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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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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临渭河,东为灞水,西为平原,东为绵延的龙守塬,南有子午谷和终南山。长安八水环绕,群山横地。城内南北排列十三坊,街道纵横,坊肆林立,酒楼,衙署,住宅府邸星罗棋布。
穿上兰姨巧手剪裁的布裙嵌花粉袄,梳了个简单的长安姑娘发式,心底却觉与繁华的都城格格不入。
兰姨和玉儿笑道:“没想到尘子穿上我们的服饰,很是清爽。”我笑笑“兰姨才好看,是和书里写的美人一模一样,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兰姨羞道:“嘴甜的丫头!”玉儿嗔道:“那我呢?书里有没有说我是美人?”我轻敲她的脑袋“你是美人胚子,过几年就是长安城里的倾城美人了。”她一听,笑不拢嘴,抢走铜镜扮鬼脸瞧了许久。
兰姨问:“你若是喜欢读书,随玉儿一起入学堂怎样?杜夫子很有些才学。”
杜夫子是兰姨初到长安时遇见的贵人,现住在郊外的屋子是他给帮忙安排的,他在城外设了个竹学馆,不收分文教学生。我见过他几次,印象特别深,修身青袍,不拘言笑,浩然正气。
我摇头道:“尘子只想早些找到我的二哥。” 早出晚归,随战俘而来时是初秋,现已有数月,我每日都会去集市打听阿木子的消息,除去在一个卖茶的老伯那里得知商队马车往南走外,一无所获。这些日子,我几乎把长安城找了个遍,凡是听说有钱的商贾,我便摸到他们府邸旁偷偷观察。东街找了换西街,西街找了换南街,南街看了走北街。
兰姨苦笑,如果找一个人有那么容易就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已经不在长安了?”
我心中一震,回道:“我总觉得他在。”
兰姨也不拦着我的念头,觉得我人小心底却硬,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在长安立足使她吃够了苦头,但她不曾退却半分,盼着有朝一日能一家团聚。
兰姨白日在城里绣坊当绣娘,不辞辛劳却不曾让我受苦,待我视如己出。玉儿古灵精怪,十分乐意我这个胡人姐姐。怀着对胡人的无限好奇之心,总是问我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开始时我总是会耐心应答,后来便有些揶揄,胡乱回答一通,她却乐此不疲。我向她讨要了纸墨,思索了片刻,勾了张落日黄沙图。广袤的沙漠与落日连成一线,夕阳下孤零零的立了根新木。画技虽非精湛,但阿木子定能看懂。
待送玉儿入学堂后,我便脚底生风,又一次来到当日买走阿木子的车队行过的地方,找了个显眼的墙面,用刀做了标记,而后将那幅“落日黄沙图”糊上盖住。如果阿木子见到这幅画,他一定知道我在找他,如果他把画揭下见到记号,就一定知道顺着标记能够找到我。
我寻了个人少但视野广的角落,蹲守了半日,盯着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点线索。百般聊奈,就与蹲在我身旁的老乞丐搭起话来:“老伯······”
老乞丐用余光厌恶的扫了我一眼,换了个躺卧的姿势,别过脸去。我尴尬的笑了笑,看着他破碗里零星的铜钱高声自言自语:“哎呀,这个地方,真是财气外泄,昨日碰到的大伯,以前也是乞讨为生,现在居然都娶上婆娘了,看来他说的那个地方,才真真是个风水宝地啊。”说罢,我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假装要走,眼尾偷偷看老乞丐的反应。
他扭了扭身子,僵了一会,便“腾”地坐了起来。怒道:“臭丫头,哪有风水好的地方,你就死去哪,蹲在这别人还以为是我孙女,穿得那么干净,害得老子今天就讨到这么点!”
我红着脸干笑了几声道:“老伯,您别生气,我就是觉得好奇,您蹲的地方,和别的同行不一样啊。”
“管你屁事。”他回道“吃饱了没事做,来当乞丐,小心被人给卖了。”
“我跑得快,没事。”
“走,走,走,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别死在这里挡住我发财。”他极其不耐烦的用手摆起让我走的姿势。
我觉得无趣,刚想走,却瞥见他突然死盯着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追下去,见一位翩翩少年,乌发高束,身姿修长。一袭紫袍立在一家卖纸鸢的铺前,举止投足间高贵优雅。他的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个中年家丁,神色专注,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
正感叹长安公子哥气质非凡,又看见他身侧有个小乞丐探头探脑的盯着他腰间的美玉及金色鱼袋,一步一步像他靠近。
“不好!”我暗叫,倒不是替那个公子着急,而是那个小乞丐,基于从小习武,又多年在师父身边作为细作训练,我深觉那公子身后的家丁,身形矫健,武功高深莫测。看似漫不经心,实际谨慎周全,四周都有做仔细的观察,那个虎视眈眈的小乞丐,似乎早已被他洞察,小乞丐出手便会被轻而易举的抓住。
我扭头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老乞丐,猜到他与那小乞丐定是一伙的。
见那小乞丐已经靠近,我疾步如飞,正面与想假装快跑去撞公子的小乞丐直直撞得眼冒金星。“哎呦”“啊!”小乞丐与我同时倒地,疼得他哇哇大叫,他仰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捂着头怒视着我。
旁边围了三三两两的人,指指点点一副想看笑话的模样。
“啊,呸,真倒霉,哪里来的冒失鬼!”小乞丐嚷道。
我躺在地上昂起头回道:“你才是冒失鬼,尽撞些不该撞的人。”
小乞丐本来理直气壮,一听我的话,知觉了几分,麻利的拍了拍屁股,嘟囔道:“呸,真倒霉。”抬腿便悻悻的跑了。
我暗地松了口气,“嚯”地从地上爬起来,正撞见紫袍公子挑眉看着我道:“这有点意思,乞丐撞乞丐?”
我本就已被他盯得不自在,又听得他当我是乞丐,瞪圆了眼睛极气道:“只不过是看人摔个跤便觉有趣,看来不是穷极无聊便是短见薄识。”
紫袍公子剑眉冷竖,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我白了他一眼,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不想他身后的家丁冲上前,猛的拽住我的胳膊,我挣扎了一会,暗暗吃痛。回头只见他诡秘一笑:“冲撞我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堂堂贵公子,怎么跟一个小孩计较?”我急道。
“小孩,哈哈,我可大不了你几岁。”
“你们,快放手!不然我叫救命了!”
家丁皱眉看向他,低声叫了句:“少爷······”
“好了,好了。”紫袍公子扬了扬袖子,道:“今日本公子还有事,就先放了你这个小毛贼。”
他声未落,手臂便松了。见他主仆二人不再纠缠,甩我远去。我长叹了口气,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可憎又可畏,我断然是惹不起的。衣紫色在当下便是权贵的象征,小时听师父提起过,唐沿隋制官分九品,三品以上官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而三品以上官员鱼袋以金饰之,五品以上则为银。那个紫袍金袋的公子不过十六七岁,若说他在朝为三品官员未免过于夸张······
我越想越后怕,若非对汉人骨子里充满了仇恨与厌恶,方才绝不会出口顶撞。本只是想救救那个不知死活的乞丐,竟差点惹了祸端。我心底慌乱,便无了寻阿木子的心思,只想速离开此地。
迈开脚不久,却隐隐觉得不安,我立住脚环视片刻,街道依旧喧闹,人声鼎沸,并无奇怪。身后一记闷棍,我只眼前一黑,再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