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罕的陨落》不归墟

2、（二） 昏暗的光线

　　排成一线的长队，慢慢穿过无垠的金黄色草海，渐行渐近。萧瑟秋风中，但闻骏马嘶鸣，车辕相击，以及旌旗猎猎之声。

　　在挤出人群的刹那，我就一眼看到那辆黑漆白帏的战车。传说中，它以雪域孤狼的骸骨作支架，以青毛巨兕的皮甲作车身，以九首金雕的鲜血绘成花纹……金雕玉砌，雄伟壮观。

　　描绘着“虎压龙”图腾的大旗竖在车前，正迎着秋风振荡招展。战旗下的那方高台，便是战斗民族最高权力的标志。

　　——“乌金辇”。世人这样称呼它，语气里总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肃敬。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只因为这辆战车，那座高台，便是乌罕族族长身份跟地位的象征。

　　作为草原上一支新生的力量，乌罕族的崛起真可谓迅速而不可阻挡。自从五年前塔塔尔·月光夺位称王，带领数万铁骑大败匈奴之日起，他们就已实际占领了麦麦古原的绝大部分主权。

　　在月光和昭和公主的联手治理下，乌罕只用了短短两三年时间，就跻身到了北方的强者之列。就算是中原那些延续千年的王朝，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与之交好。

　　世间有不少大人物都见过这座辇，只要乌罕族保持长盛不衰，乌金辇就不会被世人所遗忘。

　　眼下它正行驶在队伍的最前方，高昂着洪荒巨兽般狂傲狰狞的“头颅”，逆着肃杀的秋风，自有一番王者睥睨的气势。

　　才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车队就已向这边行进了十余里。靠着微亮的天色，我终于能辨认清一些细节。

　　当目光移回到乌金辇上，我才算看清了高台上的具体情景。

　　可就在这时，我的心头却不由一凛。因为塔塔尔·月光……他居然不在那儿……

　　只见台上放着个浴桶一样的东西。它似由棕木制成，很高，很大，明显属于中原之物。

　　那木桶似乎很沉重，即便是乌金辇，都被它压得有些失去重心，每移动一寸显得笨拙不堪。车身的摇晃中，不断有水花从桶里飞溅出来，远远望去，仿佛无数尾游鱼在里面翻腾跳跃。

　　却还有一个女人坐在桶里，她头戴箬笠，却浑身湿透。女人的面目被纱幔层层密遮，看不分明。但见到她微露的下颏，我便知道这多半是个绝色美人了。

　　一个男人骑着黑骏马跟在旁边，不时从皮囊里倒些水浇到女人身上，昏暗的光线里，这画面看起来有点诡异。

　　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我觉得似乎很是眼熟。片刻后，我恍然大悟：如此魁梧傲岸的身躯，不是月光又是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月光为什么要骑马护送那名女子？她会是怎样的一种身份？我盯着车队前方，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一时间心念飞动，各种可能性都涌上心头——

　　她会是齐国的某位贵人吗？会是在月光路上救下的人吗？或者……是东海仙境的某位神女？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许连大巫师都算不出来。但这根本用不着我着急，因为谜底很快就要揭开了。

　　车队行得更近了些，而看到这情景的，已不止我一个。

　　草原上的气氛忽然凝重起来。一部分人在窃窃私语，而更多的人则沉默凝视着前方，像我一样静静等待着答案。

　　也许是因为看到人群，心情安定下来了吧，此刻车队的速度却忽然降了下来。他们像条在暮色中潜行的蛇，带着黑夜缓慢游往巢窠。

　　天色越来越暗。几颗星子出现在夜空中。车辚辚，马萧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定居区。

　　和以往的欢天喜地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敢上前欢迎。夫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月光走过去。

　　我略想了想，也跟在了夫人身后。

　　作为她的贴身丫环，应该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而此刻夫人的心情必定复杂而又沉重，在知道真相后，她可能会需要我的支撑。

　　我上前托住她的手，然后一前一后地向乌金辇走去。月光早已看到了我们，可他并没有打招呼，只是沉默地下了马背。

　　才月余不见，他竟已削瘦了许多，两只眼窝深陷，脸庞的棱角更显分明。下巴上蓄起深青色的胡须，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我看到月光身上有无数道细密的伤口，鲜血被长风吹拂，已经凝固成血痂。他的玄黑铁甲沾满泥土跟草屑，在星光下显得黯淡失色。

　　夫人长久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只见她薄唇微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后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夫人的目光飘飘乎乎地，转落到木桶里的那个女人身上。

　　似是感受到了那记灼热的眼神，女人也扭头望向这边。可惜纱幔太厚，她无法看到我们的存在。

　　我看到她的脖子上好像戴着玉石之类的东西，在转头的一瞬微微闪烁了下。

　　“鲛人？！”夫人突然惊呼道，脸上充满了讶异之色。

　　我闻言，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鲛人？！怎么会？！这类只于神话里存在的物种，不是早就应该销声匿迹了么？！我不由更仔细地打量了女人一番，这才发现，原来那发光的并不是玉，而是她脖子上丛生的鳞片！

　　“她叫若欢。”月光沉声说，脸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