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心若补灯

7、第七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娴荷的心也随之飘摇。自从一人留在这里，开出这家茶酒店后，似乎再没有这样担心过。她想着当时，自己仍是尚不知事的一个女孩，却告诉自己要相信，没有什么困难走不过去；便从此坚定了生活，一直到现在。可是为什么，这种不安和牵绊在多年之后的现在竟又回到了她的心间。
　　当影无眠提出要代替她去赴碾尘香的约时，她下意识地一阵惊诧，连同感动。有一种久违的温暖升腾上来，但这种关怀却显得那么拘谨，那么小心翼翼。他说，为了防备碾尘香对茶酒店不利，还是应该让他去赴约。但娴荷怎么会读不出他呢？正如碾尘香所说，这是一种，保护。
　　娴荷到现在仍在怀疑当时答应影去赴约，到底是对是错。她深恐，害怕那个安静的，与自己心灵相通的身影，会像梦一般，刚让她有所察觉，就无声地消逝而去。日渐稀落，夜渐升腾，店里顾客慢慢离去，最终留下娴荷一人守在这里。到了茶酒店本该打烊的时间。
　　可你为何，还不回来呢？
　　正想着，一抹熟悉的耀眼白色闪现在夜幕中的门口。娴荷心底不禁揪了起来，她等回来的，竟是令她不寒而栗的碾尘香……她敏感地察觉到，碾尘香左臂受了伤，但用白纱蒙住的脸上平静无波。这……真像是一个噩耗！
　　碾尘香在门口停住，抬眼望向娴荷，尖锐地品味着她眼中的每一分惊异、焦虑和担忧。继而，碾尘香开了口，声音听起来似笑非笑，极其怪异：“让你久等了。”
　　娴荷注视着她走进来，刹那间看见随着进来的，还有那个黑色的身影！娴荷看着他，仿佛呆了一般，紧抿的唇似乎震颤着微启想说些什么。
　　他们两人现在的表情让人不忍去看。碾尘香走到桌旁坐下，一句话也不说地等着，仍凭两人久久地相视。
　　终于，影无眠带着娴荷一起走到桌前，也坐下。
　　“好了，闲话我一向不多说，你把东西拿出来吧。”碾尘香对影说道。
　　影取出一本浓墨绿色的书，放到桌上。
　　《茶籍》？娴荷有些吃惊，她显然还没接受个中变化。这是什么意思？她看向碾尘香，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德正茶庄。这是祖传制茶秘籍。荷，你有了这个，可以把茶酒店办好办大，也就是，进入德正，算是分庄吧。你可以协助德正经营。怎样？”
　　……娴荷更是惊奇。她对碾尘香称她为“荷”有些不习惯。这个碾尘香是什么来路？怎么又跟德正茶庄有关系呢？况且，自己和德正从无交往，他们又怎么会选中自己来协助呢？荷看看影，显然，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碾尘香瞥了一眼，看出他们的心思，补充道：“我一个德正的朋友，托我帮忙——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这茶籍的来路——荷，于是我就想到了你。”她有意识地看着荷，带着一丝微笑的眼神，“我相信……”
　　正在荷和影疑惑不解之时，碾尘香忽地站起：“谢谢。”留下一句话，便闪身离开，雪白的衣角拂过两人的眼帘。
　　娴荷正想跟去再问问，转身欲走，手却冷不丁被握住，回头一看，影正看着自己。影忽又察觉了自己动作的不恰当，才尴尬地放手，道：“别去了。”
　　“……她为什么……”
　　“我想她有她的理由。”影一边说，一边重又给他们两个倒了一杯茶，“即使你现在去,她也不见得就会说什么。你倒是该想想，你自己要怎么做。”
　　娴荷静静点了头：“我……要接受吗？正如她所说，这样一来，一举两得，有百利，无一害。可是……”
　　“你是还在担心她对你不利吗？”
　　“是。我们萍水相逢，她为什么要帮我呢？”
　　“她说了，是她朋友托她。”
　　“她是说了，但这是真的吗？如果不是，又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你大可不必考虑这么多。是我们总是警戒着她，她又何曾真的来伤害我们呢？”
　　娴荷仔细想想，觉得影说的确实不错。
　　“她说她相信。那你也相信吧。相信一个陌路人，不会害你的。”影又说。其实，他从碾尘香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中，都看出她与他们相处很是随意，没有恶意。只是娴荷，一直都不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在他看来，她人如其名地像一枝孤荷，独自撑开一片天，看似笔挺坚不可摧，实则内心纤弱。她心思细密敏锐，能预感到每场暴雨的先音，似乎是在过去看过身边的人在灾难中倒下，才造就了这样的性格，在绽放的年龄，不得不披上防护的闷人的外衣，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尽管她怎样也掩不住柔善的内心。他不想看她这么压抑着自己。
　　许久，娴荷幽幽地说：“我是个很多疑的人，对吗？”
　　影低着头，没有回答。
　　娴荷又说：“你也这么觉得吧，我想得太多，才总是很累。可是我不能让自己害怕。因为我要一个人走下去，就要有能力抵住环境的侵蚀。我在这里，没有亲人，只能靠自己。这是我从小悟出的道理。一个人，要想不被打垮，就必须坚硬一点，坚定一点。
　　“很多年以前我还是个孩子，也有不想多虑，只想做自己。但我发现那不行。即使做一个平凡人，或者说，只有做一个平凡人，才需要用尽办法使自己敏感起来。自由和洒脱，那是尚未腐化的贵人的权利。平庸者中，不乏心怀慈善感恩天下的人，但他们无能为力，只能把这份纯净的希望藏在心底，继续庸碌着。而攀上高峰的人，或是生来贪图虚荣，或是怀着纯净的心；那些原本纯净的心，却大多在经过命运的洗礼以后，变得坚如顽石，腐朽不堪，完全忘却了起始时的初愿，可悲至极。只有极少数人，能在摧折之后，仍然抱着不渝的信念。所以，真正忠挚的人，少之又少。
　　“我选择平凡，哪怕担惊受怕。这样，没有任何事能剥夺我为别人思考的权利，哪怕只是一盏清茶。”娴荷仍然静静的，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白得透亮的瓷杯，她不经意地诉说着她的信念，这些话如同月的光晕撒落在水洼中一般，洇入人的心底。
　　影一字一句地听着，细细地读她的每一点每一滴。太无奈辛酸,却道出了他所从没有想到的生活规则。
　　“影，我今天讲了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我只觉得很久，很久没有那么释然了，久到我快要想永远逃避……”荷的声音有些抽噎，把头埋进桌上的两臂里。
　　影轻扶着她的肩：“没事。你该好好休息一下。”
　　柜台上摇曳的火光里，灯油噼啪地爆着，搅碎一个夜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