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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说话的尸体 江湖中最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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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最多的便是旅人,最远的便是归途。
从易白安踏入关内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很难能活着回到故土。横竖都是一死,所以她向来都用最好的料子,住最贵的客栈,喝最贵的酒。
如今她就坐在洛城熙霞居最贵的雅间里拿大碗喝着三十年的“梦缠绵”,吃着芙蓉水晶肘。楼下是洛城最繁华的街道,她偶然朝下头笑一笑,便能惹来不少男子的惊呼。
易白安吃得很急,仿佛刚从难民堆里逃出来,已经七天七夜没有吃过肉似的。然而她确实在过得比江湖上的每一个人都要舒心,至少,她还能安安稳稳地有一块下榻的地方,有一个不会跑的金主。
这个金主如今就坐在易白安的对面。
即使他见过易白安许多次,但每次同她一起吃饭还是会忍不住地皱眉头。用他的话来说,他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从没见过吃饭吃得如此粗鲁的女子。
易白安只是咂咂嘴,说道:“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从未见过一个这么好看的侏儒。”
莫断秋对这个称呼并不生气。他莲藕般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手上袖珍的折扇,笑道:“我如果不是侏儒便不会找到你,你也就不会像灌白水一样的喝上熙霞居的镇店之酒。”
易白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又闷头喝了一碗。莫断秋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他当初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部落,易白安也不会被族长以报恩的名义送到关内来跟着莫断秋混吃混喝。
她有些醉了,蜜色的手腕撑着下颌,歪着头打量着一脸笑意的莫断秋。易白安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个唇红齿白的小娃娃,脑子里怎么装着数不尽的阴谋诡计。白瓷一样娇嫩的小人儿挂着纯真的微笑,全然都不像一个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青衣神算”。
“为什么要留在洛城呢?”易白安低低的问道。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头,显然快要醉倒了。
“因为我们要看一场戏。”
“戏?……我可不喜欢看中原人的戏……咿咿呀呀的不晓得在说些什么……”易白安轻笑着说道,身子猛地一歪就倒在酒桌上,还伴着轻轻地咕噜声。瞧这样子,竟然是已经睡熟了。
莫断秋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望着易白安褐色的长发,仍然不温不火的摇着那把折扇,波澜不惊地笑道:“这好戏嘛,马上就该开始了。”
江湖上的血染红了醉竹林的潇湘竹,蒙顶山的流金河,但却像故意绕过了纸醉金迷的洛城。
洛城的酒铺仍旧飘着醉人的酒香,画舫仍旧载着动人的娇娘,易白安仍旧一觉睡到了太阳西沉。
她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像软脚虾一般的磨磨蹭蹭下了楼。熙霞居的客人满满当当的堆挤在了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男人的汗臭与女人的脂粉味。莫断秋早就占了最角落的桌子,眼里全是桌子上那盘香脆的花生米。
“怎么想着下来吃饭了。”易白安大喇喇地抓了一把花生米,斜坐在长椅上,一颗一颗向嘴里扔。
“总归是闲着无聊,还不如下楼来听听故事。”莫断秋呷了一口茶,悠悠地看向店里的食客。
易白安的耳朵很灵,她很快便发现今日大堂内的客人除了闲谈些家长里短,更多的则是在说着五日后中原七大派联合举办的“寻花会”。她撇撇嘴,冷笑一声道:“这些个门派之前为一块破人皮就互相斗得鸡飞狗跳,怎么如今却想着握手言和了。”
“自从三月初菩族族长剥下后背的图腾自焚后,这江湖上不论黑白两道都在相互厮杀。这些大派虽然根基深厚,但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如今七家联合,只怕江湖上都觉得入口图必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易白安不屑地回道:“我只觉得你们中原人实在可笑。难道就凭人家信奉百花神,菩族就变成了地下古城的后裔?如今还没有人能确定那块人皮就是入口图,可万一不是呢?就这样假仁假义的说为了江湖道义而灭人一族,真不晓得那些叫嚣着是所谓名门正派的人究竟还有没有脸皮。”
莫断秋笑道:“你终究是年纪小,不懂得何为私欲。但就如同你对待巫小小一样,有时候世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菩族人运气不好,之前找到的那些线索偏偏就在他们附近断了。”
易白安看着莫断秋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玩味与冷漠,不由得觉得无趣。这些所谓的人皮、花神庭院本都与她没有半枚铜钱的关系,如今对她来说也不过只是莫断秋给自己的一个任务而已。她如今所要做的就是当好莫断秋手中一把得力的武器,实在犯不着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江湖心计。
冬日里黑得很早。
不多时,湖边的画舫便撑起了红色的灯笼。十六七岁的小娇娘们也陆陆续续登上了甲板,粉色的轻衫轻轻搭在瘦削的肩膀上随风胡乱地吹着。易白安看着她们,不觉地也跟着打了个寒颤,又紧紧地裹了下身上的袄子。她本想起身将靠桌的窗子关紧,但刚一抬头,整个人却愣住了。
莫断秋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吹风吹傻了不成。”
易白安却又突地笑出了声,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鬼么?”
“自然不信。”
“那你信死而复生么?”
莫断秋皱了皱眉,道:“这就更不信了。”
“原来我也是不信的。”易白安转身看向他,面上挂着古怪的笑。“然而我刚才却在街上看到了一个死人。她原本应该是没有头的,但却有好心人帮她用浆糊粘好了头。她原本是不应该再出现在大街上的,但如今却还在开开心心地和男人说这话。你见识广,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莫断秋不说话了,他定定地望着熙霞居的大门,就好像他的眼睛被人用浆糊黏在了大厅的门框上。因为他也看到了那个死人,看到了死人脸上温软的笑,看到了她身上那双冰凉通透的软剑。
“巫小小。”
易白安难得看到莫断秋露出这种严峻的神情,她倒是觉得安心了不少,满不在乎得又抓了一把花生米,翘脚道:“原来你也看得见,我还以为是冤鬼索命来了。”
“你确定已经杀了她?”莫断秋皱眉道。
“我确定她的头已经在草地里滚了几圈,临走时还冲我温温柔柔地笑。”易白安抿了一口小二带上来的女儿红,又抬头朝正向大厅走过来的巫小小举了举杯。
巫小小还是那副“白衣神女”的谪仙模样,就算是易白安痞气十足地冲她抛了个媚眼,她也只是掩着唇微微一笑便转过头去。倒是她身边那个锦衣男子不屑地瞪了一眼易白安,发觉她竟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这才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又火急火燎地朝着巫小小大献殷勤。
“天洛派乌长老的亲传弟子。”莫断秋看了一眼锦衣男子佩剑上天洛派的暗纹,笑道:“这个巫小小倒还是有几分本事。”
“镇守洛城的天洛派。”易白安低声念了一句,复又笑道:“管她是人是鬼,与我都没有半分干系。与其想这些,还不如喝杯好酒,吃块好肉。”
莫断秋听言,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又开始摇他那柄折扇。仿佛大冬天都感觉不到那凉风透骨似的,惹得易白安跳脚挪开了好几尺远。他似乎看不见易白安眼中的怒气,只望着巫小小一行人上楼的身影笑得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