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夜 世界太大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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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市。省人民医院。
易笙已经枯坐了很久。
她的脑海中回忆着认识白鸢以来的一切，久远的往事混着眼前单调的白色糊成了一团，大片斑驳的色块占据着她的意识海，狂妄地叫嚣着嘲笑她的天真。
终于……
终于。
易笙小心翼翼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夜间空旷无人的走廊，掩面。
她的爱人，走了。
从小到大易笙一直是个耀眼又骄傲的象征，整个学生时代里她都带着别人无法企及的锐气和光芒所向披靡，是学区中无数叛逆期少男少女心中的偶像。他们惊叹她敢于口无遮拦地跟教导主任争辩，崇拜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稳坐年级第一名，羡慕她多姿多彩的鲜活人生：泡网吧、唱K厅、喝烈酒、打群架……这样的女孩子就像一阵罡风从他们身边狂飙而过，马不停蹄地奔向一个无限美好令人神往的远方。
但让人意想不到地，她停下来了。
停在了高二三班的门外。
她看到了白鸢。
世界那么大我却偏偏遇上了你。
易笙回想起无意一瞥中的惊艳，那一头温顺的秀发顺着耳廓自然松散的垂落，皮肤如玉般精雕细琢，手托腮，眼神凝定，颧骨一抹浅浅的潮红。最让她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漂亮得不像话的唇。湿润的红唇饱满柔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娇艳欲滴的色泽让易笙禁不住想到诱人的樱桃。可眼前刚被推出手术室的白鸢双唇那么苍白，带着水分不足的干裂，如同枯萎的玫瑰花一样令人心疼。易笙颤抖的手抚摸着白鸢的脸，她想起这具孱弱的身体曾经蕴藏着那样大的力量，排山倒海地撞向她的爱情之舟，只一个照面就让她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晚自习后易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或许是担心如此柔弱的她会受人欺负，而白鸢也只是在走出校门之后略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路上很安静，易笙默默跟着这个女孩从学校回家，看着那纤瘦的身影被路灯拉长成尖锐的梭，目送着白鸢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口，她忍不住抬手捂住跳动不已的左胸，怔怔地愣了很久很久。
这样一前一后的奇异追随持续了接近一个月，没有交流，只有两个人看似心照不宣的沉默。旁人眼中的易笙没有任何改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与从前不同了，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人，尽管那个人看上去毫不在意。易笙别扭地掩藏着自己的心意，却被她红唇吐出的五个字瞬间秒杀。
“和我交往吧。”
易笙从来没觉得谁的双唇像白鸢这样美丽，美得惊心动魄。
白鸢的身体越发冰凉，一如许多年来那般孱弱，病态的皮肤肌理透着腐朽的气息，冲得易笙双眼发酸。半遮半掩的躯体上，一朵朵或青或紫或暗红的瘤状印记，狰狞恐怖地爬在雪白的皮肤上，耳垂、后背、小腹、臀部、大腿还有足弓，易笙不用看也记得每一块印记的位置和形状，她曾经无数次将白鸢抱在怀里，在白天和黑夜抚摸着它们，对白鸢说着：不哭，不怕。
易笙，我是先天残缺的孩子，我没有心了。
易笙，你说它们会不会长满我的全身，连我的眼睛也占满？那样我就看不见你了呢。
易笙，爸爸妈妈有弟弟，奶奶有我，其实也很公平。
易笙，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白鸢，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白鸢，你不用担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白鸢，上天虽然没有给我一个和谐的家但却给了我一个无可替代的你。
白鸢，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命中注定，如果还有我办不成的事情，那只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
易笙突然觉得年轻真好，可以无所畏惧地许下永恒的誓言，可以不计后果地拉着白鸢的手跟父母翻脸离家出走。当初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个夜晚一幕幕激烈的交锋：言语，肢体，眼泪，鲜血。
易笙痛苦得想哭，可眼泪早在七年前的那一夜就已经流光了，怎么办。
护士在冗长的记录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放下笔后对着易笙说：你是家属吗？你跟患者什么关系？
易笙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离家出走后的易笙住进了白鸢过世的奶奶遗留下的30平米小屋，辛苦地做着好几份工作，为了白鸢的药费而忙碌着。原本家境富裕的她开始不吃零食，开始几个月不添一件衣服，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斤斤计较，每天早出晚归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几瓣。那段时间易笙每天都在不停地吐，因为劳累和压力，但她无法放弃，白鸢不能没有她，白鸢只有靠着她才能继续活下来，只有白鸢在的地方才是她易笙的家。易笙就是凭借着这样的信念才能咬牙坚持下来。
怀着希望与梦想，挣扎在浮华的都市，易笙一步步踏进了泥潭。她在男人中间周旋，陪酒陪笑陪吃陪喝，学着窥探所谓金主的心思，将大把大把的钞票搬回家，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照顾白鸢的情绪，直到那一夜白鸢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易笙，你真是犯贱。
易笙，我就算死了都不要你用这种钱来救我的命。
白鸢哭了。这是白鸢第一次在易笙的面前流泪，哭着捶她的胸，捶到易笙觉得胸口破了一个洞，冷冽的寒风呼啸过境将她的热血凝结成冰渣。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冰冷残酷的现实让她百口莫辩，这沉默更加激怒了白鸢，让哭泣中的脸带上了怒极反笑的面具。
两人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易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她的白鸢不再扯着她不停地说笑，不再心疼地为她热饭，不再亲热地趴在她身上憧憬未来。易笙不停的讨好，换来的只是白鸢冰冷的注视，连一句多余的叹息都欠奉。再漫长的冷战也终有尽头，天凝晚紫，白鸢站在门口平静地看着她，对她说：
“我们分手吧。”
易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放学路，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人。
“她是我的爱人。”易笙看着面前等她回答的护士，说出口的六个字像是喉咙里吐出来的粗粝的沙。
“爱人……？”护士双眼突然睁大了一分，茫然地看着她。
“对，我的爱人。不信你可以去看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钻戒，内圈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绝望的易笙变本加厉地在外面折腾，越发妩媚越发动人，住进别人送的房子，开着别人送的车，她的生活优渥却再也没有了光。奢靡的灯红酒绿中，谁也不知这个如玫瑰般美艳动人的女人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空洞，吞噬着她的心灵，易笙自己清楚，这是用整个余生都填不满的空缺。
半醉不醉的易笙敲开了白鸢的门，手里递过药品和从前惯用的生活用品，她靠在门上定定地看着白鸢的唇，忽地笑了。
白鸢，就算我们已经分手了，吻我好吗。
看着白鸢毫无犹豫地转过身，易笙的理智被心中汹涌而起的惊涛骇浪盖过，她从背后抱住白鸢，啃咬着那白皙的颈子，用力将身前的人压在床上，喘息着俯下身去，也因此错过了白鸢眼中一瞬间的闪光。
欢爱后的白鸢疲累得沉沉睡去，花青色床单上的鲜红在易笙的心里结了痂，她轻轻地撤换床单被褥，为白鸢掖好被角，倒上一杯白开水，煮了一锅白粥，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钻戒放在了床头柜上，转身离开。
第二天的中午易笙结束了一夜凌乱的思绪，下定决心与过去诀别，可当她微笑着开门，看见的是白鸢用戴着钻戒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
直到这一刻易笙才知道，孽缘始终是孽缘，一旦开启，永无止境。
“对不起这位小姐，这不合规定……”护士似乎也有点不知所措，大概在她从业以来就没有遇到如此棘手的场合，易笙沉默着，正在这时从她的背后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恰如其分地打破了尴尬。
“你好，我来签字吧，白鸢是我的亲姐姐。”
易笙第一次看见的白翔的时候就知道这是白鸢的弟弟，相似的眉眼明晃晃地向她昭示着血脉的纠缠。二十岁的白翔带着少年人的冲动与自傲，与她横眉冷对。
他说，你好，我叫白翔，白鸢是我的亲姐姐。
他说，我已经说服了父母，会给姐姐更好的治疗。
他说，请你离开我姐姐。
无所不能的易笙第一次被白鸢护在身后，她看见那个纤瘦柔弱的身体在她面前站成了一片城墙。
她听见白鸢说：我没有家人，更没有什么弟弟，易笙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整个世界。我不需要那些劳什子的治疗，我只要她在我身边。
她看见白翔脸上无法置信的表情，以及带着愤怒直视她的双眼。
易笙第一次在人前揽住白鸢的腰，轻轻吻着心上人的侧脸，用力回握住白鸢拉着她的手，大声说出她内心千百次许下的誓言：
是的，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
终于还是失去了你。
阔别七年的眼泪从易笙的脸上落下，打湿了白鸢的双唇。
走好，白鸢。
走好，我的爱人。
请在天上看着我，我会好好地生活下去，连同你的份，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