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云祀

2、第一章 他唇上鲜血

　　天幕殷红，寒风凛冽，刺过宫闱的窗棂。

　　关云辛紧紧攥着手中天启，指节发白，眉目阴沉如墨。

　　他突然挥剑砍杀内侍，任鲜血溅了满脸满身，妖冶地洇湿成一串血梅。

　　倒地的内侍握着自己不住迸血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只一会便软了手，没了声息。

　　只剩一双大睁着的眼睛，瞳孔散开，倒映出横剑自刎的影子。

　　一阵刺耳的金属声响在耳畔，手中剑被一个大力掼走，掷在地上。

　　脑中空白还未消散，抬眼便看见一张蕴着盛怒的阴沉脸庞。

　　景阳侯世子，敕封护国骠骑将军，贺兰商连。

　　沉滞粘稠，鼻息间俱是血腥味。

　　关云辛自生死关头走了个来回，腿上一软，几乎坐到地上。

　　但他站住了。他紧了紧仍在颤抖的手，低沉道:“朕苟活十年，自觉愧对列祖列宗。”

　　鎏金灯内的烛火极速颤动着，被风拉得近乎一线。

　　“就是今天了。”关云辛轻轻说完，弯下腰捡起剑来，狠厉地向颈上抹去！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却不是他自己的血。

　　关云辛睁眼，只见面前这个高大俊朗一身甲胄的男人徒手握住了剑刃，伤口处血流如注，脸上却看不出表情。

　　他劈手夺过剑飞出，遥远殿柱传来极轻的“噌”然一声，竟是没入寸许。

　　流血的手垂下来，轻轻颤抖着，然而贺兰商连并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害怕如果他晚了一步，该是如何光景。

　　他跪下来，黒甲发出沉重的声音，视线朝下。贺兰商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臣有罪。”随后便僵止不动，如同雕像。

　　“你装什么良将忠臣？！”关云辛突然嘶吼着掐住将军的脖子，“你倒是杀了朕，杀了朕啊！天下人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你是苍生所望！是救世豪杰！”关云辛苍白沾血的脸上青筋浮现，像要折断的弓。

　　贺兰商连涨红着脸几乎喘不过气来，“臣等进京……是为正君心，绝……绝不敢有……谋逆之意……”他固执地一动不动，如钢铁铸就。

　　关云辛怒极，这到底是何等天大的笑话！带兵上京，闯入宫城直取龙榻，竟不叫谋逆？！

　　他双手拔出贺兰商连的佩剑，抬手便向他心窝刺去！

　　贺兰反应极快向旁闪去，仍给刺中了左肩，他闷哼一声抬手制住了皇帝握剑的手，另一只手夹住捅在肩出的剑仞，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关云辛挣扎着还要将剑刺深，一眨眼却被按住手压在了身下。

　　十二月的中州府，已是一片白雪皑皑。天地间茫茫雪花将声音吸附，使得大地寂静无声。

　　纵使宫外哀号冲天，鲜血泼洒，走到百步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漫天白雪像燃烧过后的灰烬，火光埋在雪里，只剩一点残红。

　　解忧殿外，喊杀声也渐停，转为死寂。

　　关云辛急促地呼吸着，任鲜血沁透他的衣衫。歇斯底里过后，他奄奄一息得像将死之人。他瘫了双手，不再动作，任凭一身甲胄的男人制住全身。

　　绛衣的皇帝的眼睛纯黑，不知道看向何方。

　　他已经没有话想说了。

　　贺兰商连慢慢松了力气。

　　他喘着粗气按着肩头剧痛的伤处，一字一句地对关云辛说话：“臣治下……极严，不会发生……烧杀抢掠，屠城这种事……”他费力地解下头盔，扔远，单手支撑在关云辛耳边，“你要相信我。”

　　关云辛没有反应。

　　贺兰笑了笑，嘴角有些血迹。“我以前想，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做个侍卫也行。”他伸手轻抚男人的额发，不知道落在他人眼里是多揉碎心肠的温柔。“父王心怀大志，但是他对你关氏之心，天地可鉴。你可以怀疑我，但不可以怀疑我父亲。他两度勤王，若是有这个想法，早就……”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关云辛看他的眼神。彻骨的冷。

　　贺兰商连突然就敛了表情。他一霎间劈头就朝关云辛吻去，粗鲁狠重地啃咬对方的嘴唇。

　　关云辛一时愣怔后猛地挣扎起来，却盖不住男人扣开他的牙关猛兽一样地纠缠，愤怒却有些孤勇。

　　好好的吻，像两人对仗。

　　贺兰商连不肯放开他，直至关云辛再没有力气挣扎，唾液顺着嘴角落出暧昧的银丝，将近窒息时才松了口。

　　他唇上鲜血欲滴，是方才皇帝咬的。

　　皇帝气得涨红了脸，直想将这种该下拔舌地狱的渣滓先凌迟再炮烙再裹在草席里纵马踏碎，挣扎得如恶鬼起尸。

　　祖祖辈辈遗下的辉煌基业，就要这样毁在他手里。那些冤魂在玉京的上空飘荡，哀哭着皇帝无能，夜夜入他的梦。

　　再多的女人都暖不了一颗心。

　　他曾经答应过那么多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对自己发了血誓，来生必要周济苍生。

　　上天给了他来生，他却忘了这个誓言。

　　他记起时，却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你他妈放开我！！！”皇帝怒吼。将军失血得已半昏厥，臂膀却坚硬如铁，执拗地呢喃着什么。

　　“好不容易把你从牢里救回来，我怎么可能松手……”

　　关云辛闻言，浑身僵住。

　　依稀仿佛，有辽远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个阴郁的天气，地上乌压压地跪了上千人高呼着“万岁”，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身盔甲上血迹斑斑，却抬起头来看着他。

　　然后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