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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庆元夕乾清宫夜宴 一到年底就 ...

  •   一到年底就忙了,宫中各处打扫油漆,描匾额,糊窗纱,从吉林打牲乌拉运来一车车贡品,銮仪卫也少不得要做些卸驮之事。将那些狍子、大鹿、獐子、野羊赶着进笼,把成箱的熊掌、海参、鹿舌、还有二三百斤一条的鲟鳇鱼搬到库里去。

      郎中将手插进袋里,捞了一把东珠出来,搓着看了看:“怎么找的,又小又扁,能镶还是能带啊?到时主子看了,又不知要如何罚我们。”

      总管辩解道:“爷体谅些!就算花生大小的长成也需几十年,年年捕那么多,自然越来越难了,今岁又淹死好些采珠人……”

      曹寅正狠命拽着头野猪往前拖,一脑门汗,成德提了笼锦鸡走过来,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唉,打听点事儿?”

      “说。”

      “我预备在城里置一宅院,不想让阿玛知道。你买过房,应该比我明白些,能不能帮帮忙?”

      曹寅擦一把汗,看着他坏笑:“买房子,打算偷着养谁啊?”

      “你认识的,就是乌程沈宛。我想让梁汾先把她赎出来,再慢慢想办法。”

      曹寅蹙眉:“这是养外室,不告而娶,你可想过家里的老婆怎么办?”

      成德摇摇头:“再说吧,我和她其实都没圆房过。”

      曹寅大吃一惊,不由喊了声:“啊?!”

      成德忙捂住他的嘴,过了一会放开手,曹寅表情不变,仍无声地张着大嘴,成德又把他下巴推上去:“诚心跟你商量事呢!”

      “这叫什么破事……”曹寅小声嘟囔。

      “我出钱你出面,买一处房产,地契上也写你的名,这样就算阿玛逮住我,他也没办法,成不成?不成我就找别人了!”

      “怎么不成啊,有钱就能办。这叫什么破事……”

      自腊月二十四开始,皇帝封印不理政事,以斗牌观戏为乐。各宗室公侯领恩赏,分发皇庄送来的年物。二十九在保和殿设除岁宴,宴请满蒙藩王和公卿大臣。

      皇帝举杯笑道:“今秋西南大定,过年合该热闹一番。此次就由宗人府出票,你们每家请上一班戏,于城内宽敞热闹处搭台演剧,算是与民同乐吧。”

      众人连连称赞,皆领旨谢恩。

      皇帝又说:“到上元节,再制上些灯谜奖品,就挂在门前街道上叫人猜。到时朕派人出去看,谁家的灯不好,随便糊弄事,等着进宫来喝罚酒!”

      大家都笑起来。

      这天晚上起,乾清宫前高高竖起两盏万寿灯,从大清门到乾清宫,一路九间正门大开,左右阶下各是一排朱红宫灯高照,点得两条金龙一般。

      曹寅一宿没睡,领着銮仪卫将仪仗先走一遍,又按名单将各人站位理清,在汉白玉台基上下地面做记号。

      寅时已经有宗亲诰命穿着朝服进宫,自有人在门前排班伺候,引入太庙。

      太庙院中白石甬路,苍松翠柏,青铜鼎彝香烟缭绕,殿中烛火辉煌,供奉着帝后神主。仪正引导皇族一一就位,左昭右穆,男东女西,将大门、廊檐、台基上下塞的满满当当,一直挤到前殿门下。都屏息静气,不敢出一点声响。

      青衣击鼓奏乐,方开始行礼。

      皇帝诣香案前跪了,进香,三叩首。康亲王读祝,安亲王献爵。众人依次将酒菜传递进去,至太皇太后奉于案上,方拈香下拜,一齐跪下磕头。

      一时礼毕,仪正又忙引着众人退出,至慈宁宫候着与太皇太后行礼。

      待近支宗室、满蒙王公及满汉大员皆拜完,已经过了中午,曹寅早困得眼皮打架,匆匆跑进去磕头:“奴才谨贺老祖宗新年新喜,子孙满堂,一团和气,二满三平,四海承风……”

      “行了,行了!”老太太忙抬手止住,“也承望你明年顺顺利利,没病没灾的。”

      李熹捧着个大漆盘站在边上,立刻抓了一把金锞子塞在荷包里递给他。

      曹寅谢了恩,觉得脚底发软出汗,自往乾清宫里来。玄烨已经换下礼服,在桌上铺着红色斗方大纸写“福”字,太子在桌边伸着头看。

      曹寅上前抱了太子问:“千岁爷,皇上这字写的好不好啊?”

      太子说:“好啊。”

      曹寅就哈哈大笑,又拿笔放进太子手里,逗着他也在红纸上写了个“福”字,又问:“您这字写的好不好呢?”

      太子点点头,还是说:“很好。”

      康熙笑道:“这字既然好得很,不如就赏你算了!”

      曹寅把纸叠起来:“别说这话,我回去真就贴在大门上。”

      皇帝停下笔问他:“吃了吗?”

      曹寅摇头:“还没得空呢。”玄烨便急着要命人去小厨房做了来。

      曹寅见炕桌上还有饭菜没撤,忙说:“也不麻烦了,有什么我凑合一顿。”于是盛了粥,就着剩菜吃了起来。

      太子越发得了兴,握着笔一通写。皇帝赶紧把他抱起来:“小祖宗,快别糟蹋东西了!”

      曹寅在炕上笑得仰倒。

      至夜间醒来,外面鞭炮喧闹之声不绝,屋里已不见皇帝人影。踏脚上坐着小太监顾问行,看他醒了,忙说:“慈宁宫定了戏,今晚都在那边守岁。”

      曹寅起来洗过脸,收拾齐整了,方走着过去。

      他从窗户悄悄往里看,见太皇太后歪在雕龙榻上,苏麻坐边上捶腿。周围零散摆了十来桌,坐的是福全、常宁并一众老太妃、老公主,还有些年轻妃嫔和孩子。

      竖起耳朵细听,台上正唱的是《北西厢·梦榜》这一出。

      他抄手在门外站了一阵子,方从侍从手中拿了一壶暖酒,低头进去,依次给人斟酒。

      走至皇帝面前,皇帝却不饮,笑着将杯子推向他。曹寅猜他可能是有些醉了,偷偷往两边看了看,皇帝却将杯举起来,直接凑到他唇上。曹寅赶紧一气饮干。

      玄烨嘿嘿笑着说:“多谢。”倒回椅子里。

      得意忘形。

      忽尔外面鞭炮大作,听见太皇太后说“赏”,太监们都忙着往戏台上撒钱,满台叮当作响。一队宫女鱼贯而入,用金盘端着饺子,放在众人面前。

      皇帝持碗起身,笑着说:“当年太祖皇帝登基之时,因自悔杀人过多,发誓除夕只吃素馅饺子。今日遵循祖制,咱们也只吃素馅的。”

      在座都附和着说:“素馅也很好。”

      “小孩儿们演了半宿也怪累的,都下去歇歇,吃了年饭再来唱。”太皇太后命人停了戏,又看着玄烨笑道,“过年了,也该换皇帝给咱们说个笑话,大家乐一乐。”一家人都忍不住拍起掌来。

      皇帝慌忙看向曹寅,只见曹寅用口型无声地说:“怕老婆。”

      他想了想,清清嗓子道:“这是眼前现成的一件事,但是事关重大,我讲了你们万万不可说出去。”

      太后笑道:“讲就是,他们必不敢漏的。”

      “说的是有天索额图没来上朝,我怕他是病了,就叫高士奇去他家看看。高士奇回来说,没见着索相,只见着夫人。他对夫人说,宫里有急事啊。夫人就拿了鸡毛掸子,趴在地上。”

      讲至此处忽然停住。

      在座皆有些发愣,皇贵妃忍不住问:“……她为何要趴在地上?”

      皇帝又说:“夫人对着床下喊:你快出来!索额图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端盘子的宫女也忍不住笑,抖得托盘里杯子叮当作响。

      老祖宗大悦,又朝曹寅招手:“别跟关帝爷边上的从神一样干站着。你也会点戏啊,过来替他们唱一个。”

      曹寅挠挠头:“前头既然演的是西厢,那我也还是西厢,唱一段张生的《凤求凰》吧。”

      他喝了口茶,提起嗓子念白:“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

      李熹听得一愣,忽然抬头看他,只见他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唱罢众人皆抚掌称妙。太皇太后笑道:“听着倒好,只不知有什么典故。”

      曹寅说:“汉武帝时文人,文莫若司马迁,赋莫若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去卓王孙家做客,卓家小姐卓文君,才貌双全,青年寡居……”

      太皇太后忙笑道:“怪道叫《凤求凰》,不用说,自然是司马相如要求这卓小姐为妻。”

      曹寅陪笑说:“老祖宗果然听过这段书。”

      苏麻拉姑直摇头:“格格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

      老太太直发笑:“这些故事都是一个套路,还说是书香门第大家小姐,怎能半点礼数不知,见了个男人就私定终身?我活了快七十年,也没真见过这种事。宫里也从没有这样的事。”

      皇帝酒意立刻去了一大半,扭过头来看他们。

      万贵妃坐在桌边,用手指转着五彩小酒盅:“可是没有过呢。”

      海兰珠和孝献皇后也在帘后轻笑:“真的没有过。”

      曹寅垂首道:“老祖宗说的正是,天子之家,垂范万民,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就算有,也要说没有。

      太皇太后笑着拍拍他:“我的哥儿,快去吃饺子吧,一会凉了。”

      因朱方旦一案,王鸿绪近来升任了侍读学士,大年初一身着朝服进宫朝贺,正月十四又进宫赴宴。不远有几个满臣看见他,便聚在一起嘀咕:“今年怎么连汉官都来了?”
      “你不知道啊?初九新下的旨,说是满汉一体。”
      “呵,满汉一体,现在这到底算谁家的朝廷?”
      王鸿绪假装没听见,抄手候在廊下,只见白雪覆着屋顶,乾清宫里灯火辉煌,模糊有宫女正在布置桌椅碗筷。周围汉白玉石阶底下,站着些披兽皮的男子,有的戴着狼头,有的戴着鹿角。
      他碰了一下身边的人:“梁相国,那些野人一样的,是干什么的?”
      梁清标耸耸肩:“老身也没见过,兴许过一会就知道了。”
      眼看到了吉时,青衣乐师奏乐,皇帝升座,三鸣鞭。张英和高士奇站到殿前,齐声说道:“向来内廷赐宴汉臣未与,今因海宁,特予赐宴,以昭君臣一体,共乐太平。真乃特恩旷典,千载难逢!”王公大臣们齐齐叩首谢恩,各自入座。
      立即有太监抬上木炭火盆来,架起一整头鹿在上面转着烤。
      皇帝起身举杯:“朕幸荷上天眷佑,祖宗福庇,得以荡平逆贼。八年之间,兵疲民困,而今得以休养生息,乃天下幸事。”
      众臣都频频点头:“是啊,是啊……”
      “传令下去,将吴三桂骸骨分发各省!开春即北上东巡,拜谒陵祖,祭告长白山!”
      明珠带头拍掌,大喊一声:“好!”
      别人也忙跟着叫好欢呼,气氛热烈起来。
      皇帝笑道:“今日内廷嘉宴,可笑语无忌,不必拘泥于君臣,大家动筷子吧!”
      于是又奏起乐曲,身著兽皮的人冲上来,怪叫着满场乱舞,奋力跳跃,把戴着兽头的脸往大臣跟前凑。汉人看不懂这是什么舞,都小心躲闪,唯恐他们撞到身上。
      纳兰成德手持长弓跑进门,身上绑了个竹子做成的假马,作势驱赶各种野兽。众兽渐渐散开围成一圈,徒留一戴虎头面具者。
      二人跳来跳去,转着对持。
      大家聚精会神地看,乐声变得高亢,场中两人皆举一袖于额,一袖于背,盘旋作势舞了一番,纳兰成德忽然搭上弓,一箭射中对方。虎头人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群兽恐惧号叫,慑伏在地,须臾散尽。
      满臣皆大笑欢呼,汉官们目瞪口呆。
      朱彝尊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趴着的人,曹寅嗖一下跳起来,摘了头套,与成德一起上前,拱手行礼。
      皇帝笑道:“朕历观史册,见周代制定礼乐,凡庆典有《云门》《大咸》诸舞,心中未尝不仰慕。今以本族蟒式舞,制一象功之曲,聊以助兴,上下同乐!”
      王鸿绪感觉十分尴尬,忙瞅向别人,只见严绳孙也在摸鼻子,不知要哭还是要笑。
      朱彝尊伸手拍拍曹寅:“没事吧你?刚才那一箭扎没扎中?”
      曹寅拿起箭头一掰两半:“是蜡做的。”

      殿中传出欢笑之声,李熹端着盘子伸头往里看。
      伊达也持刀守在门外,忍不住问她:“有那么好看吗?其实都是假的,是演戏。”
      李熹瞪他一眼:“看看不行啊?”
      伊达又问:“你是从哪个宫过来帮忙的,承乾宫还是景仁宫?”
      “慈宁宫。”她不耐烦回道。
      “怪道有点眼熟呢,怎么称呼?”
      “……不关你事。”

      明珠突然喊了一嗓子:“魏大人说要跟皇上喝一个!”
      满朝目光瞬间投射过来。
      魏象枢慌忙摆手:“我没说,没说啊!”
      旁边大学士勒德洪也伸手推他:“明明刚说的,老魏你怎么不认呢?”
      皇帝哈哈大笑,站起来举杯:“魏尚书一年也很辛苦,是该喝一个!”
      魏象枢立刻颠颠跑过来,跟皇帝碰了一下酒盅。
      明珠与勒德洪互相递了个眼色,也满上杯,前来与皇帝敬酒。
      玄烨喝完这两杯,抬头一看,后面已经排了一行人,立刻慌了:“不成!不成啊!这样喝,你们没事,我立时就醉倒了!”
      那厢曹寅已换了朝服回来,顶戴花翎挂着朝珠,端了个盘子在后面吃烤鹿肉,此刻见状,嘴里塞得满满的,急着举手说:“我来替酒,我来替!”
      “大家伙等一等,听我说一句!”陈廷敬在后面招呼,“如此干喝,终究无趣,还需有诗助兴才妙,不如来作诗联句吧!”
      张英也拍着腿说:“对对对!汉唐以来,君臣宴饮时候唱和的那个叫什么……柏梁体!”
      玄烨连连摇头:“可不敢效先古圣王……”
      高士奇嚷道 :“哪有什么先古圣王,眼下就是虞唐盛世,面前就是圣君明主!有何不可啊?”
      众人附和着说:“就是就是!”
      那边徐元文已经抢了韩菼手里的纸笔写起来:“这么些人,到底分个次序,我先排一排。””
      这边张玉书直接上前拜倒:“柏梁体诗,第一句乃汉武帝所制,今日恭请皇上御制首句!”
      玄烨想了一会,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就只说一句,后面的都不管了!”
      诸人都笑道:“本来就该如此,皇上只管说。”
      玄烨于是说:“今日天清气朗,我有了一句,就是‘丽日和风被万方’,可使得?”
      明珠拍掌称赞:“开头简单,留有无限余地,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你们快续下去。”
      勒德洪便接道:“聊云烂漫弥紫阊。”又对着皇帝举杯,自己喝了。
      曹寅直接拿过杯子来一仰头。
      明珠也说:“一堂喜起歌明良。”敬酒尽饮。
      曹寅又喝一杯。
      徐元文催促:“索相,该你了!”
      索额图摇摇头:“不会。”
      李霨立即接上:“止戈化洽民物昌。”
      曹寅又要倒酒时,杯子已被成德一把抢了去。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完近一百人,到最后舌头都已经不听使唤了。
      宫女换上热菜来,曹寅指着盘子对皇帝说:“……芹菜。”
      玄烨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脖子,小心翼翼道:“我认得,是盘芹菜。”
      曹寅点点头:“……虽白雪阳春,莫致天颜之一笑……而献芹负日,各尽野人之寸心……”
      韩菼问:“字数和韵都不对啊,要记下来吗?”
      皇帝胸中如擂鼓,生怕他再说出更了不得的话来,忙责备道:“记什么?这是苏东坡的原话。明显醉得不像人样了,快扶下去吧!”
      底下官员已经开始胡乱捉对喝酒,眼看又有人举着杯子朝皇帝过来了。韩菼旁观了一晚上别人畅饮,早馋得了不得,上前一步抱拳道:“臣愿为皇上代酒!”
      皇帝刚点了头,他拿过来咕咚就是一口。
      玄烨啧啧感叹:“哎呦,原来你也挺能喝啊……”

      此夜直闹到三更天才散,玄烨揉着太阳穴走进西暖阁,只见成德全身大字摆在地上,曹寅在炕上抱着王士祯睡得正香。
      他上去把曹寅的胳膊扯开,大喊道:“来人啊!还有人吗!”
      小顾匆匆跑过来,玄烨问:“王大人什么时候到里屋来的?”
      “可能喝醉了,瞧着这边暖和,自己摸过来的吧……”
      “快扶出去,扶出去!”
      顾问行忙招呼进两个人进来,把王士祯夹起来拖走了。
      玄烨又喊:“别扶出去就算了,找辆马车给拉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庆元夕乾清宫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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