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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破晓 故事简单得 ...

  •   唐韶齐布置完工作,把选择权往赵荼黎手里一推,施施然地走了。
      大老板秦屹其实不太希望赵荼黎去拍这部片:虽然对他提高国际知名度打开市场,还有一些重磅奖项有不可言喻的重要性,可这也同时意味着赵荼黎必须在两年内完全放下国内的工作,常驻美国——何况他还有语言关要过。
      唐韶齐劝秦屹目光放远点,对方也知道,可就是商人本性作祟,心里过不去。
      最后这个烫手山芋在两个人之间抛来抛去,谁也不肯拍板作决定,只得偷奸耍滑地交给赵荼黎自己。要是他真去拍,秦屹也只好认命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赵荼黎也很矛盾。
      他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变得十分惜命,恨不得变身家里蹲。可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Twist前两部系列作品一部横扫颁奖季,一部在各大电影节上有所斩获,现在的《白》作为收官之作,势必比前两部更为卖力。
      如果真能入选,然后完成了这部作品,他就能打开国际市场,有当年沈诀一样的敲门砖,搞不好还能提名学院奖——
      那可是学院奖!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来机会!
      赵荼黎打心眼里渴望这样的机会。
      那些日子沈谣唠叨的“演好戏”此时具象化为一个明晃晃的机会砸在他面前,无处不刻有璀璨的标识,只等他点头。
      沈谣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最近为了不碰到他的伤腿,去隔壁将就了。他一个人躺在偌大床上,温暖的被窝能够消磨一切锲而不舍和追寻磨炼,把全部的身心都固定在安身立命凑合过的层面。
      把自己闷在枕头里的赵荼黎想到Richard导演标志性的长难句旁白,心如死灰,第一次觉得要不还是放弃算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他脑子里迅速分裂出两个小人,左边的喋喋不休吹枕边风:“国际名导的作品,还是主角,多么难得!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人能有幸与他合作,这次主动抛出橄榄枝叫你去试镜,还瞻前顾后的不接,到时候后悔都晚了!”
      右边的忧心忡忡地思考者状:“哎,那么多台词要背,还要纠正语音,想想就醉了。何况离乡背井这么久,家里养了个小妖精,异地恋就够呛了现在还异国,两个人这段时间的发展都好,但是牺牲在一起的时间只为事业,那不是违背了初衷么……”
      叽叽喳喳吵了一宿,也没吵出个所以然。

      翌日赵荼黎的眼眶下两个巨大黑眼圈,他打着哈欠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单脚站立,抓起了餐桌上的一个三明治。
      沈谣躺在沙发上睡回笼觉,听见他起床的动静后撑起身打了个招呼,又软绵绵地倒下去。赵荼黎沉默着把牛奶喝完,一路跳过去,靠在沙发背上垂手去揉沈谣额前的头发,细细描画眉眼轮廓,沈谣抓住他乱动的手指。
      “有事想问你——”
      对方闭着眼,一贯的柔软腔调懒散地说:“Twist的电影就不用问了,我的意见是必须去,不仅要去,还得拿下角色。”
      赵荼黎被他拽在掌心的手指动了动,不等他发表意见,沈谣睁眼起来,跪坐在沙发上,和他隔着靠垫对视。桃花眼里的神色经过许多昼夜,赵荼黎已经可以精准地拨开云雾窥见真实,比如沈谣这会儿是开心的。
      沈谣:“机会难得,他是个中国迷,这部的主场景又在唐人街。他对演员要求很高,主动提出让你演。这又是三部曲的收官作,凭什么放过?”
      赵荼黎:“我觉得太远了,时间也太久。”
      沈谣:“说实话。”
      赵荼黎垂首道:“我舍不得你。”
      他听到笑声,沈谣把他抱住,仗着自己地理位置高一些,肆无忌惮地把下巴抵在赵荼黎头顶。他能闻到沈谣早上洗过澡之后发间熟悉的香味,冬天的肌肤相亲总是沉默升温。
      “世界这么小,我没事的时候去你那儿就好啦。”沈谣掰着指头跟他数,“现在拍一部片够用一年的——总之,有大把时间陪你。”
      赵荼黎耍赖:“可是六级还没过,我怕背不了台词被导演赶回来。”
      没这说法。沈谣翻了个白眼,后退几步在书架上找了本词典,矜贵地抬着下巴指示:“现在开始,我监督你,每天100词,背不完不上床。”
      赵荼黎:“……啊啊啊!?”

      好在那位名导对他够诚恳——赵荼黎后来才知道沈钧说了不少好话——给出的话是如果有意参加面试的话,四月中旬飞去洛杉矶就行,无需预约。
      于是赵荼黎得以有了一刻喘息。
      他每天复健已经够辛苦了,还被沈谣押着背单词,捧着一本大学英语词汇从abandon开始,小日子从度假变成了高三。
      能杵单拐走路的时候,新年到了。原本回家的打算泡汤,和小姨沟通过之后,赵荼黎按照陈如瑾的指示,和沈谣一起过年。不晓得对方是如何劝的沈司令,总之他奇迹般的没发表看法,也不再扬言要打死沈谣。
      为照顾病号,沈诀再一次充当了司机。
      赵荼黎心平气和地和他交流,甚至偶尔还有些谜之优越感。
      比起沈谣去年出柜的动静闹得全家人都差不多知道,沈诀的恋爱谈得相当隐晦。
      他逢年过节总雷打不动地被一家老小关心终身大事,而“工作太忙”当不成一辈子借口。自从沈谣的性取向昭告天下后,七大姑八大姨更加催他催得紧,好像一时间传宗接代的陈词滥调都压到沈诀身上了。
      如果这会儿他再说出“我媳妇儿是个男的”这种话,百分百会和司令官的军用皮带一类刑具亲切会晤。
      这种事,说到底谁先开口谁占便宜,他们远见卓识的小叔不愧是过来人,看得透透的。
      沈谣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安闲不跟你回来啊?”
      然后赵荼黎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沈影帝罕见的没控制住表情,扭曲地忍了片刻,最终翻了白眼,吝啬地吐出一字:“滚。”
      并不滚的沈谣了然,于是象征性地握了下拳,摇头晃脑地火上浇油:“哎,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加油!”
      沈诀一句话都不想说,只觉得不是当初看走了眼,就是宝贝弟弟被赵荼黎带坏了。而他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有信心,非常笃定地把责任推到赵荼黎身上。
      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复杂起来。
      “拐带品学兼优好儿童”的赵荼黎不明就里,戳了一下沈谣的腰和他咬耳朵:“你哥刚刚扫了我一眼,好可怕。”
      沈谣:“有代沟吧,尊重下长辈。”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车里的人听到,沈诀活生生地长了截辈分,好容易才劝服自己按捺住把这两个小兔崽子扔出去自生自灭的野心。

      去年工作线压到了除夕,今年却因为赵荼黎的伤松和得多。刚到家,陈如瑾就迎上来,一面说过几天带他去军区医院检查下,又说等过完年在疗养院住,空气好,搞得旁边的亲生儿子很有意见。
      沈谣嚼着一颗李子,怨念地说:“妈,你就不关心下我么?”
      陈如瑾把赵荼黎安置了:“你腿又没断,乖,去煮饭。”
      于是赵荼黎只得惶恐地被迫享受了一番亲儿子待遇。陈如瑾言出必行,隔天就带他去了医院检查,得知恢复状况良好才放心。
      沈谣因为家里有亲戚拜访分不开身,他们从医院回家路上经过家电影院,赵荼黎突然想起他还没来得及看沈谣的新电影,于是对陈如瑾说:“阿姨,要不你先回去,我看个电影……之前他的新片,一直不让我看。”
      陈如瑾理解地笑道:“那你去看,我把家里司机电话给你,回头结束的时候和他联系。不然你联系小诀也行。”
      他天生不喜欢麻烦人,摆手说自己打车就好。陈如瑾不勉强,和他唠叨了几句注意安全,便自行离开了。赵荼黎查过票,刚好有一场在二十分钟后,文艺片上映快两个月,濒临下档,观影人次最少,他几乎可以算作包场了。
      这个时间电影院人不算多,他只戴一顶帽子,居然没人认出来。
      赵荼黎坐进影厅,得意洋洋地伸长了腿。
      拍了张票根,仗着影厅没人,灯光尚亮的时候又自拍一张,赵荼黎自我感觉良好,还是一样的帅。他最后选择了发微博,许多人关心他的伤势时赵荼黎一点动静也没,此时却久违地扫了扫灰尘。
      “身残志坚地来支持@导演许穆的作品了[图][图]”
      在被转发和评论淹没前,赵荼黎眼疾手快地调飞行模式。

      沈谣在银幕上出现时,赵荼黎愣了一下,他确实没认出来。
      这人开拍前为这部戏减了近10公斤的体重,本来就偏瘦的身板,镜头里更是单薄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穿的也破烂。
      第一个镜头中,沈谣裹在一身脏兮兮的布料里,正蹲在树桩边摊开手,喂一条狗。
      那条小狗和他如出一辙的面黄肌瘦,沈谣手里那点剩下的馒头渣喂完,小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皲裂的手心。他一愣,试探性地摸上小狗的头,对方好似感觉到一丝亲近,得寸进尺地蹭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于是流浪汉于心不忍地把它带上了路。
      冬天的城市飘起小雪,一人一狗自得其乐。
      直到他偶然间发现一个人贩子丢弃了什么物件在路边,天色渐晚,那人走出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毅然地逃之夭夭了。
      他小心地走过去,怀里抱着的小狗突然跳到地上,拼命地拱那包袱。紧接着,还不容他查探,包袱突然惊天动地地嚎了一嗓子。
      最终一人一狗变成了两人一狗,流浪汉没法带个五岁的小姑娘到处晃悠,只能想方设法地把她送回去。他开始学着去融入社会,笨拙地接触别人,经历着一次一次的失落和绝望,费尽心思地养活自己和另外两条命。
      经过一年半载,他终于从打工的小饭店里得知了只言片语的消息。
      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些,可还是死皮赖脸地贴着他不走,小狗成了大狗,跟着起哄,欢乐里他把小姑娘哄睡着了,自己睁着眼睛。
      “如果不把她送回去,她就不能明白真正的世界。”
      他一边打着收入微薄的工,一边四处寻觅小姑娘父母的消息。经过五天四夜,功夫不负有心人地找到了小姑娘的父母,最后也劝说她回家好好上学。他谢绝了对方的酬劳,在一个黎明带着他的狗静悄悄地走了。
      送到小姑娘那天恰逢夏至,他迎着初升的太阳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终于扬起一个坦荡又温柔的笑容。
      远处正是破晓,一道光刺穿厚重云层。
      到电影三分之二的地方,沈谣才开始褪去那些污垢,变得干净起来。任他那张脸怎么也不像流浪汉,却把角色的笨拙寡言演绎得入木三分。
      主角一直被小姑娘叫做“大哥哥”,到最后也没提到他姓甚名谁。许穆的镜头出离细腻和生活化,他用心描写了一个底层人微不足道的善良。
      赵荼黎回过神时影厅灯光大亮,他想,这大概就是感人至深的好电影。
      他走出影院,暮色黄昏,沈谣靠在路灯上,一团暖色光芒笼罩了他。脖子上围着围巾,毛茸茸的帽子边簇拥着脸,他好似意料到似的,叹了口气。
      赵荼黎认错态度极好地冲他扬起唇角:“我下次先跟你打报告。”
      沈谣蹙起的眉又松开,他叹息后无奈道:“走,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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