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达西小姐

11、灯光 世间最难

　　世间最难看破的，永远是人心。
　　就像竹越从未看透过在自己眼中那个永远莽撞的少年一样，竹越现在，也未曾看透尧七。前者在那下雨的寒冷深黑的夜晚里带给自己巨大侮辱与伤害，后者却在如出一辙的夜晚里，用轻而又轻的语气轻轻扫去心头的淋漓鲜血。

　　“我在这里，你可安心。”

　　江湖以为，竹越也以为，他是那样冷情的一个剑客。
　　从来，以后，也该是永远的样子。
　　然而，他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并不显得热情的声音，和窗外的冷雨糅合在一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漠然，却声声入耳，蔚如瀚海。
　　火光灼灼的明朗，他背对着竹越，褐色的衣服染上奇异温暖的颜色。那般是他，又那般的不像他。剑依然握在他的手中，大半个身子的遮蔽，还是可以看到剑鞘上的锈痕。
　　原来最懂竹越的是他，一直是他。那个一心求死的她，那个默然落泪的她，那个在这样的夜晚里，回忆起惨痛的过去而颤栗无法入眠的她。
　　万千的懂得，都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中。

　　雨稍停，大鼓的水流从屋顶上涓涓而下，在脚旁积出不等的水塘，流离的泛着火光里波澜的神色。这样破的一间房子，风一吹便倒，雨倾泻而下，就是因为有了这样一句话，有了这样一个人，竹越还是感觉到了久违的踏实。她已很久没有这样安眠过了。

　　乌江的船很多，川流在大小的河流上，蔚为壮观的勾勒出水墨画般的观感。许是因为昨夜下了雨，天空薄薄的笼罩的雾色，蒙蒙的添了江南女子般的韵致。这座小城，竹越是第一次来，却仿佛有前世的乡愁似的，油然而至的归属感。
　　一路打听，终于见到了缀锦楼。那是个雅致的二层小楼。充满着江南乌江的如水气息，静默立在偏僻的小巷中，无声的诉说着什么。街角的瓦檐上还有水滴落下，轻轻的敲出节奏来。灰瓦白墙，有别与世间的所有地方，纯素而寂寞。

　　尧七只在楼下立了片刻。

　　乌江的别样温柔并没有减去断情的锋芒。虽然它与洛阳何其不同。尧七曾经答应了那个女子要在八月初三的夜晚里，望一眼缀锦楼窗上的灯光。他会做到。可这样做的原因，死在自己剑下的女子和楼中点灯人的故事，他并不想知道。江湖有太多故事，太多的遗憾，多到他宁愿不去知道，也不愿因此去乱了自己执剑的心。

　　剑客，因纯粹而心狠，因心狠而无敌。
　　世间凉薄的滋味，大多是因为自己的忐忑。
　　被雨淋过的黑色瓦砾呈现出一种幽幽的神色，大片大片灰白的墙映在眼中，衬托出灰蒙蒙看不清情绪的天空。反倒是竹越在那座小楼下站了许久。
　　夜晚很快到来，万家灯火，每家每户都在门口点起了灯笼，火苗活泼的摆动，在这样潮湿的小路上，点缀出绵远的安慰。竹越和尧七，都没有再说话。
　　江南，适合安静，乌江，也适合安静。
　　并不远，尧七立在竹越身后并不远的地方，他一如既往的抱着剑，目光深邃的落到缀锦楼上，和一路行来的两旁人家不同，那楼里暗淡而无边无延的一片。这本是一座偏僻的小巷，行人并不多，偶尔有撑着竹伞的人缓缓行过，静谧的没有声响，这样安然的环境里，尧七自然将目光微微的向下滑，不与自主的放在了竹越身上。
　　面前的女子微微的扬起了头，半边脸上洒着湿润的光泽，潮湿的空气惹了衣摆，沉沉的失了摆动的力量，飞散发丝上沾染晶莹的凉意。虽然尧七不能很清楚的看清眉目，却足以镌刻将此刻的心意微颤放在心底细细感悟。她很认真，比自己要专注许多。尧七在这样想。
　　猝然亮起的灯光，映在薄薄的窗纸上，缓缓摇曳朦胧，生生浅薄入心。那是一盏盛满暖意的灯光，不知是多少的深情，多少的倔强，才能将满腔真情融成这样一缕灯光。
　　一个男子的剪影缓缓出现在灯光里，他微微曲着腰，一步一步的缓缓踱步到窗前，长长久久的仰头望着窗外，虽然确实什么也望不到，除了一片深黑。

　　他怎么也不会知道，那个十一年来，望尽他灯火的女子，已然不在了……

　　断情的剑上染着鲜血，是从那女子身体里抽出的痕迹。尧七颓然的仗剑而立，肩头上，涔涔的鲜血清流，鲜艳的仿佛是刚刚落下的冬日寒梅。这样的场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可这样看着一个人生命点滴流逝的痛苦时刻却是第一次。
　　更加鲜艳的鲜血落到地上，一点一点，积成触目惊心的颜色。她一手捂住腹上的伤口，一手借着剑触地，不让自己倒下去。她的脸很白，近乎霜雪的颜色，坚冰一样冷。
　　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用力的将眸子抬起，声音缓缓，却很清楚。“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尧七默然的点头，他不知如何拒绝这样一个人的请求。

　　“八月初三，请你代我去看一看乌江缀锦楼上的灯光。”那女子的眸色浅淡下去，唇角挽起笑意盈盈，却可见伤痛入骨。
　　“只是如此？”尧七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有些疑惑的样子。快要死去的时候，这一生所有的爱恨清偿的时候，她只是要求他做这样简单不知所谓的一件事。
　　断情剑上的鲜血终于融去那一点活人的生气，幻化为凉薄而坚寒的形状，那女子倔强的抬起眉目，轮廓圆滑下颚微抬，挺直的鼻子半透出红色的光，声音紧紧的并不想表现出自己此时竭力忍住伤痛的难过。
　　“这样……就够了，遇到他，已是我最好的故事，我哪里还能有所求。”
　　尧七的眼中，那女子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难过，他瞬间有些后悔自己的所为，目光滑到手中剑上，耳畔依稀又是那年教他剑术的人一字一句，让他立过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