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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回合 他像他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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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决定报考电影学院时,赵荼黎还尚在一个会去相信的年纪。
他自食其力得太早,天资不错,中二时期愤世嫉俗过,也怀才不遇过,觉得自己天纵奇才,总该遇到伯乐相助。在学校是成绩不上不下、却又让老师挑不出一根刺的校草,至于家庭生活和来自亲情的关心,不提也罢。
这样的环境注定他成不了幼时梦想的航天员或者科学家,赵荼黎也不曾去肖想。
他第一次接触到表演,是被硬拉到学校一个舞台剧比赛的演员名单里,彩排混乱,表现不瞩目,可当校方卸磨杀驴,舞台剧也终于落幕时,赵荼黎突然觉得,比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然后庸庸碌碌地变成芸芸众生中一员,这个似乎更让他满足。
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找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演员在三年前还是个极度自卑的中学生,老师苦口婆心劝说无果,一门心思地放弃高考去走艺考的路。
所幸的是他最后考上了,并且在刚进大学就被导演发掘,演了一部足够好的电影,让所有人羡慕的“职业生涯”开端辉煌,赢在起点。
赵荼黎接触娱乐圈时间不多,在剧组消磨的光阴却太久。或许是长久的等待让他开始厌倦,年轻时的心浮气躁会让人过早认清现实。
比如后来他觉得表演无非就是把自己的天赋变成存折上的数字。
这段隐秘的心思提起来太丢人了,赵荼黎在采访时说的还是楼陌教他那一套,单亲家庭、受尽歧视的少年最终努力地抓住机遇迎接挑战……之类的。
别人听了长吁短叹,说天才总是要经受磨难,又感慨他的成长太过艰辛。
话说多了,他自己都快信了。
在赵荼黎就快要遗忘最初站上舞台时听到的掌声是什么样时,沈谣的视频摊在他眼皮底下,不声不响地把他揪了回来。
那视频模糊不清,伴有轻微晃动,但赵荼黎竟看得眼眶发烫,鼻子一阵酸楚。
曾经沈谣不带一点功利性地建议他:“我要是你,就不会急着出头。”
可惜他那会儿说什么来着,“出名要趁早。”
他居然以为沈谣高高在上地随口一提,却不想对方真是在认真为他提议。
那段视频被连续放了五六遍,每一丝情绪都印入脑海。赵荼黎叹了口气,他背后的汗水已经被门边掠过的风吹干了。
这一天的戏份进行得很慢,刚才那一条虽然大家都说好,导演也承认了不错,可脾气上来,谢川还要再拍,理由是涂睿表现的还不够。
于是赵荼黎就必须陪涂睿一条一条的过。
他毕竟不会管理自己情绪,两三次还能保持状态,到后来涂睿拍出感觉来了,赵荼黎却又不行,一股子劲儿总冲不上去。谢川急得猛拍自己脑门儿,等天色偏西,只好决定后期剪辑多费工夫。
涂睿主动跟赵荼黎道歉,“小黎,今天是我状态不好,前面白拍那么多条了。哎,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你要怎么演,那也不至于我老进不去——”
言下之意竟然是在怪他拖进度?还是拐弯抹角骂他不会配合?
赵荼黎疑惑地扫了他一眼,见那张被称为三庭五眼黄金比例的帅气脸旁上挂着诚恳又委屈的表情,实在不懂他在哀怨什么。
可还要做足面子:“没有的事,是我后劲不足,睿哥经验比我丰富。”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憋气,赵荼黎长这么大,装孙子技能已经炉火纯青,饶是如此,几个字仍然让他不爽。赵荼黎天生讨人喜欢,认怂完毕却还要继续折腾,笑一笑,无辜又纯良的表情把涂睿借刀杀人的手推了回去。
涂睿一愣,旋即也好不容易挤出个心平气和,与赵荼黎成了大眼瞪小眼。
殷牧垣在旁边就要忍不住骂人,刚才镜头前不去切磋,收工了还互飙演技?
他刚要说话,片场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很不给面子地切断了涂睿还要虚与委蛇的话:“连对方会怎么演都琢磨不出,难怪混好多年只拿了一堆提名。”
夹枪带棒的语气,赵荼黎一时没认出来,茫然地随着众人看过去,才发现谢川旁边不知何时赫然多了个年轻人——
沈谣。
赵荼黎表面天衣无缝,心底却升出一丁点微不可察的高兴。
被人就此冷嘲热讽,还精准地戳中了最隐晦的痛处,涂睿的脸色不可谓不难看。他站在原地,一张容长脸就要涨成猪肝色,却碍于不认识沈谣,所以没敢以牙还牙。
殷牧垣轻咳一声,这老狐狸见情况不对,马上打圆场:
“小沈,你说话也没轻没重的,涂睿怎么也算是你的前辈,请他指点对你没坏处。以后有机会能合作也是好的,快去道个歉。”
言语之间,居然轻巧地分出了个远近亲疏?赵荼黎情不自禁地想要鼓掌了。
沈谣似乎与殷牧垣认识的,听他开口了,只得一瘪嘴,无比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赵荼黎扭头瞧涂睿的脸色,只见他进退两难,不知来历的人最不敢惹,殷牧垣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连忙把这两人拉到一起热情地互相介绍。
“这个人你知道的,涂睿,这次咱们合作的主演。”殷牧垣扮上老好人,说话客客气气,只是眉梢眼角怎么看都在往外淌坏水,“这是沈谣,就是沈诀他弟弟。”
沈诀的大名放在演艺界,大约效力不逊色于会吃人的大魔王。
国内出道,在国外成名,人尽皆知的不善交际,遗世独立,却演技上佳,是华语世界在好莱坞的一块脸面,就算再不喜欢,对外也不能表露出情绪。连前辈提起他都是赞赏,更遑论其他人,简直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这人的名字顶在头上膜拜。
果然,涂睿立刻睁大了眼,方才的憋屈化为一股子自来熟的殷勤——
他听说过沈诀有个宠上天的弟弟,要是能讨好,拉上沈诀这一层关系,以后还不方便?
演艺圈嘛,三分靠打拼,七分靠关系。
眼珠还没转上一周,涂睿的姿势像要感恩红军的老百姓:“哎!我就说怎么眼熟,原来是沈老师的弟弟,长得真挺像你哥的!”
赵荼黎捂着嘴侧头,露在外面的一双星眸都要笑成弯月了。
马屁拍到马腿上,叫你多嘴。
果然沈谣疑惑地一皱眉,阴恻恻地分给他一个冷笑,终于露出了食人花的真面目:“他像他妈,我像我妈,这都能眼熟,您眼光真够毒的。”
随后在涂睿的一脸天将亡我的绝望里,沈谣走向赵荼黎,一抬下巴:“走啊,吃饭。等着我来请你啊。”
赵荼黎连忙恭敬不如从命,保持着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跟在沈谣后面,挨个跟周围工作人员告别,再疾走几步和沈谣并肩。
“你不是回家了吗?”
“家里有老虎,我沙发还没坐热就滚了。”沈谣说,见他露出个理解的神色,好笑地逗他,“怎么你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赵荼黎刚从口袋里掏烟,垂眼点燃,吸了一口才说:“肯定你哥回去了呗。”
沈谣心想这人居然一猜一个准,然后听到赵荼黎解释:“之前学长和沈诀聊天,他说去国外拍戏,估计也因为不在家你一放假就从学校离开,这会儿又赶着投胎似的回来,多半是一到家就发现蹲了个大佛。”
他说话语速偏快,沈谣偶尔走个神就能听出前言不搭后语来,只是这会儿提炼总结,叹了口气承认他的推测都是准的。
自从上大学开始,沈谣就开始和沈诀划清界限,只是毕竟血亲,假期再怎么样也要一起回家。于是沈谣变本加厉地在外面不落户,把爹妈愁的白了好几根头发,最终沈诀和他宝贝弟弟各退一步,他回,沈诀走。
这次暑假基本泡汤,沈谣抓紧还没进组的时间去跟父母撒撒娇,刚进门,茶都没泡好,佣人说沈大公子也快到了,这位二公子一言不发撒腿就跑。
等心急火燎地重新站在公寓门口,一摸口袋,想起钥匙给丢家里了。
祸不单行,他两个室友还恰好都不在本地。
于是只好在学校外面的快捷酒店将就了一夜,第二天睡醒吃饱,买了张车票赶到赵荼黎拍戏的地方——他对赵荼黎实在是没有江久那么喜欢,前者高深莫测,时常前面还在贱兮兮地招他两句,后面又无比恳切地道歉。
要不是没带钥匙,沈谣心理暗示自己,吃饱了撑着才来找赵荼黎求他办事。
剧组人多又杂,沈谣来的时候只有一张身份证,得亏殷牧垣认识他,否则早就被安保当成来围观拍摄的粉丝叉出去了。
接下来蹲在谢川旁边的角落看赵荼黎演戏,这一折腾,又是一天。
赵荼黎下戏时饿得要命,面如土色,好似很久没这么劳心费力了,沈谣见这情形张嘴就拿钥匙走人不太好,勉为其难地决定陪他吃个饭。
剧组住的酒店有餐厅,他们这帮主演的待遇比普通工作人员要高级,吃的自助餐都好一个档次。殷牧垣顺水推舟照顾沈谣,赵荼黎想到这人就翻白眼,毫不手软地充当剥削阶级,让他想吃什么随便拿。
肚子垫了底,也不容易烦躁了,赵荼黎终于想起正事:“你怎么来找我?”
“回家发现钥匙忘我妈那边儿了。”沈谣叼着个小笼包,含含糊糊地说,“学长去G市培训,你离得还近点,不找你找谁。”
“哦。”赵荼黎点点头,咽下去食物,慢条斯理问,“你刚才说,你和他不是一个妈?”
没料到这人换的话题跳跃如此之大,沈谣差点被呛到,用筷子点着碗边,心不在焉地承认:“他妈去世得早。”
赵荼黎:“哦,难怪后来你们搞到一块儿了。”
感觉该生气的某人只是狐疑地上下扫视赵荼黎,那人就撑着下巴随他去,觉得沈谣皱眉的样子很新奇,末了还没羞没臊地说:“看够了没?”
沈谣自觉和他哥那段年少不懂事的过往说起来不太好听——什么也没发生,内心的想法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己,被问多了躲躲闪闪,连带着别人也陷入理解误区,越传越邪乎,直朝着“禁断”的方向一发不可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和沈诀的过往就像这样扯不清。沈谣有心要解释,但免不了把自己过去的伤口扒开,血淋淋地示人。
对他来说怎么样的解释都是一场折磨。
换别人或许随便编个说辞做澄清,可沈谣确实不太擅长撒谎,一般就怒目而视的默认了。普通朋友纵然知道,不敢问他更不敢开玩笑,所以赵荼黎再想八卦一番的时候,直接被一个虾饺堵上了嘴。
“少说两句,你懂什么!”沈谣粗声粗气地说。
赵荼黎一挑眉,蹬鼻子上脸地冲他笑:“收买我?还是喜欢我啊?”
沈谣的手摸向旁边盛满热水茶杯。
他连忙从善如流地改口:“挺好吃的,你也吃个。”
接着便礼尚往来地给沈谣塞了一个,不管这样子其他人看着是有多亲密,反正四目相对时,除了嫌弃就是隐晦的刀光剑影。
那顿饭吃得两个人都兴趣缺缺,彼此相看两相厌,偃旗息鼓之时两边都生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赵荼黎把他逗得像炸毛的猫,却又不会真的让他火冒三丈。
这顿饭暗藏杀机的吃完,赵荼黎已经摸透了沈谣的脾气。
情绪化却吃软不吃硬,惹毛了很快能哄好,还不记仇——可以说是现代人难有的美德。
沈谣走出餐厅第一件事,就是朝赵荼黎摊手:“钥匙给我。”
好整以暇地和他摆事实讲道理:“小沈同学,麻烦你看看时间,这会儿早就没车了,你呢,有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来住一夜明天再走——反正他们空房间多得是——要么让那个老流氓送你回去?”
不怀好意,满肚子黑水,赵荼黎故意说完就靠在墙上,看从小养尊处优的沈二公子原地化成一座俊美无俦的雕像。
他以为沈谣会很窘迫,哪知对方不知想了什么,一张秀气的小脸上青红白黑地转过一遍,竟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
“好啊,不过也别麻烦剧组了,我睡你房间。”
说完从赵荼黎的裤兜里轻车熟路掏出张房卡,脚步轻快地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