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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胡笳声涩铁甲寒 纳兰成德揉 ...

  •   纳兰成德揉搓半天,终于把一粒硌眼的沙子揉了出来。

      极目远眺,北地的原野已经开始泛黄,只剩下星星点点毒狼花,还在顽固地坚持。

      引路的牧民回头看看他们,指着前面说:“沿着河走,过去那片白桦林,就到了。”

      成德拿出地图翻看,觉得有些疑惑:“鄂辑尔原来不是住这一片吧?”

      牧民扬鞭赶着马,仰头吹了声口哨,裂开嘴笑:“水草往哪里去,我们就往哪去,没有固定的家!”

      头顶传来“嘎嘎”的鸣叫声,雁阵排成一行,向天南飞去。

      阿灵阿靠近他低语:“你说,咱们办成这趟差事,回去多少也能升一级吧?”

      成德不好回话,只是瞅他一眼,尴尬地笑笑。

      “活没干,先想着捞好处。”伊达从背后拍了阿灵阿一掌,“放心吧,万岁爷肯定忘不了你这小舅子!”

      阿灵阿回头冲他呲牙。

      部落里摆开仪仗,正中间走出个全身披挂的人,拄着一支包裹锦缎的权杖。

      成德下马问他:“前面可是卓礼克图亲王鄂辑尔?”

      那人点点头:“就是我。”

      “大汗有旨意问你,跪接吧。”

      鄂辑尔就拄着杖跪下了。

      “你叔叔杜尔巴,状告你不孝母亲,可有此事?”

      鄂辑尔冷笑:“论怎么看了,再说什么叫孝,什么叫不孝?”

      成德厉声呵斥:“圣旨在此,便如大汗亲临!问话更要恭敬作答!”

      鄂辑尔又点点头:“那你问吧。”

      “去岁天下荡平,你为何不来京中朝贺?今春至盛京谒陵,又为何不行扈从?”

      鄂辑尔也不回话,将手杖上绸布一揭,竟拿出把长火器来。

      成德一愣。

      伊达奔上去,猛地将他扑倒。

      那厢鄂辑尔已打着火,放了一枪。周遭人等也都亮出兵器。

      成德扭头大喊:“火铳!取火铳!”

      火铳用时需先将火绳点燃,众人事先没防备,都慌着找火石,蒙古人早已砍杀上来,又匆忙拔刀应付,转瞬间死伤了数人。

      几个护军冲上前帮他掩护,成德起身欲退,见伊达捂着腰不动,忙将他先搀扶上马。

      一队人且战且退。

      “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哎呀哭,哭嚎陶,急走羊肠去路遥!”

      林冲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玄烨在台下剥石榴,一粒一粒亮晶晶堆在小碟子里。

      “你们现在还种地玩呢?”太皇太后笑眯眯问他。
      玄烨皱眉:“孙子是认真的,并没闹着玩。”

      “我其实是想问问,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你种的米。”

      “等今秋收成了,就先给老祖宗煮一锅。现在都存着留种,别人我可是万万不给的。”玄烨低下头笑,拿帕子擦了擦手。

      “原来还没人吃过?”老太太惊讶,“那还是你自己先试试,别是不能吃不好吃,可就算了。”

      皇帝一下噎住。

      后宫众人窃笑了一阵,玄烨起身鞠了个躬:“今日朝臣在瀛台那边摆饭,孙子带保成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完事再回来。”

      太皇太后点了头,皇帝走出院子,见明珠等在阶下。

      “怎么了?”

      “福建新来的奏报。”

      皇帝接过去低头翻看,随口问:“早朝的时候怎不拿出来?”看了一会便不再言语。

      胤礽在边上无聊踢石头。

      “……满兵骄奢蛮横,强占民房,奸夺妇女,滥派徭役……姚启圣要陛下撤回福建八旗,若今早拿出来,朝上一定炸了。”明珠悄声回话。

      皇帝抓过儿子的手,沿着柳岸默默往前走,明珠紧跟在后面。

      “你的意思呢?”

      明珠凑近了,小声道:“臣以为,八旗官兵,不习水战,留在福建于战事无补,更不利于招抚台澎之民。但若是没有八旗军在,大战成功后,就都是汉人的功劳。其实这点也可以不论。皇上想想,从长远看,现在把八旗召回,将来是派回去,还是不派回去?若地方驻军没有旗人,那军民就都是汉人,一时还好,天长日久,保不齐他们再有变化,相当于连三藩也白打了……所以臣来讨皇上的示下。”

      玄烨无奈笑道:“这话你都说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白石桥就是瀛台,周遭金瓦飞檐,水天一色,凌霄花爬满了朱红墙头。

      皇帝在门口停住脚步:“无论如何,还是先召八旗回京。”

      明珠看看他,点点头。

      “你能料到的,姚启圣必然也很明白。”

      沿岸回廊里坐满了大臣,或一竿垂钓,或吃酒拆蟹。凉亭中间也围了一圈人,额上都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

      曹寅手中拿了三个青桃,杂耍一般来回抛掷。

      他问:“可是汉武帝时之人?”

      周围都说:“是。”

      又问:“君还是臣?”

      “臣。”

      “文臣还是武将?”

      “武将。”

      他皱紧了眉头:“嗯……霍去病!”

      陈廷敬一拍手:“错了!罚!”

      曹寅自己揭下纸条一看:“李广……这个太难猜了,我刚还想说卫青呢。”

      边上宋荦催促:“不要狡辩,快罚快罚!”

      曹寅便端起杯。

      陈廷敬命道:“不拘平仄,取凉字为韵。”

      曹寅沉思片刻,说:“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仰头一口闷。

      皇帝拍掌大笑:“好,形容得正是眼前情景!”

      众臣大惊,忙撕了额上纸条下跪。

      “我过来有一阵子了,怕你们玩不好,就没出声。”皇帝笑道,“保成,来见过众爱卿。”说着把儿子从背后拽出来。

      胤礽笔直站着,眼珠滴溜打转。一圈大人都弯着腰看他,满脸堆笑,议论纷纷。

      “早就听说太子天赋过人,学业精进,《尚书》已读完两遍了。”

      “上次有幸得见千岁书法,遒劲刚毅,端重藏锋,俨然大家名帖。”

      玄烨听得满意,拍拍儿子后背:“背首诗给他们看看。”

      胤礽撇了下嘴,没出声。

      皇帝弯腰瞧他脸:“怎么,想不起来了?”

      曹寅蹲下拍拍手:“我先起个头吧,白日依山尽?”

      胤礽鄙视地看着他:“曹安达……”

      陈廷敬用手扇着风:“不要紧,怪今儿天太热了,呵呵。”

      周围人笑着附和:“就是,就是。”

      太子闭着眼开口,声音清脆:“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一口气背完,朝曹寅吐了下舌头,跑到一边玩去了。

      大人们都安静地站着,面面相觑。

      明珠突然开始鼓掌:“这首诗好啊,正可鼓舞我军士气!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施琅现已拿下澎湖列岛!前锋蓝里尤其勇猛,被炮火炸破肚腹,肠子外流,仍用布条捆扎作战,终于活捉敌将刘国轩!”

      众人立刻作恍然大悟状,纷纷点头赞许。

      皇帝一面跟着点头笑,一面悄声问曹寅:“太子的诗词最近都是谁在教?”

      “好像是,徐元梦吧?”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

      宋荦又问明珠:“那蓝里将军肚子破了,后来怎样?”

      “军中有红毛大夫全力救治,现在还活着。”

      大臣们交头接耳:“太了不起了!”“常说关羽夏侯惇不同常人,如今差蓝里又远矣!”“蓝里真如鬼神在世!”

      曹寅正感慨玄烨当初不究蓝里杀人之罪,果然有长远眼光,皇帝却解下腰上佩剑递过来:“海上大捷,更该饮酒庆祝,比划比划来助助兴。”

      太监进来换了酒菜,众人重新入座,但见曹寅摘下剑鞘,剑身如镜,寒光照人。

      他取一杯酒,浇在剑上:“方才太子所吟,为李白所作《胡无人》。宝剑之喻,乃取意前人郭震《古剑篇》。”

      柔韧的剑身画了个圆,带着酒珠一起甩出去:“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一滴酒落在郎中宋荦杯中,漾起圈圈波纹,他盯着曹寅看了一会,拿起杯来一饮而尽。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出使队伍好歹也有上百人,成德带头拼死搏杀一回,逃出几十里,终于不再有兵追来。

      伊达缓缓松了缰绳,从马上摔下。血从腹部流出,染红了整个裤腿和马身。

      成德跳下马直冲过去。

      “伊达!伊达!”他抱着他摇晃。

      怀里的人面色苍白,慢慢出着气。一双眼睛倒映着白云和草原蓝到不可思议的天空。他费力从盔甲里,摸出一个染了血的荷包,摁在成德手中。

      “给谁!你要给谁!”成德哭着喊。

      伊达张了张嘴,他凑过去,什么也没有听见。

      成德努力想把他扶起来,可是伊达的脖子就像柔软的面条,一直垂了下去。

      阿灵阿伏下身,颤抖着伸手,到他鼻下试了试,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夕阳照在山坡上,断壁残垣。插在泥土中的,也不知是谁家石碑。

      成德仰面大喊了一声,紧紧抱着尸体嚎啕。

      郎坦和彭春上去扶他:“这里离宁古塔不远,我们可以先去找萨布素。或许可以问他借兵,回来灭了鄂辑尔!”

      “我不去了!不去了!”阿灵阿坐在地上,哭着往后退,“我要回家!”

      皇帝整个夏天窝在西苑,把南府里所有的戏看了几遍,慢慢就觉得有些腻味,命曹寅从外面寻些新本子回来。

      玄烨自己敲着十番鼓,“咚咚咚!”对面的伶人翻了个几个跟头,摆出姿势一亮相:“俺老孙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鍮石PI眼,摆锡JI巴!”

      “停停停!”玄烨马上喊,“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曹寅在边上小声嘟囔:“原书就是那样,也不能怪他……”

      “小说不雅,编戏可以再改嘛!”皇帝用手指戳着戏本,“你出去找了半天,就找回来几本这种东西?”

      曹寅无语望天。

      “老百姓难道就喜欢看这种东西?”

      曹寅默默看着玄烨,不然你以为他们喜欢什么?

      “总之这些实在不行。你再出去找找,若还是没有好的,就自己改。过年前得拿一套像样的东西出来。”皇帝清了清嗓子强调,“庆典上要用。”

      曹寅步履沉重,溜达在慈仁寺书市上,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一本《石猴访道》,刚要伸手去拿,就跟另一只手碰在一起。

      “是我先看见的。”赵执信说。

      曹寅摸出个大银锭扔给摊贩:“那又如何?”

      那小贩喜不自禁,立即飞速将书包好,双手奉上。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赵执信直起腰昂着头,“你这种人,白废朝廷俸禄,不干一丁点正事。”

      曹寅气闷,立即还嘴道:“古有乐府采诗之官,为君主观风俗知得失,我干的怎么不是正事?”

      赵执信又要再说话,有人一掌拍在他肩上。

      “真巧啊!你们一起来这逛街呢?”

      赵执信看了那人一眼,冷笑一声:“我和他有什么好逛的?”自己扭头就走了。

      曹寅拿着书尴尬站着,那人又抬头看着他:“曹公子?”

      “啊?”

      “不认得我了?”

      曹寅挠了挠头,嘿嘿笑。

      “我是刑部郎中宋荦。”

      无边无际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枯枝败叶卷成一个个小团,从原野上滚过去。

      阿灵阿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面。

      伊达的尸首被貂皮裹着,绑在马背上,一颠一颠。

      成德回头喊:“你不是说要回家吗?”

      阿灵阿声音里带了哭腔:“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回去?我连路都不认得……”

      萨布素带着人马从前方迎上来,问清楚他们的遭遇,又仔细查看尸体的伤口。

      “是俄国造的火器。”他用匕首挖出一个铁疙瘩,举在阳光下看,“我就说鄂辑尔不可能突然这么大胆叛变,必是背后有人支持他。”

      成德焦急起来:“看来俄罗斯已经暗通蒙古各部了,须得通知京城才是。”

      “这是自然。”萨布素一边答应着,一边对左右说,“这人的尸首不必再留着了,你们给埋了吧。”

      成德一惊,赶紧阻止道:“他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能就这么葬在野地里,我得带他回家去!”

      萨布素笑道:“我们军人说马革裹尸,可不是说着玩的!等你带回去他也烂没了,再说这里不就是我们满人的老家吗?”见成德仍红着眼要发急,他便收起笑容,“要不先打个简单的棺材装殓了,等收拾完鄂辑尔再说。其实打他一个小小的部落不难,但是既然要打,不如一口气搞把大的……恐怕要委屈你们在此多呆些时日了。”

      成德抱拳深鞠一躬:“多谢将军!”

      宋荦跟着曹寅一路,到了内府地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说起来,在下十来岁的时候,也在先帝身边做过侍卫,跟令尊算是同僚了。”

      “原来是世伯,失敬失敬。”曹寅拱了拱手笑道,“确实没听家父提过。”
      宋荦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将拳头挡在嘴边轻咳一声:“只做了一年,根本排不上号,比不得令尊和明相,眼下也还只是个郎中。”

      曹子清最怕这种话题场面,既不能说好,也不能安慰,憋了半响才挤出来一句话:“我觉得,人也不是这么比的……”

      “公子说的很是。”宋荦点着头,立即接住话茬,“世人多抱怨时运不济,其实终究还是不及他人周全,自己不肯承认罢了。我听说近来慕天颜得到复起,也是有贵人相助啊。”

      曹寅一直陷在云里雾中,到此刻方品出点滋味来。

      他笑着问宋荦:“慕天颜?是什么人啊?”

      “就是新任的湖广巡抚,公子不知吗?”

      “哦。”他笑着摇头,“我终日只在宫中侍奉,不大认得这些外头的官。”

      说话间已经到了西堂门口,宋荦还是紧跟不放,曹寅只好请他进去。

      黑子急忙忙迎上来,凑到耳边嘀咕。

      曹寅听着听着,皱起眉:“他来了有几天了?”

      黑子小声回答:“是前儿来的,说没别的地方去……”

      “知道了。”曹寅摆摆手。

      果然鹊玉轩里已经坐着两个人,却是蒋景祁先站了起来:“宋老爷?”

      “京少?”宋荦亦是一惊。

      曹寅指着他们问:“你们早就认得啊?”

      宋荦笑道:“他在慈仁寺开书店,我也住在附近,一来二去所以结识了。”他又看着另一人,“这位是?”

      “你看我,忘介绍了!”曹寅一拍脑袋,“这位是刑部宋大人。这是叶藩,叶桐初。”

      叶藩也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

      “桐初嘛,是个……游侠儿。”曹寅慢悠悠地说。

      叶藩脸上一冷。

      宋荦笑着调侃道:“坐看今夜关山月,思杀边城游侠儿?幸会幸会!”

      叶藩慌忙摇头摆手:“大人休要听他胡说,叶某不过一无业浪荡之人罢了!”

      曹寅一面吩咐家仆准备酒饭上来,一面问他:“三年都没有你一丁点消息,也不知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叶藩捋了捋鬓角说:“当年我兄弟应考病死,我自己也是万事灰心。不过四处胡乱游历,后来就在衙门里作幕宾讨口饭吃。”

      “难怪你瘦得这样。”曹寅小声感慨,“敢问投靠的是谁家衙署?”

      “是山东东阿陈老爷府上。”叶藩说完,忽又笑了起来,“你还说我瘦。难道你身上就多出二两肉?我都觉得奇怪,当今朝廷竟连皇差也吃不饱饭了。”

      曹寅讪笑道:“我吃的不少,只是不长肉。”
      蒋景祁也指着他说:“我可是知道宫中也不清闲,成日看你们进出跑腿,累也累瘦了。”

      “都是瞎忙,回头一想,也不记得干了些什么……”曹寅同他们寒暄着,又怕冷落了宋荦,扭头问他,“宋大人可认识杜濬杜于皇?”

      宋荦点头:“他也算是有名的遗民了,有诗云‘松知秦历短,柏感汉恩深。用尽风霜力,难移草木心’,可见其人。”

      曹寅说:“当年丙戌之变,桐初家在昆山,父母皆遇难。杜濬爱其才,以女许配于他,此后便一直居于南京。己未年鸿词科我们结识,他族弟叶舒崇未试而卒,桐初后来也无心应考,就离开了京城,不料今日又得以相见。”

      宋荦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不幸生于末世,便知造化弄人,其实我也……”话没说完,曹家下人进来送酒饭。众人起身,重新摆放桌椅入席。

      曹寅拿起酒壶一一斟酒,最后对叶藩说:“依我看,你在小地方衙门里混饭,倒不如留在京城跟我。”

      叶藩笑道:“你一个锦衣卫,倒要跟那些坐堂的老爷一般养门客不成?”

      “是銮仪卫治仪正,我有衙署,在紫禁城东南角楼上。”曹寅纠正他,“再说就算我不坐堂,管你的营生也足够了,只是……”他停下看了宋荦一眼。

      宋荦赶紧表态:“放心!朋友间私下闲话,宋某绝不外传!”

      曹寅转回头接着说:“其实我在通州码头有几个铺面,也没时间打理,都是雇的人管着。你要是愿意帮我,不比给县长当师爷挣得多?”

      蒋景祁亦笑道:“这话没错!京中人马往来频繁,比小地方生活更方便,日子有趣来钱快,你我朋友相聚也容易,快别走了!”

      那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之首,南北行人停留喧嚣之地,叶藩低头想了片刻,举杯说:“如此在下便叨扰了!”

      四人都大笑起来,齐齐饮完一杯,又继续吃菜说笑。宋荦忽伸手指向房中匾额:“这鹊玉轩三个字,可是公子你自己所写?”

      曹寅瞅着他点头:“正是。”

      “我多嘴一句,你莫要着恼。”宋荦小声说,“令尊名讳中含一玉字,挂这个有些不妥吧?”

      曹寅抬头,盯住那块匾看了一会,自己拿起杯灌了一口:“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早已不用那个名字,如今写便写了罢!”他干笑两声,“何况细算起来,没家教的事我也做了不少,不止这一件……”他摇摇头,又喝下一盅。宋荦心中疑惑,刚要开口,又听见叶藩咬着牙说:“不过话说回来,自古给咱们读书人订的规矩也忒多!又要避皇帝,又要避祖宗,又要避圣人,还不能写暗语妄议朝政,叫人如何写得称心顺手?”在座听了,都苦笑着默默点头。

      蒋景祁一拍桌子:“依我说,有朝一日也学兰陵笑笑生,胡乱起个诨名,连鬼也认不出来!天皇老子也统统不管!方能写他个痛快!”

      曹寅嘿嘿笑:“费了这牛劲,结果就写些男女云雨之事?”

      “那又如何?反正也痛快了,当浮一大白!”蒋景祁伸手跟他碰了个杯,仰头咕咚一口。
      宋荦在桌子底下暗暗攥着手,深吸了一口气,便又堆起笑说:“南越以孔雀珥门,昆山以玉璞抵鹊。公子自命鹊玉轩,莫非也有怀才不遇之憾吗?”

      曹寅面色绯红,摇头晃脑笑了一阵,一手托住头:“再好的玉也不过是一种石头,能拿来打鸟,就算是有用处了。”

      环顾周围,这间屋子的窗台桌案角落里,都堆着些奇奇怪怪的石头,也不知主人捡来做什么。

      “公子实在过谦。”宋荦站起来给他倒酒,“不瞒你说,今日在下厚着脸皮攀谈,只是因当日宫中一见,万分仰慕阁下风流,所以想要相交结识。再说以你与陛下的交情,假以时日,也必有机会大展拳脚嘛!”

      叶藩斜着眼瞥过来。

      曹寅苦笑摇头:“你在外头看着我,觉得好像很好。可是我既不喜欢权贵在上头压着我,也不乐意拿权力去支使别人。”他皱眉盯着宋荦,“官场这地方,只有真心享受权势的人才熬得住,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东西,怕是不能成……”

      蒋景祁把胳膊搭到曹寅肩上:“不至于吧?”

      “这是真心话。”曹寅点头,“就像喜欢作诗的人才能作好诗,喜欢画画的人才能作好画。也只有喜欢做官的人才能做好官吧?”

      “公子此言差矣!”宋荦起身将椅子转向,重新坐下面对他,“以我多年所见,不少沉迷做官的人反而更做不好官!正所谓功夫在诗外,为人臣的正途也不应在于钻营。敢问一句,公子你心中也有几分抱负吧? ”

      曹寅笑了笑:“有归有……可是千头万绪,亦不知从何做起。”

      宋荦一拍大腿:“但是想做事,就得有权呐!哪怕君主再贤德,世道再昌明,也没听说无权无势就能办大事的道理。何况君主也必得扶持良臣,天下才得以大治。难道躲在山里著书授徒就能成圣吗?”

      曹寅问他:“那皇帝要是不扶持你呢,怎么办?”

      “普天下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君主能记住几个?不扶持我也不稀奇啊。”宋荦低头自斟了一杯,“所以还是得自己想法子钻营,可能也要用些不太光彩的手段,爬到能说话的位子上……最要紧是不能忘了本心。”

      曹寅连连点头:“晚生想不到大人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宋荦边饮酒边摆手:“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听着好生拘谨!我只喜欢大家私下自在说笑,叫我牧仲吧。”他撂下杯子又道,“我听闻公子自幼有神童之名,少年陪伴天子读书,老师也都是当世一流大儒才子,这是天下多少读书人做梦也没有的机会啊!才华若不能得以施展,岂不是暴殄天物?”

      “你这是臊我呢,快别提了!”曹寅一听神童这词就浑身难受,自己捂住眼睛,“无非是家里开蒙早些,大人们又好吹嘘!如今再看也不过一般,倒成了现成的伤仲永!再说与至尊同学屠龙之术,成人后方知彼此天差地别,反而灰心沮丧,倒不如从小普普通通的好……”

      “你是皇帝的伴读吗?”叶藩突然打断他,“那你以前还骗我,说你跟皇帝说不上话?”

      曹寅一下僵住,宋荦和蒋景祁亦来回打量他俩,只见叶藩脸色越发愤恨,起身指着曹寅道:“我还当你从前是真心为我们好,把你当朋友投靠,想不到你都是为了鞑子皇帝!”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叶藩喘着粗气。

      宋荦轻轻把酒杯放在桌上。

      曹寅慢慢抬头看着叶藩:“我要是只为皇帝,三年前就拿住你了。”

      “谁稀罕?”叶藩冷笑一声,“你现在也可以动手啊。”

      “你又没干嘛,我凭什么动手?”曹寅指向屋外,“真有胆,从东墙翻过去就是御园,皇帝就在里面避暑,你正可以做一件大事!要借梯子吗?”

      宋荦的眼珠子来回打转, 蒋景祁抓住叶藩小声劝:“你这是发什么疯……”

      叶藩站了半响,果然又坐下了:“里头必定守备森严,我去是白白送死,不如从长计议!”

      “是这个道理嘛。”曹寅垂下眼睛给自己倒酒,边饮边笑道,“现在起码还是车同轨,书同文,谁都不容易,难得过几年消停日子。”他又敲敲圆桌,“眼前有这么大一桌菜,不管谁做东,不如先一起坐下吃着。”

      叶藩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狠狠咀嚼:“迟早有吃完散场的时候。”

      宋荦视线扫过桌上三人,对曹寅小声说:“实在不好意思,宋某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就先……”

      曹寅一下抓住他的手:“宋大人刚才不是说要交朋友吗?怎么现在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胡笳声涩铁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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