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痴皑

2、小呆

　　小呆被认为是最无知的，最笨的的小孩，所以我们都叫他小呆。
　　他好像从很小时就住在我家，他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我是他的表哥，虽然我也会欺负他，可是我是爱他的，或许是惟一一个爱他的，我的爸爸妈妈对他很好，可是他们不爱他。
　　从小到大，他都不会和别人争什么，他好像认为他没有资格拥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尽管所有人都欺负他，他也不会哭，他坚强到不可思议。
　　小呆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小时候，爸爸妈妈买给我们的糖果，他吃的很少，我给他买的冰淇淋，他不要，我看电视时，他在发呆，我打游戏时，他还在发呆，他也从来没有喜欢的女生。或许他把他的所有感情都藏在心里，或许他没有心，亦没有感情。
　　我上初二，他上初一，我变成了叛逆的少年，他还是他。我喜欢上了邻班的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我记得她的眼睛很漂亮，我认为她很单纯，可她并不单纯，我鼓起勇气塞给她一封情书，我告诉她我爱她，可是她却把情书给了同级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混得很好，学校里所有人都怕他，情书被公诸于众了，我被他打了，只有小呆帮我，我和小呆打不过他们，我们只能一起挨打，我们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后，我问小呆“明知道会被打，为什么还帮我。”他说“因为他们打你。”我觉得我当时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可我还是又问了“我很重要吗？”他说“毕竟是我哥哥。”我清晰地记得之后我哭了，不知是因为小呆还是因为那个女孩，总之我很悲伤。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再也没有用写情书这么幼稚的手段追女孩，可我还是能轻易地追到，追到之后在一起，在一起之后又分手，分手之后又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之后在分手，再找别的女孩，我忘了自己一共谈了多少个女孩，我只记得她们都差不多，长得差不多，性格也差不多，灯关掉时她们的身体也都差不多，她们的叫声也都差不多。
　　小呆的初恋是在他高二的时候。可是他爱上的却是我们学校最不学好的女孩子，那个女生很漂亮，身材也很好，可是她白天很少来上课，晚上就去酒吧驻唱，听说她晚上经常喝醉然后和不同的男人做一些不要脸的事情，听小呆说他是在马路上捡到她的，那夜她喝的大醉，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摇摇晃晃，弱不经风的样子，小呆看见她，便把她背到了一个小旅馆，让她睡在那里，小呆准备走，她拉住了小呆的手，小呆就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了她一夜，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我觉得很神奇，居然会有女孩愿意和小呆在一起，更神奇的是小呆终于碰女色了。我问他“你们接过吻吗？”“接过。”他回答得如此果断，不迟疑不脸红，出乎我的意料，我又问他“你会接吻嘛？”他说“我不会，她教的我。”我问“你们上过床吗？”他说“没有。”
　　小呆似乎变得开朗了一些，我竟偶尔看到他的笑容。
　　可我总不明白小呆为什么会喜欢这样骚的风尘女子，我问小呆为什么会喜欢那样的女孩，他说越是讨人嫌的，越让人心疼。
　　后来我反思，我是不是不够疼爱这个呆弟弟？可我当初为何不改变。
　　她们最终还是分手了，是她抛弃了小呆，她跟着一个有钱人跑了。
　　我要为小呆打抱不平，小呆拦住我，我骂他“到现在你还护着她，她就一贱婊子。”小呆却向我发火，这是他第一次向我发火“你不准这么骂她，她不是贱，她只是太傻。”
　　从那以后，小呆迷上了写诗，我问他“你在写什么？”他说“我在写悲伤。”
　　我偷偷看过他的诗，好像懂好像不懂：
　　“我的天空，灰色加黑色，乌云密布，世界将飘洒着我温热的泪，热泪将温暖大地，而我在冰凉的角落逐渐干涸。”
　　“我流泪是因为我难过，我难过是因为我会为你流泪。”
　　“当心灵的冬季已至，春天便永远不会再来，往昔美且易碎，化为日益清晰虚伪的回忆，在此季节花一般特别的绽放，毫无保留，宁愿让它们凋谢，被泥土埋没，不如此，明年的春天便为来世的春天，但我只能由它在生与死亡之间凄美地尽情地绽放。”
　　“让我悲伤的，给我重担的源头，埋藏在内心最深处。”
　　至少我明白他也是一个多情人。
　　之后的一天，小呆到很晚才回来，我们谁都没有问他出去干了什么。之后的两天，我经常看到他在抠自己的耳垂，直到三天后他整个耳朵都红了起来，我才发现，他居然去打了耳洞，我问他“你一个男孩子为什么要学姑娘家打耳洞？”他说“因为痛。”我说“既然痛就不要碰了，已经发炎了。”他说“我是故意碰的，因为这样会更痛。”我想我是从来不懂他的，那时不会懂，以后也不会懂。
　　后来，他开始抽烟,他说他讨厌这样被烟酒包围的人生，讨厌被人生困住的自我。可我不讨厌他，从前不讨厌他，现在不讨厌他，未来也不讨厌他。
　　我和小呆都没有考上大学，毕业后，我们都去打工了，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很少说话，我们从来不会聊天，我们很幸苦可还是很穷，不再有女生愿意和我上床了。我终于到了颠沛流离之颓败境地，当时放荡不羁的少年已不复存在，当时陪我放荡不羁的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有些时候我也会偷偷地流泪，没有人看见我流了多少泪，我想我只能踩着自己的泪水不停往上爬，想着我能让别人流多少泪，可是流泪有什么用？幸灾乐祸有什么用，要爬上去太累了。但是小呆从来不哭，有一天，他居然对我说“即使全世界都瞧不起你，你也要瞧得起自己。”我被他的话吓住了，其实我一直以为他是最懦弱的，我并不明白他过早被逼迫出来的坚强。
　　我终于明白生活在底层的卑贱和痛苦，还有多少生命在痛苦挣扎着，如果活着只是因为怕死，心死只是因为人活着，如果流泪只因为悲伤，喜悦只因为好笑，短暂喜悦后又想到悲伤，那说明什么？说明生命生存的无奈。我和小呆就是最无奈的存在。
　　小呆选择了离开，他说他要出去闯，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快要检票时，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小呆，总有人永远不会放弃你。”小呆没有回答我“小呆，你还会回来吗”小呆还是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小呆还是一直没有回来。
　　我的生活很安定，我的妻子很贤惠，可我却越来越孤单，我想我越来越懂小呆，因为我越来越像小呆。
　　我已经不再是自己，可小呆应该还是小呆。
　　再后来，妻子无意中翻到了我小心藏着的和小呆唯一的一张合照，她问我“这是谁啊？”我一把抢过了照片，照片中的小呆，他的眼神比鬼还单纯，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答“这是我亲爱的弟弟。”妻子说“他看上去好悲伤，好让人心疼，他在哪呢？”然而我并不知道他在哪，我再不回应她，她也不再问了。
　　我说世态炎凉，我说人心冷漠，我说我想给一个人温暖，我想我暖不了他或者她。
　　我每去一处地方，都会想：小呆会不会突然的出现。如果当初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宁愿他永远不要出现。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来电显示一个未知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人，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何乐的人，那个人在黄昏时跳楼自杀了，现在已经确认死亡，他的手机里只有我的号码，备注是哥哥。而何乐就是小呆的本名。
　　第二天，我坐车去了北京去带回小呆的骨灰，回来时我买了两张车票，有一张是给小呆的。
　　我相信他还在，至少还在我心里，至少我并不愿意遗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