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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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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英殿中,梁妃妃换了一身轻便的戎装,坐在铜镜前描妆画眉,她秀丽黑亮的长发由一根红绸带挽起,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
婢女打了一盆温水走进来,将白巾洗过拧干后递给梁妃妃,拿起梳子替她梳顺扎起的长发。
梁妃妃用毛巾擦过手搁回铜盆上,唇角带着些微的笑意,看着铜镜中唇红齿白面容清秀的自己。
“君笑公主,听说今日北姜的使臣到访,陛下有意要将马术课改成马球赛呢!”
“北姜的使臣?那不是……”
“是呢,前日射箭课盯着您看的那位北姜皇子殿下……”
“胡说什么,他才没有盯着我看。”
“我都瞧见了……”
“再胡说!”
梁妃妃面色一僵,作势要来打,那婢女赶紧求饶。
“奴婢不说了,奴婢不说就是了……不过这位北姜的皇子殿下,真的是越长越俊了……”
瞧着婢女一脸神往的模样,梁妃妃淡笑着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身,叮嘱了两句,独自往马场去。
在俞国十年,这点小路梁妃妃还是认得的。她和向她行礼的宫人点头问好,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马场。
梁妃妃来到以往马术课聚集的地方,朝四周围一看,不远处多出一个高筑的看台,上面摆放着椅子,除了守在一旁的侍卫,看不到其他人。
难道真的要给北姜的使臣表演赛马球?
疑惑间,俞成姝凑到她身边来,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
梁妃妃对她笑了笑,问她那个看台是做什么用。
俞成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是听说几日君父要来马场,一准没好事……”
“五妹,你这话要听到君父的耳朵里,看你能乐呵到什么时候。”
俞成姝把脸一拉,不耐地转过头来:“三哥,怎么哪哪都有你,阴魂不散的……”
“因为我们一起上马术课。”
听到这一本正经的回答,俞成姝的脸拉得更加长。
一旁的梁妃妃看着这逗趣的兄妹俩,捂着嘴偷笑。
顷刻间,擂鼓作响。
教他们马术的大将军派人来通知,让他们把各自的马牵出来准备。他们一一应下,去马厩牵自己的马。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远处而来,登上高台落座。侍女端上一盘盘水果糕点,恭敬地侍奉在一旁。
俞国国君陛下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俞君的左侧陪坐着君夫人和几位权臣,他的右边,北姜的使臣按次落座,右手边第一位的,是北姜国位高权重战果硕硕的郡王。这位郡王的左后侧,有一位英朗的少年,如墨渲染的双眉,鹰隼般锐利的眸中掩去了锋芒,平静地站立着。
牵了白马出来的梁妃妃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站在国君和郡王后侧中间的那个少年。
原来他在那里,怪不得一整日都没瞧见他。
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姜邙朝下方看来,梁妃妃慌忙别开头去,牵着马走向不远处的俞成姝,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上方瞟去。
国君和北姜郡王笑着谈论着什么,忽然转过头同那姜邙说了几句,姜邙点了点头,往台下的马场走来,大将军将他的马牵过来给他,向他们叙述了一遍马球的规则和各自的分队,姜邙与俞成姝在一队,梁妃妃在另一队。大将军向上方的国君陛下请示后,正式开始赛马球。
随着一响震天的鼓声,大将军抛出手中的竹藤球,两队的队长挥舞竹枝击打空中的竹藤球。哪一队将竹藤球打进离地14尺有余(4米多)的漏空圆框藤篮里,就得一分;如果球在这一队手中落地,球换到另一队的手中。除了手,可以用身体其他任何部位触碰藤球。
姜邙抢到竹藤球的主权,在猛烈的围攻下,一路将藤球传到对方的藤框下,梁妃妃这队毫无反手之力,藤球被打进框中,姜邙先得一分。
欢呼声雀跃声在场外此起彼伏,新一轮竹藤球争夺战开始,梁妃妃握紧手中的竹枝,终于也开始认真起来。
对方得分,藤球归到了梁妃妃队这边,俞二皇子带领着队员往对面藤框冲去,俞成姝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挡在二皇子马前,二皇子怕伤到妹妹立刻勒马,俞成姝得逞地笑着抢过球,回身就往姜邙的方向打去,没想梁妃妃竟到了她的身后,对她吐了吐舌不客气地伸出竹枝去击球,球还没触到,后面的棕马撞上来,将她的大白马撞开了去,梁妃妃擦藤球而过。
眼看着藤球就要落到地上,梁妃妃不服气,反手两圈将缰绳绕在手臂上,半个身子往外倾伸长手臂去够藤球。姜邙勾起唇角,拿竹枝用力一抽马身,乱踏的马蹄恰巧踢到快要落地的球上,他顺势一拉缰绳,剩下的全交给了棕马,人已经侧下马身去伸手抓过梁妃妃的胳膊将她扶回马,在擦肩而过之际,凑近她的耳畔低语了两个字,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去接马蹄踢起的藤球。
坐回马上的梁妃妃忘了反应,楞楞地望着穿梭于围攻之中的姜邙的身影,耳边久久回荡着他在她耳边低喃的那两个字。
帮他。他让她帮他。
可是,以她质子的身份,有什么可以帮到他?
藤球又进了,俞成姝兴奋地笑着,回过头来发现梁妃妃在发呆,一夹马腹调转方向往梁妃妃这边来,奇怪地看着她。
梁妃妃一愣,后知后觉地对她笑笑。
“妃妃,你在发什么呆?”
“哪儿有,我在看长珏殿下真是厉害……”
“是吧,我也觉得他很厉害,刚刚你没伤着哪里吧?妃妃也很厉害,不知不觉就被妃妃跑到身后去截断了我的藤球。”
“没有,结实着呢,我那是凑巧。”
“你就谦逊吧!”
梁妃妃扬了扬眉,轻拍了两下大白马的长脖颈,回到了所属的球队中。再去看姜邙时,他和边上的皇子殿下浅笑着说着话,根本就没有注意她这边。姜邙边上,俞成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眸中似乎闪动着什么光芒。梁妃妃秀眉轻皱,转开了目光。
高台之上,国君“哈哈”高笑了两声,大赞姜邙神武不凡意气风发。
“看小五这模样,似乎对长珏青睐有加。”
北姜郡王含蓄地笑着:“五公主殿下天生丽质,可遇而不可求,能得陛下赏识和公主殿下青睐,是长珏几世的福气。”
“郡王言重,长珏这小子,不可限量。”
“您说的是。”
姜邙,字长珏,北姜国嫡出的大皇子,五岁时入俞国为质,至今已有十三年,离落冠之期还有两年。而这一年,梁妃妃将满十五,及笄礼之后便可回后梁国。
台下的赛球还在继续,姜邙势不可挡,为所在队伍连夺五球,最终以八球对三球完胜。
马球赛后,国君陛下开宴招待远道而来的北姜国使臣,几位未曾及笄的公主殿下不便出席,倒围了好几桌的皇子。
姜长珏陪坐了一个多时辰,端了杯酒往花园里去。
四月的晚风微凉,带起阵阵花香,将远处叮叮咚咚的敲乐声也一并传了过来。
姜长珏抬头望向头顶的皓月,一口喝尽杯中的酒,随手将酒杯往草丛中一扔,足下轻点一跃而上,轻落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庭院中。
梁妃妃正坐在小亭中,撑着半个脑袋用石块敲击着石桌,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看到来人一个激灵从石凳上跳起,飞快地扔掉手里的石块将脏兮兮的手藏于身后。
“长……长珏……你不该在宴会上,怎么会在这里?”名字一喊出来,梁妃妃惊愕地瞪大双眼捂住自己的嘴,惊惶不已地望着他,“我……我我……不小心……长珏殿下,失礼了……”
姜长珏低低一笑,比月光还要明亮的双眸锁定在她的身上:“君笑殿下。”
触到他的笑眼,梁妃妃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你说要我帮……”
姜长珏眼眸微敛,快步走上前去捂住梁妃妃的嘴巴,堵住了她要说出口的话。
这么近的距离,近得她都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梁妃妃睁大了眼,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左胸口剧烈地跳动着,连呼吸都开始紊乱。
“嘘。”
梁妃妃使劲地点了点头,姜长珏这才缓缓将她放开,后退了一小步向她低了低头以示歉意,抬起她的手,往里面塞进一张纸条。梁妃妃拽紧纸条,将拳头藏于袖中。
“长珏殿下,你就不怕我……”
姜长珏抬起手,将修长的食指押在她的唇上,眸间带着笑意定定地看着她:“我信你。”
简短而普通的三个字,梁妃妃却是全身一震,呆呆地望着他。
在俞国的这十年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相信”,她也谨遵君父的教导,不敢轻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最亲近的俞成姝。
可是这个她都不敢正眼去看的人,这个和她说过的话至今不超过十句的人,居然如此坚定地说信她,梁妃妃自己都愕然了。更因为如此,她就要对得起他的信任。
梁妃妃重重点头,晶亮的水眸中闪动着坚韧无比的光华,有那么一瞬,灼了姜长珏的心。
姜长珏淡淡一笑:“多谢。你若是喜欢,可以叫我长珏。”
“我……你可以叫我妃妃……”
姜长珏唇角轻勾,轻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妃妃。”
“我……我先回去了……”
梁妃妃满脸通红,转身跑回屋里,“啪”一声关上门,靠在门背后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脑海里不断回荡他的那声“妃妃”。
梁妃妃,梁君笑。真是一个贵气而和善的名字。
姜长珏收起神色,眉目间染上几丝冷煞之气,纵身一跃离开了舜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