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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说出来也要再见 操场上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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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也还是老样子,有对象的没对象的暧昧着想处对象的滚了一操场,木子的脚擦着各种人的各种器官横穿过去,并没有几个人察觉。
“你明天怎么回去?”蝈蝈的眼睛在黑夜里小而明亮。
“我娘来接我,你呢?”
“不知道,也许是我妈妈也许是我奶奶吧。”
“哦。”
木子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即使见过他们也不一定能记得自己吧,毕竟父亲是有兄弟五个的,而除了大爷家有两个孩子之外,其他的兄弟都有三个孩子,加起来十四个的孙子孙女,即使再浓厚的隔辈亲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了,木子总是给自己这样的心理安慰。
只是眼热时的自我安慰而已啊,多年后的木子才可以坦然地承认自己缺乏安全感这个事实,但这时的她还只是个不解风情、不通世事的小女孩,口头上宣称自己不要别人插手自己的人生,实际上却每每按照大家对自己的期待做事,努力学习、尊敬师长、远离异性,然后成为大家嘴里的内向而又聪明的乖乖女,多么稳妥听话又让人放心的一个女孩!
可是木子的身体里总住着另外一个人。她易怒,看不惯任何不符合自己价值观的行为;她嚣张,七岁的时候不惜从两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只为了向同学示威;她敏感,发生任何触碰“尊严”的事情都会躲在角落掉眼泪。这个人只有木子认识,像个别扭的老友,深爱着却总是喜欢不来。
操场的对面是宿舍,前半夜狂欢的人早就各自找地方休息了,而前半夜休息的木子和蝈蝈却精神抖擞地惋惜着自己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没有放肆的表白,没有狂放的呐喊,有的只是被蚊子打扰睡觉的前半夜和没人理会的后半夜。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木子都有些犯困了,但宿舍楼道和操场上都格外热闹。各色家长用各色的交通工具来接回自己刚刚打了一场恶仗的孩子,诺大的操场已经拥堵不堪,加上穿梭在人群中的回收书或者各种日用品的小商贩,俨然是个农村的集会。
那种集会是木子的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家乡的场景。这块华北平原边上小小地方的风俗,每个村子一年中至少有一次是要办集会的。集会当天十里八村的商贩聚集到村子的中心街道上,摆摊,叫卖,做生意,甚至在本村有些亲戚朋友的商贩会托人提前几天在人流最大的地方占上位置,用白灰洒个方块做界线,而本村的亲戚朋友也会在集会当天给商贩送些饭菜和热水,当然饭前的一番推辞和感谢是少不了的。而商贩们的客源则大部分是来赶集会的人,在本村有亲戚的会根据关系的远近或早或晚拿上或丰厚或微薄的礼品来走亲戚,
木子有幸目睹过这种事情的全过程。商贩是个和父亲关系不错的叔叔,而办集会的村子是木子的老舅们也就是木子母亲的舅舅们的村子。集会前大概一星期的时候,这位叔叔就给父亲打了电话,用的是座机,典型的商贩的大嗓门,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而木子脑海里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位父亲的“兄弟”的印象。无论木子对这位叔叔熟悉或陌生,老舅肯定是在自己的村子用白灰画了方块的,也肯定是房子临街三老舅(排行老三)帮忙,而且很可能会细心地在底盘旁边写上“有人占”。当然,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木子的“不用猜”是完全正确的,包括“有人占”。
木子在宿舍收拾着最后的细小物件,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热闹操场,并无心欣赏,反而担心自己的东西带不回去。在前天的电话里父母说会是母亲来接自己,木子可以理解这种安排,毕竟父亲只来过学校两次。一次是木子中考时,哥哥玩失踪,父亲急匆匆赶来,问木子和照顾木子的姐姐有没有看到哥哥,她们说没有,然后父亲说也没什么事,并且嘱咐木子好好考,不要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另一次是木子高三时,父亲和母亲突然过来看自己,骑着自行车,父亲执意要带木子去吃饭馆里的“鱼香肉丝”,那是姐姐经常在家里提起的一道菜,姐姐说好吃,木子说没有吃过。那顿饭陌生而尴尬,木子18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进正式的饭馆,二十几块一道菜的地方,木子没有出息地紧张了,手足无措的紧张,父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点了菜后问老板要馒头,老板嗤笑着说:“本店没有馒头,来这吃饭的谁吃馒头啊,只有米饭,两块钱一碗。”,然后父亲涨红着脸又点了三碗米饭。很多年后木子仍然深深地记得那顿午饭,比上台讲课时更紧张的自己,陌生到沉默的母亲,和骑了七八公里的自行车过来要带自己吃一次鱼香肉丝的父亲,格格不入却又情理之中。
尽管理解,看着自己的三个大编织袋和其他零碎的小包,木子的心里还是不住地打鼓。如果是母亲来,那就只能是骑自行车或者借辆电动车来,可在木子的认知里,这两者并不能完整地带走自己的行李。
这种时刻,总是木子尴尬的时刻。木子初一住校,至今六年,前四年中母亲偶尔会来探望自己和大两届的姐姐,自从升到高二,姐姐外出上大学开始,母亲几乎规律地每月来一次,骑着借来的电动车或者家里的自行车。木子的家离学校七八公里,木子和同学骑自行车回家,木子每月回一次家,木子的母亲每月的中间来看木子一次,木子的家里没有电动车(在当地农村很普遍的交通工具)……木子生病时需要家人接回去时,需要家人送东西来学校时,总是会在心里尴尬一阵,给父母带来这种麻烦真的很过意不去。现在,到了木子最尴尬的时刻——这次不是一件东西或者一个自己,而是自己三年来生活用到的所有用品。
然而无论木子怎么尴尬,该来的总要到来。终于把最娇贵的舍友送走后,木子在宿舍的楼道里看到了自己拿着麻绳和套袖的母亲,形单影只,真是和刚送走的那个哥哥妈妈奶奶一起来接的舍友的很鲜明的对比啊!
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娘!这边!”
“哦,人真多呀!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母亲的微笑有浓浓的爱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好了,嘿嘿,就是有点儿多,我们带不回去吧?”
“能,还能带不了?”
母亲看木子数完所有的行李后爽快地说:“没事,肯定能带回去!”
于是木子和母亲把袋子都拖到了热闹的楼下,母亲在拖的过程中又在楼道里捡了一只套袖,被木子看到,在周围不认识的学生惊诧的目光下心疼又羞赧地对木子说:“好好的套袖就这么仍了,可惜了。”
“哎呀!你拾这干啥?这里这么多东西,你拾得过来?再说你拾回去还能接着用不成?”
“可是……这些孩子……唉……”没有再继续翻找,却终究还是留了两只套袖在手上。
木子和母亲合力将行李绑到车上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操场上依旧是那幅平常不会有的热闹景象,同学在各自忙着收拾东西或者卖掉废书废纸,老师竭尽全力维持秩序。木子看一眼住了三年的宿舍楼,跑了三年早操的塑胶跑道,骑上自己叮呤哐啷的自行车,跟在电动车上快要被行李遮住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时会遇上一两个还算熟悉的同学,大家打着哈哈说再见说以后一定不能断了联系,却没有一个人认真地作别,像木子想象的那样,两个人真诚地拥抱,不用说太多没用的话,只说一句“我会记得你的,再见!”就好。但是,这好像也没什么好失落,毕竟,不说出来也是要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