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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瞒天过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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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佳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夜色像墨一样被染深,“风铃咖啡馆里”的昏黄也变得静谧,再加上宋教授的秘闻,我的想象力像潮汐渐起一样,蠢蠢欲动。
没想到,这时咖啡馆里竟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猛地冲向我们。定睛一看,那高大身影的正主竟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歪果仁(外国人),身高足足得有两米。
但是,他似乎并不是朝着我们来的。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我们的隔壁桌旁。
金发碧眼奔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瞥向佳期的脸上有黑疤的男人。那“黑疤叔”刚才还在认真听我们说话,这一下子突然感受到了来自侧面的“袭击”,他一下弹出了座位,也是足足吓了一跳;等缓过了神来,怒气直升,张口便要大骂。
我拉着佳期往里挪了挪,生怕这两位暴戾的男人引发什么事端,殃及池鱼。
可是谁知,那两米高的金发碧眼不等黑疤叔发作,居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他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疤叔,用他还算流利的中文说了句我们谁都没猜到的话:“金铃爸爸,你就同意吧!我跟金铃是真心相爱的。”
这一句话,足够我们搞清楚状况了。
黑疤叔显然也认出了他,正襟危坐后,清了一嗓子,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给我起来!”
金发碧眼似乎没听懂,但随即也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坐到了黑疤大叔的对面。
离门较近的座位上,一个红衣女人带着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在吃着甜点。两个小女孩兴奋地盯着金发碧眼看,可能是觉得这个高大的叔叔长得跟身边的人都不一样吧。
“你这是不请自来啊,你先回去,我今天没空搭理你。”黑疤叔见金发闭眼居然打算长聊,便不耐烦地赶起人来。
金发碧眼显然听不进去,他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像是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一样,大意就是说他能给金铃好的生活,也能让她开心。
听了金发碧眼一通蹩脚地讲述,黑疤叔沉下气来,耐着性子发话道:“虽然说我们老祖宗都是猴变的,但是你们老外跟我们还是不一样。以前几千年你们一直像模像样地来拜我们的皇帝,后来鸦片战争不也照样翻脸不认人吗。现在都说得比唱得好听,等真拐走我闺女,受罪的还不是她。”他皱着眉,别过脸去,用表情送着客。
看金发碧眼还要申辩,黑疤叔新一轮赶人的话已经堆到了嘴边。可这时,一个变故让他全部咽了回去。
原来,店门再次打开了,从门外走进了一位年轻的女人,面容温婉姣好,小腹微微凸起。
“爸!是我叫他来的,您别生气了!”那女人的音量不大,但是却足够传到黑疤叔的耳朵里。金发碧眼已经站起身,转身去接这个女人了。
“你!”黑疤叔眉头彻底皱死了。他凝视了那年轻女人一会,长长叹了口气,手硬邦邦地掏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胡乱地找起了什么。
栗子头服务员适时地出现,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烟。原来是要抽烟啊!
那刀疤叔接过烟,栗子头作势要点火,佳期却漫不经心地接过了话茬:
“我当这地大物博的首都没人在公共场合放毒呢,而且还要毒自己没出生的外孙,”她又目光凌厉地看向栗子头,“小服务员,你这上赶着递火,是要点了你们家店吗?”
奈何我抓不回佳期放出去的话,刚才那黑疤叔隐忍了许久,正愁没地方爆发呢,佳期这一接茬足够引燃十几吨炸药了。还好,那躺枪的栗子头却并不恼火。
但是黑疤叔不然,他用喷火一样的双眼,瞪向了佳期。可是毕竟,长辈要有长辈的风度,他还是继续压下了火,点着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了一圈,道:
“小丫头,我当你们南方人一个个在老人面前都跟孙子似的呢。乖孙女,你管得着爷爷抽烟吗?”
“您想做我爷爷可真得自己掂量掂量,我爷爷早就升天了,要不您去那边问问他老人家,愿不愿意收您这个弟弟啊?”佳期是不是遇弱则弱我不知道,但她绝对是遇强则强。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我爸爸抽烟不对,我们出去就是了,你也不能这么不尊重老人吧!”那个后进来的年轻女人在金发碧眼的搀扶下走上前,面色有些发红,暖腔暖调地“训斥”起佳期,但是与佳期相比,杀伤力简直一个在珠穆朗玛峰,一个在小水沟里。
“铃,你坐那,别瞎掺和!”黑疤叔柔下声音,对自己女儿说。
“怎么着,这是一大家子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吗?首都人民就是这么待客的啊。”佳期面对着老大叔、娇女人和歪果仁。我向佳期身边挪了挪,想让她感到我是她阵营里的。
可是,在我挪身的片刻,突然闻到了一股古怪的焦味,难道是被佳期说中了,栗子头给黑疤叔的打火机,真的点着了?
白居易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刚才还在舌战的人们,这会却也意识到事态不对。大伙纷纷看向了门口,这一看,也都是慌了神。
可能就这一会两会的功夫,不知道由何而起,店门口居然蹿起了火苗。
最先发作的是带着两个小女孩坐在门口的红衣女人,她来不及惊呼,一手抓起一个孩子,朝我们这边奔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呆愣愣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场不知从何而来的火,不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几秒中内竟变凶了好几倍,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像层层吹起的野草,迅速环抱起了整家店。店里的桌椅和布艺多是木制和棉布,浓烟四起,侵袭而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几秒内就起这么大的火!
但是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保命,是眼下唯一要紧的。
这种局面,该是男人发挥的时候了。
栗子头连忙招呼我们向后门走,同时忙将吧台边能找到的水泼向火丛,他动作连贯,但豆大的汗珠却成股流进了衣衫里;黑疤叔护向他的女儿金铃,金铃虽然脸色发白,却也还算镇定,护着自己的肚子跟着父亲;金发碧眼随后也加入了灭火的行列,同时不住地呼叫我们几个女士向后门走。
红衣女子紧拽着两个孩子跟上黑疤叔,我和佳期抓起自己的包,也学着黑疤叔向后门逃。栗子头和金发碧眼断后,但是无助的是,他们眼看泼水成烟,火舌已经伸到了我们身后。
但这时,最为可怕的并不是噬命的火,而是充斥整间咖啡馆的浓烟。我们的鼻子和嘴里都开始涌进了些许热烟,眼睛也开始呛出眼泪。两个小女孩哇哇哭起来,金铃也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咳嗽。
我们拼尽仅存的几口气,绕着柜台后身的大圆柱走了240度,转到了后门,那是寄满了希望的逃生之门。
但是,当我们看到后门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傻了眼——那后门的火势,竟比正门还要凶猛几倍,火舌像带毒的巨蛇狰狞地探向我们。
我们九个脆弱的人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包围其间,前有火龙,后有火虎。
店里的灯一盏一盏炸裂,灯管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我们连忙护住自己的头,可又来不及护住身边的人。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腿吓得已经迈不动步了。但是烟雾比火舌进攻得还要快,丝毫不容许我有任何迟疑,呛得我五脏六腑好像都咳了起来。
烤的肉串、熏的鸡架,滋拉拉地,它们统统将会是我们的命运。
我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老爹!老妈!
突然,一阵湿咸的冷空气飘到我鼻子里。手也猛得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向一边扯去。
我顾不上这只手要带我去哪里了,只是下意识地跟上,并勉强试图睁开眼。
终于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我发现我们绕着走的那原本完整厚实的大圆柱,竟洞开成了一扇门。门里幽黑一片,气流却清凉异常,对此时此刻的我们极具吸引力。
求生的本能让我们依次猱身钻了进去,孩子与孕妇走在最前面。
我挤进去的瞬间,脚底一下踩空,脸直直拍在了一个横梁上。“疼!”这柱子竟然是通向地下的。佳期扶住我,我一深一浅地跟着她。怕我再看不清台阶,她死死地抓着我。
身后“轰”地一声,金发碧眼与栗子头进来后,重重拉死了柱门,将滚烫的热空气完全隔绝在了外面。
柱子内部的密闭空间顿时安静了下来、温度也降了下来。
只留下了孩子哽咽的哭声、大人急切的安慰声与女人零星的咳嗽声。
我说不清这算不算久违的安全感,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临时安全了。
我身后传来金发碧眼的声音:“金铃!你怎么样!”
“好着呢!管好你自己!”黑疤叔抢过了话。
我咳出了身体里的烟,擦干了满脸泪水,意识也恢复到起火前的清朗了。刚才,是火灾!
可是突然,我又意识到不对!
“佳期!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使劲揉搓眼睛,我的眼睛火辣辣的,却什么也看不见,它被烧伤了!眼泪又夺眶而出,这回是惊恐的情绪喷涌而出,像是要把光明重新冲洗出来!
“你把眼睛揉下来也看不见,不是你眼睛有问题,是这里本来就没光。”佳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自己也有轻微的咳嗽,但这句话让我百分百地放下了心。
我意识到这会不应该再给大家添乱了,便住了嘴。
后面不知道是谁,将手机里的电筒打开,照亮了最前面的路。
原来,这道长长的向下的阶梯就快走到头了,不知道那尽头有些什么。无论如何,这座大柱子已经够匪夷所思了,竟然通向这么深的地底,竟然救了我们这么多人的命。
就快走到尽头,楼梯居然变成了90度垂直的石爬梯,除了两个小女孩与金铃费了些力气,我们扶着坚固的扶手,一步步探着往下走,终于也都顺利踩到了平地上。栗子头最后降下来后,全员都进入了这个阴暗的地底空间。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感觉上像是一个密闭的房间,手电筒的光线照不全这个空间,而且,让人不适的是,现在已经不知道距离头顶的地面有多远了。
有人摸着墙壁推了一个开关,像是许久没人来,墙壁上泛黄的灯泡闪了几下,才最终安分起来,斜斜地照亮了这房间的下半部分。
我们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了这间六七平米的地窖:除了从上垂下来的楼梯,四面没有一扇出口,都是阴冷的石壁和些许杂物,肃然凝视着我们这批死里逃生的人。
黑疤叔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棉垫,垫在了一个酒桶上,扶着金铃坐了下去。
红衣女人也将两个孩子抱到了一个破旧的长条木凳上,蹲着抚摸她们各自的头发,再探探她们的脸上、眼睛和身上,时不时又温声安抚几句。两个孩子很懂事,也都平复了下来,还在问红衣女人有没有吓到。
金发碧眼向金铃身边凑去,浑然不管黑疤叔刀子一样的目光,确定女友无恙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加入我、佳期和栗子头的队伍,开始四处找起水源与其它出口。
说是四处,但这破败阴冷的地窖,杂物虽不少,可也算一眼望得到底,显然并没有什么出口,也没有什么食物或者水源,只有一阵一阵的腥味,若隐若现地拂过我们的鼻尖。难不成,这是一间废弃了的鱼窖?
红衣女人转过头颤声责问栗子头:“你们家店怎么说着就着了?平常没有一点消防措施吗?多亏了这个地下室,不然……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看得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担当妈妈的身份,她一定早已经崩溃了。
“他不是一直在救你们吗,他家店着了还不知道得赔多少呢!”黑疤叔没好气地嚷了一句。
红衣女人似乎不愿再争执,吞回了要出口的话,回过头去继续检查两个孩子的情况。
栗子头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显然对他来说,人都安然无恙比上面烧着的店更令他在乎。他向我们几个客人连声致歉,也去帮忙查看两个小女孩的状况。
忽的,栗子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119”。可是这里离地面太远了,电话打不出去。
“放心吧,你们家店那么大火,外面人又不是瞎子,肯定早就报警了。”佳期今天话里都带了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受了黑疤叔的刺激,或者是这场火让她余惊未消。
在冰冷的地窖里,氛围也冷起了场。这时我周身打了一通寒战,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我蹭蹭鼻子,问,“小朋友们冷不冷,还有,金铃?你要不要再披上点衣服?你的肚子能行吗?佳期,你冷吗?你穿的也少。”
佳期终于对我露了一下微笑,说:“别担心,我们都有人照顾。你别感冒了就行。”她又望了望四周,最后看向黑疤叔,问道,“老头,你们家这个地窖有别的门吗?还是你要把我们闷死在这?我们受得了,你的宝贝外孙受得了吗?”
我惊讶地看向佳期,红衣女子惊讶地看向黑疤叔。佳期,你搞错了吧,你要问也问栗子头啊?这大叔跟我们一样,只是顾客,他哪里知道哪有门啊!我心里纳着闷,嘴上却没说。
“小姑娘眼力不错,看出来我是这家店老板了。”黑疤叔眼周的皱纹扭动起来,他难看地笑了。
栗子头走到黑疤叔和佳期的中间,伸出手郑重介绍:“让你见笑了,这是我爸,”他又指向金铃,“这是我姐,曲金铃。我叫曲金锁。咖啡馆是我爸的,我帮忙张罗而已。”
“看出来了,在咖啡店里喝茶,还抽烟,呵。”佳期看向栗子头,算是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仔细一想,我才恍然大悟。刚才我们逃命时,栗子头是一直跟在最后的,但是却有人在我们前头打开了那隐藏得好好的大柱子,外人又怎么能对这家店这么熟悉呢,想来就是这位店老板曲大叔了。仔细一看,他们一家三口的眉眼还真有些像。
佳期不愧是佳期,永远是那么冰雪聪明。
这地窖似乎也通风,一阵微风吹过我的头顶,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地方。
在陕西的黄河口上,有一个地方叫“风陵渡口”。
在金庸大侠的《神雕侠侣》里,小龙女跳断肠崖的十六年后,十五岁的郭襄就是在风陵渡口崭露头角的,她天生机灵豪迈,跟几个大叔聊得那么投缘。
在这里“风铃咖啡馆”,我不知怎的竟起了这段“风凌夜话”,看了看美妙的佳期,就像我心目中聪慧的小郭襄,在这种劫后余生的环境中,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我拉回了不着边的思路,发现地窖中气氛已经稍有和缓。我们找不到别的出口,便都各自找了地方稍事安顿,打算等待救援
。
这时,身边响起了一个小女孩惊呼的声音:
“妈妈,你看,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