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闹剧 ...
-
长街是殿堂附近最为繁华的一条街,边上就倚着楚之殿堂,里面的物事想来也不会便宜到哪儿去。虞殣带了些铜钱和碎银,我瞧见她里头还有些金条,只是不便于用,上面似乎蒙蒙绰绰刻了几个字儿,我细看了一会,也只能看出“福泽安康”这四个大大的字来。
虽然楚国崇尚奢侈,但这奢侈不过是在达官贵族的身上尽现罢了,百姓是决不会有这般的钱财供自己花天酒地的。连边远小镇上那几个县令的俸禄都不高,想来这帝王虽好奢,可却又不令百姓随着一块儿奢——钱都想着法子搜刮,最近被人进谏了一番,如山重的赋税才算是轻了一些,能给百姓一些喘息的余地。
不知道楚王会不会在市井里安排些眼线,将在背后议论他不是的人都揪出来往朝廷上一扔。我想来觉得这般的可能也不是没有,这些话在心里念念便好,被抓住了软肋麻烦可就大了。我一边想着一边避开人流,方才因脑海里出神,竟被虞殣甩了一小段儿,忙疾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长街的物事无非是些金银钗和胭脂水粉,还有些柔软的布料或是成衣,多为黑白纹理,偶尔见一两件颜色艳些的,却又艳得我心中提不起喜欢来。虞殣的目光在上面流连片刻,轻轻将头低下了一点,问我:“你可有喜欢的?若有便与我说罢,莫要客气。”
这一番话说得我一愣神,抬头便见摊主笑眯眯地瞧着我俩,娇声道:“姑娘真是姐妹情深。这位姑娘,你可莫驳了自个儿姐姐的好意,有什么心底欢喜的便与姐姐说罢……真是福气,姑娘容颜宛如天上明月……”
她叨叨了许久我才知道虞殣为何对我说这一番话。想来是见我不时出神,怕戴着面具易引得人好奇,便把身份定位为姐妹,再扮个知心姐姐的角色——摊主便自然以为我俩姐妹情谊深厚,我戴着面具怕是脸上有什么难看的疤痕,见了胭脂水粉想采买来遮住,却顾及自己丑陋难看而出神,而虞殣便是我的好姐姐……这般的。
我微叹口气,决定把戏做足了,手指在饰物上轻轻摸过,口里说道:“那便劳烦姐姐了。”说罢便俯下身子,作出挑选的姿态来。
虞殣约莫也没料到我这样的反应,足足顿了片刻才轻微点一点头。我目光游移来游移去,倒是没见到特别喜欢的,许是征战久了,对女儿家物事也没何般欢喜之处,便想直起身子去别家挑。不料刚一直起身子,却让一样物事入了我的眼帘。
那是一枝润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白花,我瞧见上头的露水,心中不由得一软,便想摸摸看,刚一碰到便被这不真实的触感愣了一下,才发现这并非是一朵真花。摊主见我欢喜这花,口里也跟着说开了:“姑娘真是好眼色!这是最后一朵了,这假花不会谢,又生得美,那些老太太们见了都喜欢,更何况姑娘您。”
虞殣闻言去摸身上荷包,我拿着花枝,摇摇头,拦下了虞殣的动作,说道:“我买就好了。”说罢递与摊主铜钱,将花朵买了下来。
我并非真喜欢这花朵,再美的花儿,也该开在属于它们的地方才是,只是心底却觉得这花儿,虞殣该是十分适合的。当下便转过身来,笑道:“你莫动。”说着身子凑近,将花朵插进了她漆黑的发里,和簪子是一样的位置,看着便像是簪子旁边开了一朵稚嫩的白花。
虞殣任我弄了,身子没什么动作,只是说道:“我穿着一身的黑色,不料你竟会给我买白花。”
我心底欢喜着呢,也未理会她说的话,笑眯眯道:“难不成给你买黑色的花?我倒觉得这样挺适合你的,就莫要摘下了。”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白花,眉眼里平添了几分无奈,倒也没真取下来,只是收了手,道:“走罢。”
才走了一段路,远处忽然传出一阵哀嚎,像是有什么人被伤到了。原本秩序井然的人群被这一嚎给扰乱了,几个好事的争着要去看发生了什么,我被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好在是扶住了虞殣的肩头才没真的摔下去。
我眨了眨泛酸的眼睛,问她:“你要去看看么?”
虞殣瞥了我一眼,道:“自然。”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前疾步走去。她的步伐轻盈,身法鬼魅,我被她拉着一道走,一路上竟也没再被人挤得险些倒了,无比顺畅地到了那边去。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群人,虞殣轻轻拍了拍前面人的手,说着“借过”,也松开了拽我衣服的手来,挤了进去。
我在外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哀嚎声依旧不止,仍是和着细微的牙齿打颤声一路卷到我耳朵里。我心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尚且还摸不着头脑。
虞殣似乎在里面说了句“我是大夫”,那男子止不住地惨叫,似乎挤了一句磕磕绊绊的“我……活着一天,便绝不会让那狗东西苟活!”
人群一阵哗然,俱是不明白那男子在说些什么,但有些三三两两地散了,也有些好心的要将他送到医馆去。我得以空隙,往前走了几步,见到虞殣取下腰间银针,几下封住他的心脉,转头便命那些个好心人送他到医馆去,不得耽搁。那男子被扶起来,剧烈地喘息着,面容都变得扭曲起来,而我才见到他眉间一点不正常的青紫之色,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了他的身上。
我瞳孔蓦地一缩。这是毒!
虞殣已经收了手,朝那些人说了句“有劳”,面上还是那般静如止水的模样,仿佛男子蚀骨的绝望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想来人群也散得开了,便向前走去,朝她伸出手:“走罢。”
这一番事情将我的闲心都给打散了,当下决定回到殿堂里,不再采买了。虞殣被我拉着一路走,我还记得回去的路,却见她整个人都忽地便得呆滞了下来,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回去。
殿堂里还是原本的模样,和我出去时并无二致,虞殣虚掩上大门,微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外头有小厮送了饭食来,虞殣今早特意要了两份,现在送来的也是两份一模一样的。我凭空生出一点虞殣宛如殿堂囚犯的念头,只是这般念头在她徐徐走来时又消散了干净。
我隐约觉得她有什么话想要说,只是话到唇边又止住了动作。当下也没敢追问,只是打开了食盒,问她:“不饱腹一番吗?”
虞殣轻轻点了点头,走向放食盒的桌旁。我还在摆弄着饭菜,却见她开口道:“那男子,是当今天子的左膀右臂之一。”
我停下了摆弄饭菜的动作,诧异地看着她。她缓缓地接下去道:“……天子甚是喜爱他,即使他说了特别冒犯的话也不会到处死的地步。他身上的毒是南疆蛊毒,与你前些日子中的毒,是同一种。”
我道:“这……”
虞殣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她的目光闪烁,视线游移了一阵,才又继而道:“你莫见怪,前些日子我怕你心绪不宁,才未曾对你说实话。”
我觉得她很快就要说出什么令我无法接受的话来,当下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之前的话,她能对我说什么谎?我师尊那封信是假的?还是有谁要害我?我身上的毒其实还没清干净?……或者说这里是天上,我已经死了一百年了?还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师尊了?
思来想去,总觉得没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便颔首道:“你但说无妨。”
虞殣皱了皱眉,转身又去把大门阖上,只留窗是敞着的,隐约能看见枝头燕雀。她“唔”了一声,朝我说道:“你身上的毒,我找不到解法。”
我刚想问她,她却又道:“我想我得与你说一件事。你可知道殿堂存在本身的意义为何?”
我摇摇头。
她面上浮现出一个不到眼底的笑容,淡淡道:“本为死亡。所以我身为楚之祭司,名唤虞殣,也是被赋予了众生带来死亡与绝望的使命。”
我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点发懵,只好愣愣着,也不去接她的话。
虞殣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本想瞒下来,但是看今日这一场闹剧,想来是瞒不下来的了。是这样,你那日中了毒,被送来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将士将你送来,眼里俱是悲痛之色,命我超度你,许你来世一个好的归宿。我本也以为你已经没有救命之法了,本想给你念几卷往生咒,就算是超度了,不料那夜……”
虞殣似乎陷入了回忆里:“你却睁开了眼睛,只是皱着眉头,面色茫然,朝我说道……”
“‘这些毒素,又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