
　　“什么进展，我跟他就是很好的朋友，哦~~一定是小张说什么了吧。”明月说着往小张那车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真的对他没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明月的语气中有些生气。
　　“人家可不一定没有。”明诚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哎！哥，你说它叫什么好呢？”
　　明诚看她那么喜欢那小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随意指了指那小京巴道：“你看它皱成一团，那就叫糗糗吧。”那小京巴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好像同意了似的。
　　“糗糗，好，就叫糗糗。”明月抱着那小京巴进了屋，嘴里还念着：“糗糗，外面冷，咱们别着凉了！”
　　明诚微微愣在原地，他那是乱说的，因为他怎么看那狗都不太顺眼，未想明月还当真了，当下又觉得有些对不起那小京巴。
　　小张拍了拍明诚的肩，将他拉到一边，道：“那许翰元，确实对她有意思。”
　　“那她呢？”
　　“应该是那姓许单方面的，明小姐只把他当朋友，她没察觉那姓许的对她的情意。”
　　明诚轻轻吐了口气，却被小张轻易察觉了，道：“你说你那么紧张你妹妹的感情生活干什么？那个姓许的，暂时还没什么问题，反正我会继续看着他们。”
　　“哟！不抱怨了。”
　　“你们明家的酬劳，我不干那是傻子！”小张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小张有一种直觉，但又说不上来，他觉得许翰元这个人不简单，他得继续观察下去，他对这件事是乐在其中的，尤其是自从明月突然对他转变态度开始，终于不用受她莫名其妙的气了。
　　自从那小京巴来了之后，明楼常常就往楼上躲，他很不喜欢狗，尤其那小京巴喜欢粘着人，明诚倒是挺喜欢狗的，可是这糗糗，他就是不太想理它，家里就只剩明月跟阿香逗它玩，它在明家两个月，就胖了一圈，看着一点都不糗。
　　眼看就要新年了，明月出门添置了几件新衣服，她想起那原本想给明诚的礼物来，正好快过年了，就想着补上。她没察觉到，在她的心里，明诚的地位远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要。
　　她就是不要送领带了，那不就跟许翰元一样了。明诚可是她哥呀，那是亲人，怎么能一样呢？明月思索着。
　　她逛了半天，小张也跟着她逛了半天，终于她找到了一款钱包，棕色皮质的，她转身问小张道：“这个怎么样？”
　　“呃~~明小姐是要送给许先生么？”小张试探道。
　　“你怎么老跟我提到他，我是送给阿诚哥哥的！”
　　小张一听这话，连忙喊道：“好看啊，这个特别适合他！”
　　“我也这么觉得！”明月对店员道：“就这个，包得好看点，我要送人的！”又转头威胁小张：“这是个秘密，你别告诉阿诚哥哥，不然我饶不了你！”
　　明月看了一眼在门口等待的小张，走到柜台前对那正在包装的店员小声说道：“那款女士的也要。”
　　明月调皮地拍了下小张的肩，道：“走吧！”
　　小张微微一笑，那笑颇有深意，他总觉得这明小姐对明诚不是那种兄妹的感觉，他有些搞不清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明月刚踏进门口，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阿香便扯着她，看上去特别着急的样子道：“小姐，那…那…桂姨回来了！”
　　明月一惊，桂姨？他不是十几年前被大哥赶走了么？她急忙道：“她在哪呢？阿诚哥呢？”
　　“大小姐正和桂姨说话呢，阿诚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明月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直接从那底楼柜子拿出房门钥匙，这两人说来还是挺像亲兄妹的，有些行为如出一辙。
　　明诚坐在地上，靠着床边，透过落地窗，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那地板，就连明月进来都没有任何变化，就跟十几年前一样，将自己封闭起来，明月皱起眉头，看着阳光下那个背影，她知道他陷入了不堪回首的过往，她没了方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知道一直以来他对于这段过往是彻底回避的，可如今桂姨的出现却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段往事活生生地，残忍地扯出来，那样血淋淋的。
　　明月内心对桂姨生出愤怒，她为什么要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为什么要让阿诚哥再次回忆起那些痛苦，那些童年的恐惧。
　　明月慢慢靠近他，她看见他眼中的逃避，她的心那样疼，疼得有些不能呼吸，她不能看见他受一丝委屈，她轻轻跪在地上，握起他的手，道：“哥哥，你有我，有大哥，有大姐，还有明台呢，我们都在你身边啊，我们都是你亲人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明月眼角滑落一滴泪，落在地板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那样明显。
　　明诚突然抬头，看见明月水波荡漾的眼睛，心往下一沉，伸手拭去她脸庞残留的泪水，轻声道：“怎么哭了，我没事，你别哭啊。”
　　明诚终于理她了，明月笑了，眼睛还是红的，她从不知道他一个轻微的举动能牵起她这么多的情绪，她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她想给他安全感，她想让他知道他是有归属的，他是有亲人的，他姓明，明公馆是他的家，永远都是。她仍然跪坐在他旁边，道：“哥哥，你要是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大哥大姐，他们都会不开心的。我现在就去跟大姐说，把那个人赶走！”
　　明月说着就要起身，明诚握住她的手将她拽回，道：“我已经逃避了十几年了，明月，我想我该从这个噩梦中走出来了，她要是想留下，就让她留下吧，惩罚也已经够了。”
　　明月知道，他一直都那么勇敢，那么善良，她点点头，他说什么她都同意。
　　明月觉得此刻那么美好，她不想离开，即使就这样和他坐在这一辈子，她也愿意。
　　空气中那种让人无法察觉的情愫正在蔓延，一点一点的，蔓延到各自的生命中。
　　太阳渐渐落下，冬日的天又黑得早，房间内也昏暗下来，明月坐得脚麻了，但她不想起来。旁边的明诚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明月像是不能控制地靠近他，他的眉毛那样浓，他的睫毛那样长，他的鼻子那样挺，他的嘴唇，这一切那么近，她从没那么近的看过她哥哥，她有些脸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突然往后一靠，呼了一口气，轻轻推他，温柔道：“哥哥，哥哥。”她从没这样温柔过。
　　明诚慢慢睁开眼，道：“天黑了，你一直都在这吗？”他看了看他们一直握在一起的手。
　　明月点了点头，愣了一下连忙道：“吃饭去吧，这个时间该吃饭了，你一天都没吃饭了吧？”
　　“好。”明诚先站了起来。
　　明月仍坐着不动，弱弱道：“脚麻了。”
　　明诚温柔一笑，蹲下去扶她，她抓着他的手臂，吃力地站起来，一下没站稳，便顺着往床上摔坐下去，连带着明诚，明诚反应快，将一只手撑在床上，才没有倒在她身上。
　　明月立即低下头，那颗心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房间里那么安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的心跳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心虚，现在的自己才应该糗吧，她还在懊恼着自己没站稳的事情。明诚却突然蹲下，帮她捶着腿，还说着：“你是不是傻呀，怎么能这么坐着，怎么样，好些了吗？”这语气有些责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关心。
　　明月突然站起来，道：“我才没那么弱呢，我可是你们说的那个任性的大小姐！我饿了，吃饭去！”说罢转身出门了，她只是有些心虚。
　　明诚笑着摇了摇头，跟在她后面，他觉得此刻，什么桂姨，都影响不了他了，也许他真的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