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澜说》十克

2、离别 清风叹气，

　　离别

　　龙玄望着紫色的檀壁，上面有血，阿狸就是从这里摔下来的。但血并不是阿狸的，他曾经擦了又擦，没掉。
　　没错，那是龙嫣的血。他的姐姐龙嫣。龙族里第一个痴情的傻瓜女人！
　　檀园的风中总有浓浓淡淡的花香，即使人不在了，花一样开，让他看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风中”，多残忍！让人把花都拔了吧，不行！她哪天就回来了也不一定。残忍归残忍，不看就是了。
　　海棠无雨湿胭脂。海棠树的枝桠微微响动。龙玄转身。
　　“听说……你在龙族的院子里养了个人？”那声音苍老而嘶哑，说不出的恶心。
　　龙玄面无表情，盯住海棠树后的黑影子，“她是白莎的继承人。”
　　“哈！白莎？是因为她是白莎的女儿吧？”黑影摇动，发出“嘶嘶”声，仿佛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我记得你好像是个念念不忘旧情的人吧？”
　　龙玄瞳孔微缩，沉默。
　　那声音陡然变冷，“我希望你不要忘了龙族的秘密只能龙族知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如脱弦之箭破空向龙玄袭来！龙玄轻笑扬手，“嘭”，黑光被死死定在檀壁之上。那真的是一条毒蛇，黑王蛇！挣扎几下，化作一滩黑水，顺着檀壁流下，像是黑色的眼泪。
　　龙玄蹙眉，微微不快，他姐姐的檀壁怎能玷污？广袖一挥，那枚定住黑王蛇的桃叶化作柔光，轻轻落下，再看那黑色的污水，已经不留痕迹。
　　黑影离去，檀园依旧明媚。
　　龙玄轻叹，葛尔芬还是赶紧把阿狸带走的好，他这里也不安全了。但那孩子如果真的继承白莎，只怕会遇到更危险的事。
　　檀壁晶莹，这是他姐姐独自幽闭的地方。龙玄伸出食指，在檀壁上左右一划，覆掌轻推，檀壁发出幽幽紫色的光芒，檀园周围，景色变化，变作一片紫色的花海。
　　龙玄默默停在那株巨大的檀树下，树上斜倚白发女子，正是紫眸美人龙嫣。
　　“你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吗？”龙嫣轻启朱唇。
　　“我不会放弃的，姐姐，你回来吧！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母亲已经不在，父亲他很是想念你！”
　　“哈哈，每次都说这样的话。我这破碎的灵魂，虚无的身体要怎么去见他？”龙嫣的笑惨淡凄凉，“我会折磨自己，到底是谁所赐！”
　　龙玄心中抽搐，“阿姐，你要恨我，我也无怨无悔，我从未觉得我做错过什么，要是再选择一遍，我还会这么做。我只求你回来吧，回来！”
　　龙嫣笑声凄厉，“哈哈哈，回来？你说的多容易啊！我要怎么回去？我回去做什么？他已经不在。他即使在，只怕也不会认得我……你看看这白发，你看看这紫瞳！我当年若是随他去了多好，可你居然、居然……我、我现在龙不是龙，妖不是妖，不死不活，你连让我思念他的片刻安宁都不给吗？”
　　龙玄慌乱，“阿姐，阿姐，你别急，可以的，可以的，只要有见月草和凝魂玉，你就可以回去了。只要让鬼医把失去的魂魄找回来，你、你还是你。”
　　龙嫣手指心房，“阿玄啊阿玄，散去的魂魄可以找回来，失去的身体可以找回来，但是这里，这里已经空了，我心里什么也没有了！”
　　龙玄急道，“阿姐，你忘了他吧！忘了他，一切可以重来。”
　　龙嫣忘向那轮圆月，“阿玄，我不是个小孩子，一切可以重来，即使灵魂找回来，补魂术再高明，也是会有伤痕的，他已经深入我骨髓，直到我死，我还能死么……”
　　龙玄一震，慌不择言，“你若真忘不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去找忘忧草，不惜一切，我也会找到的！”
　　龙嫣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弟，他不再是那个追在她身后的天真少年，可是对她依然是关切的，可他对她的关切会伤到所有与她有关的人。
　　“阿玄，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我不要你再做什么。你放手吧，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龙玄低声，“你都知道么……”
　　“是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接近那个叫白莎的女子，是因为我的魂魄在她身上吧？你把她的孩子带回来，是想做实验么？难道你真的有见月草和凝魂玉！你又拿什么跟鬼蛟换了？鬼蛟一直不安好心，你怎么……哎！”
　　龙嫣一向聪明，她本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只是太感情用事。
　　“是你引她进来的？”
　　“我没有引她，她自己误闯进来的。她的魂魄……”
　　“具体的我不清楚，清风说有三片。”
　　“三片！碎成这样也能拼好，清风好本事啊！”她自己才断作两块就成了这样。可那孩子居然还有身体。
　　“不只清风，当然还有鬼医，虽然他不会记得。”
　　“做这样逆天的事，你就不怕么？她可是人类。”
　　“她不是普通人类，她的魂魄里好像有片很希奇的，补魂的时候也另有人暗中相助。”
　　“很希奇的？这样啊！难怪能闯进来。那样的魂魄居然也结合得那么好，大概因为是小孩子吧。”哼，是命中注定。“既然这样，你还打算拿她来实验？”
　　“我把她带回来，是因为欠了人家情分，顺便观察一下，我若真拿她实验，清风会同意吗？见月草和凝魂玉，我自然会光明正大跟他决斗抢回来。”
　　龙嫣一笑，改不了的孩子气，“那你真的对那个白莎没有意思？”
　　龙玄怔住，摇摇头，如果她身上没有龙嫣的魂魄，他就会不管？怎么可能！ 那样的一个女孩子，对着你悉心照料，陪着你说说笑笑，即使不是一个种族，也难免日久生情吧，何况他本就多情。对于自己喜欢过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她受罪。他已经拉不回姐姐，难道还要再害一个无关的人？但毕竟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比不上他姐姐，他们是龙族，龙族对于人类应该是无情的！
　　龙嫣笑了，她的弟弟还是她的弟弟，虽然不再单纯，但心里依旧有一小块地方写着悲悯，“龙玄，你是龙族的王。不要再为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做不该做的，我意已决，不要再说你不放弃，我也不会放弃。比毅力，你哪次赢过我。走吧，守好你现在所有的，你那个儿子，我很喜欢，他像小时候的你。”
　　龙嫣轻然从树上飘到龙玄面前，伸手轻轻一推。风和着紫色花瓣飞舞起来。
　　龙玄睁眼，已经在檀壁之外，紫色的光芒淡下去，这不过是面普通的石壁。
　　转身要走，却看见墙角画了两个小人儿，齐齐地笑：一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男孩子的额头上有对小小的角。

　　龙玄回到自家园子，两个孩子围着石桌对着另一个人在咯咯笑，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讨厌鬼葛尔芬。
　　阿狸张牙舞爪，龙奕看着她傻傻笑，葛尔芬的手掌放在阿狸头上，眉目含笑。
　　“哦，当时吓死我了，我不过踩到他一下，他就一个喷嚏把我震下来，吓得我只好抓住他胡须，要不是龙奕救我，我就摔死啦！他还去找龙玄伯伯告状，说我要拔他胡须！真不要脸，都那么大人了，居然耍小孩子脾气！”
　　龙玄一看，侍女们都在偷偷笑，这丫头又在说龙煜大发雷霆的事！
　　葛尔芬笑呵呵，“清风说你欺负龙煜叔叔，原来是真的。”
　　阿狸小嘴一嘟，“切！谁欺负他了？恶人先告状。”
　　龙奕无语，到底谁是恶人啊？那天阿狸拉着他四处闲逛，逛着逛着就跑到龙穴去了，那是禁地，阿狸非说要进去探险。结果就遇到龙煜。龙煜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比他高一个辈分，他得叫人家叔叔。阿狸居然叫人家臭小子，丑八怪！天啊！本来进龙穴就不对，他好不容易把龙煜说服不提他们偷入龙穴的事，她居然那么叫人家。龙煜今年九十岁！哪里小了？龙煜现在长身玉立，变成人形，连龙太婆都说他比龙王玄少年时还美！哪里丑了？
　　结果龙奕大吼说要撕了她，她才拉着他跑出来，要不是龙煜蜕稚鳞，现在她说不定在龙煜肚子里了！她还说要去找他父王评理，只不过让龙煜抢先一步罢了。
　　葛尔芬疼爱地把阿狸抱到怀里，在她耳边悄悄问，“那你到底拔没跋到龙须啊？”
　　阿狸呵呵笑，不说话。当然拔到了！那时她跳下去，就是为了抓住龙须往下拽，要不是他打个喷嚏害她没抓稳，他哪里会只掉一根毛！那小子忒高傲了，得治治。

　　龙玄过来咳嗽一声。葛尔芬放开阿狸，让小朋友们自己去玩。
　　龙玄坐下，自己倒杯茶，捏着茶杯看。
　　“多谢你照顾阿狸。”
　　龙玄笑，这个有着四分之一妖族血统的男子居然对他说谢谢！多难得。
　　龙玄猛然抬头，眼前那双蓝色眸子里没有狂傲，那是真的感激。然后，他被惊吓到了。葛尔芬为何感激？他所做不过为了姐姐和白莎，与葛尔芬无关。即使要感激他的情，他不是那种用嘴巴来谢的人，他会用行动来谢，就像他对清风那样。他为什么用嘴巴来谢，难道因为他已经不能用行动来谢吗？
　　这个念头闪过，他盯住葛尔芬，没错，他不用像流光那样会占卜会预言，他也能看见葛尔芬平静双瞳下的死亡信息。他要死了！
　　“你没有找到凝魂玉和见月草吗？”脱口而出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葛尔芬愣一下，然后大笑出来。
　　龙玄不禁想，这个男子的身上有一种魅惑人的气息，那是来源于血液里的妖族因子。但他的笑，同时又让人觉得满世界里都是阳光的味道，多奇特！和风细雨的白莎和阳光灿烂的葛尔芬，多般配的一对儿！
　　葛尔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蓝眼睛抛一个眉眼，“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家的事啊！你再这么可爱，不但白莎，连我也要喜欢你了！”
　　嘎？什么？这是什么话！龙玄瞪大眼睛，天啊！这个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父女两个天生就和他有仇吗？小的那个把他儿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把他的园子搞得鸡飞狗跳，还跑到禁地拔龙胡须！大的这个以前就三天两头找他晦气，现在更是出入境自由，这是海国！他龙王已经大人不计小人过，他竟敢说这种话来调戏他！好在他性向正常，否则又给长老们一条弹劾他的理由。妈的，这好人谁想当谁当去！
　　“你、你他妈领着你女儿赶紧滚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哼！”拂袖而去。
　　金色的背影远去，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苦涩，但他心里涌动一股温暖，他交了一个好朋友。

　　两个小朋友走开不远，就看见清风带着一个美男子走过来。阿狸回头问龙奕，“那边的帅哥是谁啊？好漂亮。”
　　龙奕懒得说。不就是你成天叫的那个臭小子，丑八怪么。哼，明年我会变得比他还漂亮！
　　本想偷偷躲起来，可清风好像已经看到他们了。清风招招手，阿狸高高兴兴地跑过去。
　　阿狸扑到清风身上，清风一把抱她起来，“丫头，不跟你阿爹告状了？又想搞什么名堂了？”
　　“哈，我哪有！咦？这位大哥哥是谁？”
　　清风眨眨眼，“你不认识他？”
　　阿狸闪着天真的大眼睛，好好打量起这位差不多和清风一般高的帅哥，灿烂地，“我们认识？”
　　帅哥冷哼，决定无视这个有眼无珠的死丫头。
　　诶？阿狸上下扫描完毕，有点眼熟，可是我认识这个年纪段的美男子吗？更不解的是这美男子不喜欢她，好像还挺讨厌的样子。阿狸心说，我得罪过你吗？长得帅有什么了不起，至于吗？
　　阿狸撇撇嘴，“我不认识。”
　　清风看看这两个冤家的表情，笑，“他是龙煜啊！”
　　啊？阿狸看了又看，从清风身上跳下来，“切，你骗人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好不好，怎么可能是龙煜那个矮冬瓜，”跑过去戳戳帅哥，“就算是面捏的，也不可能一下拉长吧？”拽拽人家衣服，抬头，“是吧？”
　　哦，天啦，帅哥的脸黑得像锅底，阿狸很自觉的躲到清风身后。
　　清风笑笑，那是当然，龙煜还是小孩子样子的时候好像真的比阿狸还要矮一点点。可是龙族的孩子，虽说是小孩子的样子，但只要一过九十岁，到龙穴里蜕去童年时代的稚鳞，便会长成成人的模样。
　　清风俯身，“他真的……”被龙煜的咳嗽打断。也罢，外族人类少知道为妙。
　　阿狸眨眨眼。
　　“去吧，你父亲该等你了。”
　　“我阿爸找我？”他刚让我自己玩的啊。
　　“嗯，去吧。”
　　阿狸跑开，跑几步，停下来，转过头，看那琼花树下的三个人，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她觉得只要她的眼睛一离开，那幅画就会消失不见。
　　清风还在那边朝他挥挥手，旁边的帅哥还是以杀人目光看她，龙奕还在傻笑。
　　阿狸想，那个人真的是龙煜吗？还是有点像的。其实龙煜也不是那么难看。灿烂一笑，消失在琼花林里。
　　阿狸的背影渐渐变小，清风才觉得今天的龙奕很沉默。阿狸来之前龙奕是很聒噪的，阿狸来了之后，这个形容词就让给阿狸了。
　　龙煜本想嘲笑几句，但还是闭了嘴。
　　龙奕只比龙煜小一岁，又是龙王的儿子，该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阿狸要走了。虽然早知道她会走，但胸腔里空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像是饿，怎么也填不满。
　　阿狸来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整天整天的睡觉，用手戳一下她的脸，马上皱起眉头，表示不满，然后换一个姿势再睡。明明小小一个人，每天吃那么多东西，还乱撒尿。放在手掌里都怕要漏下去，却喜欢用嘴巴拔他的龙鳞，见他疼得直叫，却咯咯笑。那声音像海市上廉价的核桃从楼梯上滚下来，却很好听，让他禁不住也想笑出声来。长大了，随她一起疯，一起闹，她似乎什么都不怕，四处跑。她总有奇奇怪怪的点子，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又找不到办法。
　　可是，她要走了。她还会回来吗？她还会记得他吗？
　　龙奕忧伤地想。
　　清风叹气，少年心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