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罗塞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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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事故死亡了五十七人，除了一个人本来也可能会死于大面积烧伤以外，其他人都直接死于窒息。大部分是年轻学者，有些只是这个时间还留在大厅的实验室隔间里做实验的倒霉鬼，最后还有八个第一时间冲进来救援的士兵。
基地学者人数一共有三百八十七人，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是因为火灾发生的时候，基地的自动化设备只封闭了着火的一号大厅，不在大厅中的人并未被波及到。
但损失仍旧不可估量。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踏入重新开启的地下大厅，陆续抬出了死状可怖的尸体。已经就寝和在二号和三号区域工作的学者都走了出来，现在他们挤在最外部的自然洞穴中，几个年老的科学家胡乱地披着毛衣或是冲锋衣外套站在前面，神情呆滞地看着那些裹着军绿床单放在简易担架上的尸体，没人说话。往日总是激发着这些人巨大热忱的宝藏突然变的鬼气森森，最初的勘探太顺利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友好的基地，没人想到要保持谨慎。
事故发生的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了，可回家看儿子的上校只能先赶到最近的军事基地，再赶回这里，那样最早也是明天下午。到那个时候，附近军事基地的首长已经先到了，上校不但是负责人，也将成为事故的最大的责任人。但那都是后话了。
洛萨也站在人群中，沉默地躲在几个物理学老教授的后面。他的心思断断续续地漂浮着，隐约想到或许就因为他一直站在巨人们的身边，所以才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想一想责任的问题，他始终都当自己只是个学生，遇事听吩咐就可以了，师长们自有安排。但现在，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今晚的事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子里回放，他的脑子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如果他不那么懒惰，如果他能更有责任心一些，是不是就能帮上那些人一把。沙漠上那些闪着蓝色月光的美好时光都无法抵消他心里的难过，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苦。那些惨死在大厅里的人有些比他更聪明，大部分比他更勤奋，他没办法想象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时在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些重要的发现将会随着某个人的死亡而永远沉寂下去。有多少个因果链闭合了？如果今晚也是某个因果链的一部分，为什么他没办法看清楚？
今晚有很多人的朋友和学生死了，空气沉闷凝滞，但并没有发生任何类型的情绪失控。大概因为这些人都是学者，多年的逻辑训练扼杀掉了他们一部分的感性，就像操场上的训练会削减士兵们的情感。
元宇说话的声音分散了他一部分的注意力，他转回视线来看着站在前面对大家说话的军人，他在总结损失，公布处理进度，安抚众人……今晚他是这里军衔最高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主持大局的人，他的目光坚定得仿佛有了实体，他扬起的下巴有着坚毅的线条，他的声音坚定，他说出的语句简介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愧疚，没有自我怀疑。洛萨的心中涌起一阵带着愧疚的羡慕，接着又是一阵对自己的恼火。
“……外边的温度够低，到上午九点之前我们会把遇难者暂时停放在这个阴凉的洞穴里。外边停放遗体，我想里面也就不适合大家住宿了。何况这件事本身也说明下面的情况并非完全确定，在进行下一次危险排除之前，委屈大家先住在战士宿舍里，我会让士兵给大家腾出地方。”元宇大声说道。
有人默默地点头，沉默沮丧和悲痛在惊魂未定的人群中间传递。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有几个人缓缓地开始往洞穴外走，可是大部分人还是麻木地站在原地。
“我们有这么多人，你们要腾出不少床铺，你们的人住在哪里？”洛萨突然开口说道。
元宇吃了一惊，回头看见洛萨，他的神情有了一丝变化。“可以在士兵食堂打地铺，地方不够还可以在外边搭帐篷过夜。”
“当兵的没义务把床铺让给别人。”洛萨说。
元宇一愣，他在兵营里待得太久了，不习惯下了命令之后还要跟人讨价还价。
洛萨把手里的单肩包甩在肩膀上，今晚他的情绪坏透了，他没有办法像元宇那样冷静。他转身向着咽喉走廊走去，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支撑着他大步穿过死尸之间的道路，不去理会同事错愕的目光。
最终，一个上了年纪的科学家走上前来委婉地向元宇表示了感谢，又说道，“这里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应该相信自己做出的的科学判断。没有必要给当兵的添麻烦，这次是我们的错，我们都应该约束好自己带来的学生。我们也会跟你们的领导这么解释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了那条狭窄的走廊，接着，稀稀拉拉地，不断有人跟着他们走。有一两声哭声终于发了出来，又被吞咽了下去，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开，预示着这一夜终于要结束了。
元宇站在洞穴中央，人群像是涓涓细流绕过他流淌过去，有一些低沉的对话，有人在说无法向孩子的父母交代，有人在说我们应该开会商量以后的工作，有人在说那些当兵的搞出来的条例是对的……那些声音像是暗河的波澜，很久都一直在他耳边流淌挥之不去，像那夜死亡的影子一样。
大约还有三分之一的科研工作者不愿意回到下面去，但这对士兵的工作来说已经轻松很多了。过了今晚，大概有很多人会想要离开这里。抛家舍业地在沙漠中与世隔绝已经很艰难，还要面对未知的危险，那大概是很多人无法承受的。
元宇从来也没能对这个基地真正喜欢起来，更不喜欢这里无处不在的蓝色花纹。他穿过死亡大厅，现在他对这里有了更多的忌讳，而且还生气，那个书呆子男孩非要在今晚睡在这个冰冷的墓穴里。
他看过关于金字塔的纪录片，墙壁上写满了死亡的咒语守护往生的亡灵，就像这里。地下走廊静悄悄的，元宇不常走到地下这么深的地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还是今晚这里格外瘆人。他沿着环形的走廊走了一会，随着他的走动，墙壁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明亮起来，微蓝的光交替落在白色的墙壁上，像诡异的月光一般落在那些幽兰色的纹饰上。
墙壁上时不时有纹饰成串勾回环绕构成门洞的形状，元宇数着这些门洞，没记错的话第九个门洞后面就是洛萨的房间。他轻轻地敲了敲墙壁，他还摸不准门的位置，他希望自己别吓着洛萨。墙壁在他面前闪了一下，从正中开始静悄悄地折叠进了两边的墙壁，他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洛萨出现在门里面，手指还按在门边墙壁上的一处铭文里。他松松垮垮地套着一套睡衣，显得更瘦，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在看清门口站的人是谁时，闪过一丝羞怯的惊喜。
“你怎么来这里？”洛萨问道。
元宇做了个鬼脸，“反正今晚我是老大，下来看看并不犯纪律。”
洛萨让开门口让他进来，但是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美好的夜晚竟然以这样惨烈的事故收尾。元宇打量了一圈他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地上铺了一张毯子，放着一张小桌，毯子上到处散落着书和电子设备，三台计算机排列在屋子的最中央，乱七八糟的线路以计算机为中心蔓延了整个房间，就好像屋主是只蜘蛛精一样。这还挺可爱的，他叹了口气，拉着小蜘蛛精在他的床边并肩坐下，“你看看你的样子，满脸都是自责。你本来就是个学生，那些老教授都没搞清楚的事，你为什么要自责呢？该反思的人是他们不是你。再说那些外星人的技术可能我们根本就没法理解，我听说他们的科技水平至少比咱们领先几个世纪？”
“是啊，”洛萨也垂头叹了口气，“只有基础学科的研究有进展，发现了好几种新的材料，他们告诉我有种新材料可能会革新现有的计算机存储介质。”
“对嘛，进步总还是有的。”元宇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细瘦的面颊上轻轻滴抚摸抚摸，他的心思并不在洛萨的工作上，他们又交换了一个轻柔的亲吻，元宇品味着唇上的感觉，继续安抚着眼前这个超级自律的小孩，“我读过一些科幻小说，也许外星人的科学从基础就跟我们不同，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也许连逻辑都是不同的，”
洛萨突然怔了一下，他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绝望割裂了他的肚子让他烦躁起来， “不能那样假设。”
不能那样假设？洛萨说完自己就怔了一下，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不想承认这一切没有价值还是他真的想到了什么？
元宇想抚慰他，他又吻了上去，但是萨洛躲开了。元宇有些沮丧，心不在焉地劝慰他，“是怎么样的都没关系，你应该躺下睡一觉，我在这里保护你。”
“不不不，”洛萨忽然站了起来，对思路被打断有些焦躁，思维的尾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生怕它被吓跑了。他顺着那点灵感的踪迹追逐着，喃喃说道，“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假设的——这里的自动化设备我们无法理解！物理结构我们无法理解！数据结构无法理解！数据库无法理解！因为他们是异种文明又有超级智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如果不是这样呢？我们设想智慧的存在形式是越高级越复杂，但着火的时候他们简单地抽空了空气，这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灭火方式。｀如无必要，务增实体｀。”
“如果他们自己人在的话，这种方法也会死人，并不是最好的方式。除非他们是蟑螂？”元宇宽厚地笑笑，容忍了话题的走向。
“不一定。首先如果那个大厅其实仅仅是个货舱，那就完全可以用这种方式灭火。其次起火后大厅不是立即封闭的，死在里面的战士就是在这个时间差内从外边冲进去救人结果牺牲的。所以如果原本大厅里有给氧设备的话，里面的人完全有时间从容地带上呼吸面罩。”洛萨直截了当地说，他自己说完才想到这口气有些烦人。可他的思路又转开了，他站起身在书堆里踱步，“所以要从基础进行修正，我们的假设全都错了，那些高等的智慧所采取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应当是简单的。我想要找到他们的数据库，如果找得到就一定进得去……”
他从来没敢肯定过自己的想法，他抬头看着那些幽蓝的美丽的纹饰，它们卷曲，伸展，勾回，它们没有完全相同的，它们……是语言吗？他第一次真正想这个问题，禁不住轻轻地打了个寒颤。他是不是在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他看着那些纹饰，他曾经把它们全都扫描下来过，供给那些古文化研究学者，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只能辅助地为其他学者计算机服务。这些纹饰太复杂太精美了，文化学者认为它们是精心描绘的，因为花费的功夫太大了，所以不可能是文字。就换句话来说，所有的文明中的文字都是越进化越简洁的，复杂的异体字或是过长的单词都被抛进了历史中，但凡事都有例外。
他快步走到门口，在一阵激动之中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他沿着那条静悄悄的环形走廊走了出去。自动化设备控制着灯带打开，照亮了前路，与人类所采取的方式一样。他走了出去，走在落满人造月光的走廊里，思索着关键到底在何处。他一处处地猜测着，他们的第一个大厅位于七个大厅的核心位置，但却是空的，所以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发现了一些设备，也许他应该去看看那些东西，也许……
他在一扇门前停住了，那间屋子没有人，他们让那房门开着了，他从门口望进去看到的是巨大的骨骸。虽然在博物馆里看见过，可是每次看见那些庞然大物都让他震撼不已，他能理解古生物学家对它们的迷恋。迷恋？谁会不迷恋它们呢？连外星人都迷恋它们……
洛萨猛地冲进恐龙大厅，像个孩子一样在那些巨大的化石间奔跑，灯光一盏一盏打开，照亮了整个恐龙化石仓库。每一具恐龙的化石都立在一座壁龛里，上千只恐龙的骨骸静默在墙壁间，仿佛一座古生物的万神殿。每一座壁龛的拱形壁上都描绘着幽蓝的彩绘，散发着幽冥的鬼魅之美，洛萨狂奔着跑过所有的恐龙壁龛，最后在大厅正中间喘息着停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洛萨。”元宇追着他跑了过来，伸出手来紧紧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我讨厌文化学者占主导的地方！”洛萨没头没尾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元宇恼火地问他，警惕地看着四周，这地方让他觉得阴风阵阵。
洛萨挣开他的手，跑到最近的恐龙壁龛旁，一巴掌拍上沿着拱形壁龛描绘的纹饰，“你觉得它是什么？所有的博物馆都有这个！”
“什么？sb到此一游？”洛萨又把他的胳膊牢牢地拽在了手里，“好了，别发疯了，你觉得这是什么？”
洛萨看着他，“为什么要想的那么复杂？要在这些东西里去追寻什么失落文明的狗屁审美情趣？这他妈的就是博物馆里的介绍铭牌！你猜猜它写的是什么？食肉恐龙，生活于某某地质年代，什么科什么属，什么脊椎什么特性，我不懂但是古生物学家一定能说个大概。”
元宇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这座大厅，的确，每具恐龙化石旁边的蓝色纹饰数量都要超过外层走廊中纹饰的平均数。不过他实在无法拿这些花纹当语言看待，“你推测这些花纹是语言？可是这要怎么破译呢？”
“你知道罗赛塔吗？”洛萨在元宇的脸上看到一片茫然，他解释说道，“过去，古埃及文字曾经彻底失传过，没人能读懂，直到有一天语言学家找到了罗赛塔石碑。那上面刻的是一个国王的即位诏书，最上面是14行古埃及象形文字，接着是32行埃及草书，最下面是54行古希腊文字。古埃及文字早已失传，但古希腊文是现代人类能够阅读的，当时的语言学家商博良由此破译了埃及文字的文法结构，重新理解了古埃及象形文字。”
元宇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段故事，不过他脑子一直转的快，接受起来毫不费力，也很快就找到了关键点。“但这不一样，你并不能知道这些文字的准确含义，所以不可能反向破译。” 洛萨点了点头，承认了元宇指出的问题，不过他的脸色没有沮丧，“是的，但是我们有几千条信息可以肯定是关于恐龙的，假设他们研究恐龙的切入点跟我们类似是符合逻辑的。”
元宇看着他的脸，但是却发觉他的目光仿佛透明一样越过了自己的脸，他喃喃地说话，那些话也不像是对他说的。他说，“样本不足够大，但我还是能建模，古生物学家会帮上大忙，我可以建模，模糊匹配，不不，用概率计算更好一些。建模……我还需要语言学家帮我完善模型，他们可以从语法和语义的角度进行分析……”
作者有话说第3章 罗塞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