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之森》錐生雅

16、32-33 32.

　　32.

　　走到鞋櫃前的十四郎停下步伐，伸手正要拎出布鞋套上，準備回家。他停下動作，彷彿憶起什麼事一般，放回了鞋子往教室的方向前去。

　　「再檢查一次東西有沒又漏拿的好了。」

　　拉開教室的門，裡頭早就空無一人，該社團的、該回家幫忙的全不在了。要不了多久管理員也會來鎖教室門，再不走等等要挨罵的。

　　好像幾個月前也發生過相似的事，逗留學校到太晚惹上了管理員，跑呀跑呀，最好才把追後頭的人給甩了，笑得好大聲。

　　「奇怪，為什麼我這時候要想起這些事？」

　　不止這件事，他還想起了一些和學校有關或無關的夜晚。比如他第一次參加村子的祭典活動，比如他第一次去森林裡玩耍，比如第一次釣青蛙，這些回憶都在此刻突然偷襲了十四郎。

　　還有今天，充滿掌聲的音樂教室，那一方角落……同學吵架的教室裡，有那麼個人挺身而出──

　　「奇怪……今天好像真的哪裡不太對……？」

　　從教室又走回鞋櫃前，此時外頭的夕陽已將大地染了整片金黃，十四郎拖著自己又長又斜的影子，一個人彎向回家的那條長路。

　　33.

　　十四郎自從來到這裡以後，沒見過為五郎哥哥與和美姊吵過架。這次十四郎回到家以後，夫婦倆的爭吵聲清晰可聞。與其說會害怕聽到什麼，以前聽慣了父母吵架的十四郎，反而好奇他們吵些什麼的心情還多一些。

　　他將左耳附在門板上，心跳不自覺地加速。

　　「為五郎，我們不能再對村裡開發的事睜隻眼、閉隻眼了。」是和美姊的聲音，「你知道那群激進分子今天早上一些人放火要燒神社，一些人馬上要去阻止，就這麼在神社前面打架，被警察抓走了嗎？」

　　「我知道，和美，這陣子大家都人心惶惶。」換為五郎開口了，「但我不能就這麼逼十四回東京去，不希望他覺得自己是個被拋來撿去的孩子，能有個穩定生活、好好長大的地方啊！」

　　「他在這交了些朋友，我又何嘗不知道？我們都捨不得他。」和美姊激動道，「可這裡已經不像是他剛到的時候，是個平靜的小村子。他來這原先是為了休養治病的，可開發森林、開發土地所揚起的塵土，所造成的環境破壞，能對十四一點影響也沒有嗎？」

　　「可我們和十四的父母討論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也沒辦法下結論，不是嗎？」為五郎反駁道，「醫生那邊提過十四如果沒經評估就貿然再回東京住，過一陣子身體很快又會像以前那個樣，我又怎麼忍心看情況變成這樣？」

　　「所以你把算撐到這村子最後沒能有條件挽留他的那一刻，才放他離開嗎？」

　　「我希望能好好告訴他這件事，還有這一切的嚴重性，讓他自己想清楚，真決定要走的話也好好跟同學、老師、鄰居們道別。」

　　「那個……為五郎哥哥、和美姊？」

　　聽到廚房門口傳來十四郎細如蚊蚋的叫喚聲，夫妻倆一致回頭，嚇得不清。

　　「十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和美姊心疼的表情顯得很慌亂，「怎麼沒在門口喊一聲呢？」

　　「喊過了沒人回應，我就先自己進來了……」十四郎低下頭，「對不起。」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沒聽見你喊，是我們倆的錯。」為五郎溫和地說道。

　　「不是……為了這件事。」

　　「那又是為了什麼事呢？難不成十四郎又調皮，在學校和人打架了？」

　　「是為了……為五郎哥哥跟和美姊，兩個人──還有爸爸媽媽──為不長進的我而煩惱的事。」

　　「十四，我們可不許你這麼說。」和美姊說，「你可知道有你在，我們倆夫妻過得多快樂？」

　　「是啊。且村子裡的事人算不如天算，起初我們沒想到會發生那些的，有些不好的事總是來得又快又突然。」為五郎接著說，「我們煩惱的，是那些可能會傷到你的事，並不是把你當成麻煩看待啊，十四郎。」

　　「我知道，謝謝你們。」

　　說著，十四郎輕輕鞠了躬。

　　「可是，我也很喜歡為五郎哥哥跟和美姊，不希望你們為了這樣的煩惱吵架。」

　　十四郎慢慢說著，眼眶裡悄悄有淚水打轉，但因為自己是個男孩子，他認為應該要忍住不哭，因為男孩子要學會慢慢當個大人。

　　「我知道村子裡有了大麻煩，也知道為五郎哥哥跟和美姊可能因為這個麻煩，沒辦法讓我繼續住在這──」

　　「雖然捨不得這裡，捨不得好多同學朋友，捨不得好多附近照顧我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但我會好好跟他們說『再見』的，不會添你們麻煩。」

　　「十四郎等等……你好好想清楚，別這麼快做決定吧？」

　　和美姊試圖勸下十四郎，為五郎也皺著眉頭看十四郎，並不希望他這麼快決定什麼。但兩人的心意，卻都在十四郎一陣搖頭後，未果。

　　十四郎再次鞠躬，緩緩退出了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寫作業時，罕見地心不在焉發著呆。

　　「雖然耍帥說了那種話，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十四郎把頭埋到桌子裡對自己喃喃說著，聲音聽起來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