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吓大的》沙米西

1、麦驮驮

　　我是在江南农村长大的，小时候，男人们外出工作，女人们大抵做些刺绣和人工锁边贴补家用。这样的生活节奏说闲不闲，说忙不忙，大人多半不管孩子，小孩子们也常常挨家挨户找些个年龄相仿的聚在一起玩耍，等到饭点听到家里大人吆喝了才回家。
　　那年代拐卖人口的事屡见不鲜，领小孩、买老婆这种行为在本地也习惯得稀疏平常，大人们知道这些事情并不遥远，故而虽不怎么管小孩，可小孩不在眼皮子底下总是不放心的，就怕小孩子跑远了被拐。
　　于是大人们就唬孩子：田里隐蔽着“麦驮驮”，麦驮驮背着个蛇皮袋，看到小孩身边没有大人就把小孩抓住了塞进蛇皮袋里，然后背到背上……
　　小时候天真得很，很容易就相信别人，加上一些想象力，脑海里就厚涂（厚涂：绘画的一种技法）了一个“麦驮驮”的形象：
　　服装是一块裹身的黑布，类似电视里的黑衣人，体态像动画片里经典的弯腰驼背的小偷，但双臂一展必定是一只蝙蝠样，手一挥便能裹住一个孩子。
　　仅这样的话也许这个麦驮驮不可怕，现下想来还有蝙蝠侠即视感，但是我们方言里“背”到背上的“背”作为一个动作动词而非状态动词的时候，它的发音和“甩东西”的“甩”是一样的，所以这个“背”给了我麦驮驮很有力的无法抵抗的感觉。现在想来，这副黑黢黢的臆想图竟没有金色的麦浪作为背景，而是一片灰白，倒算不得贴切了他的身份。
　　一句话来概括我心中的麦驮驮：远看是只猫，近看是只虎。
　　稍微长大一些后，我渐渐开始学会怀疑，怀疑麦驮驮的存在，不过有一次刮了大风，田间的稻麦倒伏了，我指着倒伏的稻田问妈妈：那些被压坏的地方是不是麦驮驮躲着的时候压坏的？随后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于是我又惊疑不定起来；再大一些的时候也知道了麦驮驮是用来骗小孩的，只是有时候上学放学的会在田间看到一两个捕蛇人，这些捕蛇人多半左手拿蛇皮袋，右手拿棍子，头上戴草帽，脚上穿长筒胶鞋，与我心中的麦驮驮颇有几分相似。看到这样的人我会绕道走。
　　蛇皮袋和一身黑给我的阴影很深，至今我看到陌生人拿着大袋子都会控制不住地产生防备之心。
　　我觉得我的胆子真挺小的，还特别容易产生心理阴影。
　　也不知何时有了麦驮驮这样的说法，现在细细品来甚觉“麦”之精妙。从地理结构和生活习惯两方面来看“麦”：在地理结构上，农村的人家是沿河聚居的，村庄之间隔着稻田，此间不常有人，大人无法对孩子多加看顾；在生活习惯上，村子里大多有人在家，而有人在家时大门都是开着的，东边不亮西边亮，这家不见那家见，好歹安全些。如若在田间少人处遇上危险，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且不论声音的穿透力如何，即便被人听到也赶不及救援，被拐的风险大，相反，在村子里玩耍的安全系数明显要高很多。“麦”之一字究其根源，将危险发生的可能地点化虚为实，能够充分地让孩子们认识到危险的可能存在区域，即便这个区域并不是绝对的。
　　另外相伴而来的也有一些疑问：南方主食稻米，为何管麦驮驮叫麦驮驮而不是稻驮驮呢？莫不是先民早年主食麦，后主食稻？而麦稻主次交替之前便已有这样的说法？又或者是因为稻子又有水稻之称，田间泥泞，不便藏人之故？我个人倾向前面一种胡思乱想，如果是这样，这里定有精彩的故事了！
　　后来懂的事情多了，知道田间稻麦的倒伏是自然现象引起的，可是我已经坚定地认为麦驮驮已经不是大人编来骗小孩的虚无的东西了。
　　麦驮驮无疑是一种朴素的思想，可是这种朴素的思想背后却是无奈的现实。
　　麦驮驮是真实存在的。

作者有话说

　　一章一故事，绝对不算坑2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