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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天的思念 贞观二十三 ...

  •   落木萧萧,给绵延的山峰画上几笔墨色;秋风瑟瑟,揭开谷底溪流的神秘面纱,远远看去,薄云下的终南山如同一幅淡远的水墨画。山脚处的莲池畔,重楼复殿的观音禅寺隐于丛林间,宛如一座世外仙都,远离了尘世间的一切喧嚣。
      这座禅寺本已废旧,听闻武德末文德皇后不豫,时为秦王的圣人去太原抵御突厥路过玄中寺时,特为解珍宝供养启愿。后来皇后玉体康复,圣人登基后便诏天下名山形胜,皆表刹以报护力,终南山的各处佛塔皆表刹庄严。而此寺却蒙紫禁之恩,修缮于贞观二年。为皇后抄写供养经时,听寺里的小尼姑说,贞观二年皇后因诞皇九子大伤元气,圣人效法前例建寺祈福,观音寺便是其中之一;然而老尼师闻言后却摇头,说观音寺本为隋朝旧寺,原名莲净寺,为北周皇后入隋后的清修之地,帝后年少时曾游于此,因而圣人特别赐福,又因文德皇后小字“观音婢”,更名为观音寺。
      要说这观音寺,也无甚特别,与师傅京中将住持的拥有十三庭院、一千八百馀间房舍的慈恩寺规模自难同日而语,然圣人自驾幸翠微宫后,便不顾近臣的劝阻,拖着病体专程移驾至寺中。小沙弥原以为陛下意欲礼佛,却见圣人常常独往后院,偶尔亦会带上东宫及近臣。
      因了师傅的缘故,他亦幸运地有次同往,小沙弥清楚地记得那日踏入院中的惊诧之情。方阔的后院却并无云阁香榭、奇花异草等景致,只在入门对角立有一座四角凉亭,与院正中的一株银杏树遥相对望,四周还零星地散落着几块造型各异的文石。
      不过,小沙弥却来不及纳罕,因为他的目光早已被那株碗口粗的银杏树吸引。只见一地金黄熠熠,阳光洒落在上面,如金佛放光。顺着笔直银灰的树干往上看,瘦长的枝干如千只修长的佛手,向四周振臂张开。树枝上,长柄蝴蝶形银杏叶如万只金黄色的蝴蝶,呈螺旋状朝枝头疾飞而去。层层叠叠,圈圈点点,似光似霞又似火,热烈耀眼,富丽圣洁,宛若一尊千手观音临凡,金座辉煌,佛光万丈,给沉寂的山野带来一片福泽。
      其实前院亦有几株更为高壮的银杏,因时常清扫并无此壮观之景,难怪圣人独爱此树。可为何他负手凝望的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落莫呢?竟与平日所见高谈阔论、爽声大笑的天可汗君威截然不同。
      在随侍之众中,小沙弥注意到一人。听宫人唤她“阿梨娘子”,开始小沙弥以为她是六局女官,可似乎又不是,但总见她在随侍之列,或偶尔提点众女官注意事项,或与药材为伴,煎煎炒炒。
      一日,小沙弥见她在廊下沙窗前捣药,走过去跪坐于一旁,想起陛下之于那株银杏树,便问起了缘由。
      “陛下是在思念我家娘子。”阿梨娘子边握着白瓷杵在白釉瓷盅里专注地捣着药,边答。忽的手又一顿,抬首望向愈加迷惑的小沙弥,无奈地苦笑道,“我家娘子便是文德皇后,你未曾见过……”
      小沙弥“哦”了一声,仔细打量起这位宫人。她衣饰简洁,发髻间只插着一支梅花木簪。眼睛里却总是似笑非笑的,使得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偶尔捂着胸口微微喘着,似乎有些不足之症。望着自己的目光异常柔和,一如印象中那张慈爱地注视着自己的模糊面容。听闻她曾是文德皇后随侍,二人同食一母之乳。如若皇后尚在世,应是她这般年纪罢。小沙弥忽地有一瞬遗憾,感慨着与文德皇后的生不同时。而自己即将迁居的慈恩寺正是太子感念母恩请为所建,平日侍奉师傅造的供养经多是为皇后祈福,偶尔陪同师傅进宫面圣,常能听人提及她……如此想来,他的生活似与这位传闻中的贤后联系起来,而他竟从未一睹其风采!
      “那株银杏曾是大家为娘子手植,”就在小沙弥发愣之际,阿梨娘子回忆着往事,停下手中的活儿,缓缓道,“大家曾许诺娘子一生,娘子反问他一生为多久,大家便移来这株银杏,说,久到那株银杏开花结果,他们携孙来采摘;久到他们白发苍苍,执手共看老银杏摇落满树金华……”
      听闻银杏树二十年开花,四十年结果,所谓“公种树而孙得果”,亦称“公孙树”,要等得银杏开花结果,还真须一生的守望。小沙弥无奈地叹息一声,一生,多么可怕的一句执念。
      “瞧我这张碎嘴,总也把不了门!”阿梨娘子并不知他心中所思,轻拍一记脑门,懊恼道,“我怎跟你这沙门中人讲起人间情爱之事,休要记挂!”
      小沙弥见状笑了笑:“众生‘有情’,佛门中人自能理解世间的七情六欲。只因在我们看来,一切皆起于缘,缘生则聚,缘灭则散。释怀,方得内心清净。”记得刚入寺那年,他常因想起病故的母亲,躲在角落里哭泣,师傅劝慰他时亦说“释怀”。果然,当他有一日悟出这一切皆为母子之缘已尽时,心里的哀痛便逐渐淡去。不过他修行尚浅,仍未达到无情无心的境界。
      阿梨娘子含笑望着他,半晌微微点头:“你虽年只七岁,慧根却是不浅,难怪玄奘法师收你为弟子。那依你所见,该如何释怀?”
      “佛门流传有一首妇孺皆知的《石桥禅》,”见她点头,小沙弥顿了顿,只念了其中几句,“‘阿难曰: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佛说人生有八苦,其一便是‘放不下’,阿难与那女子仅有‘一面’之缘,若能看淡、放下,断不会受这千年情劫之苦。”说罢合掌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你们六根清净,又怎切身体会那种苦涩落在心底,化开的却是甜蜜的牵挂?或许他们并未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呢!”阿梨娘子抬首望向墙外金灿灿的银杏树,半晌叹道:“就如这片金黄,在你的眼里或是佛光普照,而在我眼里,这火烈般的颜色却是那热烈的思念染成的啊……”
      小沙弥一时怔住,竟无言对答。
      再次见到那株银杏已是一年以后,不过那已是初夏季节,青翠欲滴的叶子下,挂着小小的卵圆形花簇。那日,圣人依旧来观音寺赏树,只是他的身子越发消瘦,深陷的眼眶虽略带倦色,却仍盖不住昔日的神采。
      “你且去译经罢,留他在此煎茶即可。”圣人与师傅在亭中对坐,忽指着他对师傅道。
      师傅起身施礼离去后,圣人凝望着满树的银杏花,似在问他:“今年应会结果罢……”
      因陛下第一次对他开金口,又不确定是否在问他话,小沙弥竟紧张得一时不知言语,只小心地垂眸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银杏叶垂落一地金黄的景致。再抬眼望去,圣人已闭眼靠着凭几小寐,故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以防惊扰到陛下。
      陛下这一觉竟睡得有些沉,茶已换下几盅他仍未醒来。因担心陛下醒来要吃茶,每凉了一海茶,小沙弥重又煎起新茶。
      “起风了……”
      正轻扇着茶炉里的火,圣人忽低哼了一句。小沙弥望去,他仍深闭着眼睛,或许是在呓语,嘴角还隐约弯起一弧微笑。环视一圈,竟果见满树枝叶渐渐摇摆起来,亭梁下悬挂的铜铃也随之发出叮叮之音。
      “她来了……”
      风声渐起,不时夹着蚕食般的雨声。一树金黄的银杏叶随风翻涌,在深山古刹中如一道佛光,似一团烈焰,壮丽绝仑。一片片黄叶宛如一只只金色蝴蝶旋风起舞,落下一地繁华。
      因预报有雨,今日院中并无游客,千年古寺外笼一层薄纱,宛如仙境。
      “噔——噔——”,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掷地之声渐传渐近。女子一身大红长呢衣,举着长柄黑伞,踩着一地金黄款款而来,在树下凝神仰望,绝世而立,任及腰的长发在风中曳摆着。
      “……此树为李世民亲手所种。”突然,身后传来一句人声。
      女子惊了一下,回眸看去,不知何时,一男子布衣斗笠,立于身后。斗笠低压下的一侧,不时滴落下几颗晶莹,半遮住了他的面容。
      这棵银杏树在网上传得非常火,想他同是吸引而来,女子悬着的心放下,朝他笑道:“嗯!听说为太宗皇帝亲种,我便来瞧一瞧。”
      “你是为银杏而来?”声音略显嘶哑,带着迟疑。
      虽疑惑于他此问,女子想了想,嘴角隐现一抹笑意:“不尽然,确切地说我是为太宗皇帝而来。”
      “为何?”许欲确定她的答案,声音洪亮了几分。
      女子望着一身金装的银杏树,嘴角含笑,目光专注:“这等霸气繁华的景象也只当属贞观,太宗皇帝文治武功,任贤纳谏,是为一代圣主。”说着声音又突地伤感,眸子里的光泽逐渐黯淡,“只可惜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的那个夏夜,他便去了……”
      她喜爱看史,却独爱贞观。自青春年少起,当同龄人疯狂地追着花红柳绿的明星时,她却自顾翻着厚厚的历史书,安静地读着每一个有关他的故事。可惜,他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千年鸿沟,她也只能透过文字去走近他。
      “人总有一死……”男子倒是十分淡然,又似乎转而安慰她,“或许他从未死去……”
      回头看向男子,细思之下,似乎在理,墨玉般的眸子又明亮起来:“也对,太宗皇帝的功绩永载青史,尽管有些人士各怀目的地诋毁于他。但我始终坚信,他将永远被人铭记并崇拜着……”望着烟雨中的银杏缥缈迷人,秀逸的杏眼异常灵动,“就如这棵银杏,一千四百年前,他亲手在此栽下。而此时此地,我站在他曾站过的地方,看着已经长了一千四百个年轮的满树繁华。这一刻,我仿佛与他同在……”
      女子兀自感慨着,丝毫未觉伞外的纷纷细雨。回过心神后,白玉般的脸颊却泛起红晕,心想:他不会以为我花痴一个作古之人吧?半晌他未接话,转身看过去,呆住了。
      硕大的斗笠终被抬起,是一张俊朗坚毅的男子容颜,似曾相识,却似蒙了千年的风霜;隔着雨幕,如画的凤眸凝着自己,仿佛倾注了十几世纪的深情;秋雨迷蒙了他的双眼,两颗晶莹瞬间定格在深眸里,令她莫名一阵心疼;伸出的手被雨点无情地肆打着,缓缓摊开,竟是一把早已风干的银杏果……

      古寺的暮钟悠悠敲响,回荡在山间,好似一个声音穿过千年的历史烟云,在低声浅唱着:
      我,静静地立在深山古刹,
      愿受一千四百年的风吹雨打,
      只为等你来到树下。
      看那一树黄金甲,
      遥想当年金戈铁马;
      看那满地的繁华,
      是我们曾经指点的天下。
      可是,心爱的人啊,
      你是否记得那句儿女情话?
      等到我们一头白发,
      我仍会为你,将白果摘下。
      哪怕,
      你早已忘了它,
      而我,却固执地,不愿放下……

      注:
      1.《铁弥勒像颂并序碑》:太宗昔幸北京,文德皇后不豫,辇过兰若,礼谒禅师绰公,便解众宝名珍,供养启愿。玉衣旋复金榜遂开,因诏天下名山形胜,皆表刹焉。所以报护力广真谛也。特起绀台之制,颇余紫禁之恩。(贞观元年到十年二凤没去过太原应该在武德六到八年之间,亲王应该没权利下召,所以是贞观年间“表刹”的)
      2.文德皇后:长孙氏,小字观音婢,贞观十年去世。有关于她生皇子生病的传说,皇子李治出生于贞观二年六月。
      3.银杏树:最近终南山观音禅寺传说为李世民种的银杏树很火吧,因为把它和俺文里的莲净寺联系起来,所以更名一说完全是某水的脑补哈。
      4.翠微宫:原名太和宫,武德八年建于终南山,贞观十年废,二十一年重修,改名翠微宫。同年五月,李世民来此避暑,二十三年五月崩于翠微宫含风殿。
      5.慈恩寺:现名大慈恩寺,贞观二十二年太子李治为报母恩请为所建,在皇帝的支持下,规模宏大,被玄奘赞为“壮丽轮奂,今古莫俦”。
      6.终南山:中国名山,道教圣地。高舅舅曾隐居于此,皇后八岁丧父后被异母兄赶出家门,被舅舅收养。
      7.黄金甲:(武德四年)六月,凯旋。太宗亲披黄金甲,陈铁马一万骑,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俘二伪主及隋氏器物辇辂献于太庙。高祖大悦,行饮至礼以享焉。
      8.郑重提示:此番外纯粹是响应李吧的脑洞召唤帖,好吧,也是某水口无遮拦说要开脑洞,临时逃脱怕被鄙视,哈哈[表情]。结局与《月白》结局并无联系哈,正文肯定按史实基调。至于结尾处那对人是否为前世今生,某水也不确定,自行想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天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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