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山庄》冰糖橙子

3、小凤凰 江南云州的

　　江南云州的凤来仪戏班，在江湖素来名声响亮。凤来仪最近正在闹哄哄的收拾行头，准备北上。
　　四合院里，三五个小男孩正站在师傅面前吊嗓子，咿咿呀呀的。旁边花园里，两个人正在来回过招，一边过招还一边念词儿。
　　小凤凰就是在这样热闹的清早接到了班主北上的通知。坐在桌子前，正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茶的班主，看上去年龄不大，不过三十多岁，但是一双眼睛却贼亮。小凤凰觉得班主的眼睛就像老鼠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找食物一样。
　　班主开口道：“我接到了北边洛城季家的邀请，让咱们在季大侠的生辰上登台。”
　　小凤凰脑中惊雷闪过，他刚求了班主，要去一趟寺庙，只得试探开口道，“几时动身呢？”
　　班主似乎很满意小凤凰低眉顺眼的样子，答道“五天后。从云州赶到洛城，咱们一大家子人，路上赶紧着走，大概也要近半个月。越早动身越好。”班主心里门清儿，季家是江湖里有名的世家，这次请他们凤来仪过去登台，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凤来仪现在越来越好了，可是偏偏台柱子小凤凰却一直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说什么要找自己的爹娘。呸，班主心里翻个白眼，戏班子里的孩子不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就是路上捡的孤儿。
　　小凤凰属于后者，不过不是路上捡来的，是在寺庙里捡的。班主上寺庙里许愿，无意间得知寺庙里有个野孩子，日日来偷饭吃，僧人们都本着我佛慈悲的心态不好动手，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所以，班主就把小凤凰领来了。
　　领回来后，洗洗干净，吃饱了饭，班主看他眉目清秀，骨架子也小，站在那里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就像只小麻雀。所以就给了个混名儿——阿雀。
　　后来，阿雀长大了，肯努力练功，嗓子也好，一张脸蛋也算得中上，略施粉黛登了台，自有一番灵动。才终于改了名字叫小凤凰。这名字真是好名字，小凤凰自此就出名了。
　　可是最近，小凤凰最近又重提旧事，说是想上山上的寺庙问问，知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毕竟他记忆的最初，就是在那间寺庙了。
　　班主冷嘲热讽，怎么，翅膀硬了就想飞啦。别想了，一日戏子，终身下贱。就算找到爹娘，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这么些年了，也没人来找你认亲呐。你爹娘啊，说不定就是把你丢弃在了那寺庙。
　　每次班主这么说，小凤凰就不说话。他素来乖顺，就在这件事情上，却倔得像头驴。班主没办法，凤来仪还要靠他撑着，最后约法三章，上寺庙要有人陪着，不能离开戏班超过十天，要是打探到什么消息必须向自己汇报。
　　可是，班主好不容易才同意小凤凰上山，季家却偏偏这时候请他去洛城。

　　“我，我能不能今天就上山去一趟，很快的，我保证出发前一定赶回来。”小凤凰跪在地上求班主。班主是抚养他的人，也是教他唱戏的师傅，他知道班主不肯让他上山，是怕他万一真的找到了爹娘有关的消息就会离开凤来仪。
　　可是，人总是要有根的。凤来仪是他的根吗？不是的，小凤凰见多了那些过了年龄的优伶，在后厨房里或者是妓馆里苟延残喘。他不想这样。他对于他的过去，是那么的好奇，更何况，现在想来，当年那些和尚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身世有问题。
　　“你拿什么保证？！前几日因为云州大雨，附近有水患，我们接到季家的消息已经晚了。就算是五日后出发，我都嫌迟，你还想因为你拖延大家么！”班主暗狠狠的搓着衣角。这是他要生气打人的征兆。
　　小凤凰越发觉得痛苦，他觉得他的人生不应该这样的。
　　“滚！马上收拾东西。”班主说到后面突然吼了起来，“都别练了，马上收拾东西，三日后出发。”
　　在院里练武的，吊嗓子的，晾衣服的，通通都是楞了一下，随即又飞一般的回了屋子，开始整理东西。
　　小凤凰，看了看师傅，觉得心里的风呼呼的吹，全身都冷。
　　在毫无知觉的时候，他就讨厌起了季家。

　　季衡今日起得早，站在回廊下，正在教鹦鹉说话。
　　“夫人吉祥。来来来，跟我念，夫人——吉祥。”季衡拖着嗓子教鹦鹉。其实这是只傻鹦鹉，他是知道的。他对着这只鹦鹉抱怨了那么多初来这个世界的不安惶恐，被关在季家后宅的反感厌恶。说了那么多话，这鹦鹉连个反应都没有。到现在，这鹦鹉也就看见喂食的冬瓜会飞过去迎接，其余人，鹦鹉大爷鸟都不鸟。
　　“公子，别逗鹦鹉了，早饭都摆好了。”冬瓜端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小铜碗，里面是黄灿灿的小米粒。冬瓜和季衡同年，两人是奶兄弟。冬瓜也是季衡所住的天青院的小总管。天青院里，共有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包括冬瓜在内的三个小厮。还有一个厨娘负责饭食。早饭都是各在摆在各自的院子里的，季家只有晚饭的时候，是家里人聚在一起的。
　　季衡进了屋，大丫头红螺正带着两个小丫头摆饭。说是摆饭，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桌子上摆着一碟红薯饼，一碟蔬菜盒子，一碟水煎包，一碟蒸鸡蛋糕。一碟五颜六色的各式腌渍的小菜拼盘。一大碗的紫菜蛋花汤。季家并不是十分摆派头的家族。每日餐食都是各院的厨娘，按照各院的主人们的口味做的。用最时令的食材做出最能填饱肚子的饭食。没有繁杂的工序，也没有常人难以企及的食材，都是很贴地气的食物。
　　季家最好的厨娘，其实就在季衡的天青院里。季衡院子里的厨娘，当时是特地请来照顾季衡的。季衡幼时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药不断，所以口味很挑剔。吃什么都能吃出药味儿。季家人只能托人辗转打听，最后才终于找到了现在这个厨娘。
　　其实季衡心里明白，那时候就是心里不高兴，初来这个世界，又换了副病怏怏的身体，整个人都很郁闷。只拿别人挑刺，挑别人的错，每天摔盘子摔碗，也是做了不少孽。好在后来他无意间得知，家里人都为他吃不下饭着急的四处乱转的时候，季衡才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的归属感。

　　红螺笑嘻嘻的道一声“小公子早。昨夜睡得还好吧。快要入秋了。没踢被子吧。”
　　季衡脸上一红，“没有了。”他也是很心累，自己可能被人伺候惯了，以前的时候，睡觉踢被子冷了自己会重新滚回被窝里，可是自打来这个世界，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半夜有陪睡的奶哥儿，现在他连自己睡冷了滚回被窝的应激反应都不！见！了！季衡觉得，封建社会害死人啊，自己马上就要变成纨绔了啊，肿么办！
　　冬瓜手里那个红薯饼，咬一口，香喷喷，道“公子，我听大总管说，凤来仪已经快要到洛城了。大总管已经安排了凤来仪住在家里的客来居。”

　　客来居就是专门招待客人用的。但这个客人其实也很有讲究，季家虽说不讲究地位排辈，可是江湖讲究这个东西。客来居一般是给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或者就是干脆来季家毛遂自荐当门客的人，住的地方。这次，大总管，另外辟了一小处院子拨给了凤来仪，也算是对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戏班表示了尊敬。和季家关系较近，或者来头比较大的客人们，会被单独分到自己的院子。这些院子一般会比较接近季家人自己居住的院子，来表示亲近之意。
　　季衡对这些事情不太懂，冬瓜却很懂。冬瓜知道凤来仪住进了客来居，就觉得大总管还是给足了凤来仪面子的。
　　果然，季衡只是迷茫的哦了一声。并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冬瓜又道，“听人说，台柱子小凤凰状若好女，不知道到底好不好看。哎呀，可惜啊，公子你不能见他，要不然……嘿嘿嘿嘿。”冬瓜发出一阵隐晦的笑声。
　　季衡见他这个猥琐样子，敲敲桌子，“我又不是闺秀小姐，到哪里发生那种爱的要死要活的事情啊。”他自己是完全抱着接近研究艺术，接近艺术工作者的心态来看待小凤凰的。根本没什么奇怪的念头。
　　冬瓜最近痴迷于看话本，而且还都是才子佳人，私下幽会这种桥段。不知为何，看到坐在那里不似人间的小公子，就自动往话本里面套了。此时也有点羞涩。再好看的人，能有季衡好看吗。

　　况且，季衡还被家人严防死守，十八岁以前禁止见一切外人。就为这个，季衡从来没有在季兆和的生辰上露过脸。以前的时候，他爹的生辰就和他没什么关联，那一天，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自己的天青院里呆着的。这次，虽然请了戏班，自己到时候恐怕也只会躲在屏风珠帘后面，和家中女眷一样，不被外人看见吧。
　　想到这儿，季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喝完了碗里的蛋花汤，就起身逗鹦鹉去了。
　　无趣，每年都是这么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