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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光幻影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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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山派后,白子画恢复了一下仙力便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步对付那妖兽的方案,连着几天都在房中与众人商议。第三日下午众人散后,白子画心中略定了定,觉得两天多来都呆在房中有些气闷,便在院中走走。
长留已是春天,天山依旧是隆冬,冰雪铺地,到处银装素裹。因为大战,天山的常规弟子授课暂停了,武功高强的弟子按计划在练习布阵,其余未参加布阵的弟子与尚不够参战水平的弟子则自主学习。他在几个院落里随便转了转,尹洪渊对门下弟子管理严格,尽管天寒地冻,这些自主学习的弟子也没有借机偷懒,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习武。白子画不由慨叹:如今长留的弟子反没有这么勤谨刻苦了。
忽闻见一阵梅香,天山派中多是松柏这样的寒地针叶树木,少见花草,白子画也不用法力观微,只随性循香而去,至一院门前,见院子里有两株红梅正在盛放,几个女弟子正在练习刀法,旁边屋檐下站着一位少女正静静观看。
白子画看那个少女十分面熟,正在想她是谁,她已先向他行礼了:“拜见尊上。”几个练武的女弟子也停下来见礼,白子画略点点头,示意她们继续操练。
他认出这少女就是墨冰仙那个不会一点儿武功的女徒弟,现在换回了女子装束,头上贴鬓梳两个精致的发环,零星点了几朵珠花,余下的乌发披在肩上。身上穿的是件白绵羊皮袍,下面是条浅水绿的绫裙,装扮素淡,可她不着脂粉依然红扑扑的小脸却与她身旁的红梅相映比艳,她抬起脸来,白子画又看清了她如墨笔画出的乌眉下一双清澈的眼眸。
“你好些了,萧小古?”白子画看她的气色倒还不错。
“好多了。”小古说,“尊上就叫我小古好了。”
白子画点点头,目光转向练刀的蜀山弟子问:“你也想学?”
小古点点头道:“我想以后也学会武功,能与师父并肩战斗。”
“蜀山以剑法著称,你师父该教你学剑。”
小古略迟疑了一下说:“我还什么都不会,使刀使剑也有相通处吧。”
白子画略有笑意,向练剑的女弟子要了一把刀,做了几个动作,又抽出横霜剑使了几个招式。
“看明白了吗,刀法与剑术的不同?”
小古呆呆看着白子画那欣长秀美的白衣身影,半天才点头道:“剑术,仿佛更好看些。”
白子画差点失笑,耐心对她说:“刀法以扫、劈、拨、削、掠、奈、斩为主要招式,而剑术以劈、刺、点、撩、崩为主,一猛一灵,一重一轻,高手多用剑,但只要灵活运用,扬长避短,都能克敌制胜。”
“哦。”她其实并不太明白,只是刚才白子画舞剑时风姿令她心神荡漾,虽然在大战妖兽时也曾见过,但当时情势危急,剑光缭错,根本看不分明,也无心去欣赏品味。刚才白子画却是故意放缓了动作让她好看清的,那腾挪翻转间白衣飞舞旋转,如一朵冰莲骤然绽放,长发如墨,飘荡间仍顺滑不乱,竟映出了剑光银辉,一招势毕,枝上红梅震落,几片洒落在他雪白的肩上,他玉洁的脸也仿佛染上几许梅影媚色。
师父舞剑也好看,却不似如此……
白子画还想再与她说几句,一个弟子跑来向他通传:“尊上,掌门急请你过去。”
白子画答应一声便要过去,忽然猛一回头,身子回掠,同时手已伸过去,抓住上空落下一物。小古吓了一跳,仰头一看,却看到高高屋檐上悬着一排小瀑布似的冰柱,白子画已转至她面前,手中握住的是一枚刚掉下的长剑似的冰锥。
他扔下那块冰,将她向前拉动两步,离开房檐下,小古只觉骤然迫近这白衣仙人,几可闻他沉缓的鼻息,不由心中直跳。
“你要小心些。”他语气中隐隐有责备。
“以后一定小心,谢谢尊上。”小古低下头红着脸说,哇,差点又受伤。再抬起头,白子画已离开了,她深吸两口气,冰凉的梅香似乎还留有专属于他的那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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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小古晚饭时得到消息,妖兽袭击了天山附近的一个村落,男女老少,家禽牛羊,无一幸免,竟连一个报信的活口都没有,还是一个卖货郎偶然途经那里,方才把消息带出来。
听到这些,小古又害怕又愤怒,那么多平常家户就这样遭受灭顶之灾,她想起自己在中土农庄的那个家。家中大大小小合乐融融,如果被这样的妖兽残害是何等可怖惨烈的事。
正在这时,墨冰仙一脸严肃走进房来,告诉小古明日要派人将她送回蜀山,因为解决妖兽的事情已势不容缓,天山派的人都会出去迎战,小古不宜跟着,与少数几个人留在天山派也怕有风险。
萧小古没有再撒娇耍赖,她已知晓利害轻重。听说护送的人中有白天舞刀予她看的尹飞雪姐姐,她心里还有些高兴,飞雪人很好,她们几乎快成朋友了。
“要是有那拴天链,不就可以拴住妖兽绞杀了吗?”她想起那妖兽威力,又想起东方彧卿说的十方神器。
墨冰仙心中高兴她现在已很机灵,摸摸她的头说:“十方神器现在妖力所剩无几,拴天链现在只能拴住一两个人。”又说,“不过长留上仙已想出个类似拴天链似的法子,现在天山派的弟子正在练习造一个乾坤网阵,把那个妖兽网住再杀死。”
“那个箭阵不是很有用吗?”
“本来就少了一人,尹掌门又受了伤,用不得八卦箭阵了。”墨冰仙说,越发觉得这些日子徒弟心智进展迅速,已能与她多讨论一下当前情形了。
他告诉小古,那妖兽是沙漠暗河中的一种灵兽小水母与蛮荒饕餮妖兽不知怎么交合而成,现给它命名为旱章兽,原本很小,多年吸兽脑人脑才变得强大,也渐有妖力智能,所以很难对付。现在旱章兽需要的人兽脑子也越来越多,否则无法维持它庞大身躯所需。
“师父怎么查出来的?”
“是长留上仙查出来的。”
“怎么查的?”
“他拿那触角残肢研究,又查长留古籍……”
“他在这里怎么查长留的书?”小古不解问道。
“他可以将神识游于千里之外回到长留。”
小古啧啧称赞:“长留上仙好厉害。”墨冰仙略有不满地说:“这有什么,我也会。”不过还是点点头说,“不过他走一步看百步,这方面他的确聪明细致。”
小古没注意师父言外有意白子画是有不够聪明细致的其他方面的,只觉得师父都夸白子画厉害,又想起那天惊天动地的冰雪法术与今日下午他舞剑及帮她挡接冰锥的事,越发认为他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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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古与尹飞雪及另一个弟子出发赶往蜀山。墨冰仙与白子画继续商量对付旱章兽的办法,每一步又对了一遍。完了白子画说:“你消解我打击,千万不能自相矛盾,自我消耗。上次你出结界未与我沟通,使结界力量减弱,旱章兽才躲过了一卦箭阵。”
“那时情急,哪里顾得上?”墨冰仙说。现在经白子画一说,他才想起来,微微有些懊恼,如果箭阵力量完全发挥,旱章兽恐怕已伏诛。
白子画又问:“你现在控制吸收妖力是否自如?”
墨冰仙点头道:“妖神死前赐我屏障,从此接触的东西也可以有所选择。”又别有意味地笑看着白子画道,“妖神死之前赐你不伤不灭不老不死之身,说起来妖神对我俩人都有特别恩惠啊。”
白子画默不作声,其实他一直有些不明白,他杀了妖神,为何她还下了这神谕,是爱意至深,宁死不悔吗?
墨冰仙又笑道:“云宫的事说起来也有两百多年了,你还记得么?”
白子画自然不记得,但他知道,他早就听说了,这是最不堪的一段:他以身相陪妖神,沦为面首。他简直不敢想当初自己怎会如此无耻荒唐,后来他发现,其实他没有与妖神徒弟真正干过什么,但是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白子画相信他与徒弟就算没有苟且,行为肯定也极为出格了。每想到这个,他就想解除记忆封印好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又怕解除封印后,他所认为不齿的事又会变成他不在乎的事,自己又会变回那个荒唐的白子画。
从他知道的情况,墨冰仙似也参与了诛杀妖神的行动。只是从墨冰仙意味深长还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他可以猜到,墨冰仙与妖神的关系也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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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中午,墨冰仙正在吃中饭,天山派警钟响起,他惊讶地出去看,弟子来报:“墨长老,不好了,护送萧姑娘的流峥师兄受伤回来,说是遭到妖兽攻击,飞雪师姐死了,萧姑娘也失散了。”
墨冰仙大惊失色,连忙观微,天山这里地形复杂,主要是墨冰仙不熟,加上急迫,一时竟找不到。
一个时辰前他观微时还好好的,竟发生如此变故。
墨冰仙赶到正堂,尹洪渊正在伤心内侄女飞雪命丧九泉,一言不发。流峥半躺在椅上,旁边围了许多人在处理他的伤口,还准备抬担架来,墨冰仙还没有观微到小古,一时急了眼,冲上去抓住伤者就说:“你怎么能丢下小古自己回来?”
流峥痛呼一声,白子画立刻出掌让墨冰仙松手,并用仙力把流峥平稳托回到椅上,他厉声道:“你也不看看他伤成什么样子,能顾上自己回来就不错了,萧小古连逃跑的本事都没有,又能怪谁?”
墨冰仙才注意到流峥全身是伤,青色衣服已被染成红褐色,一边手臂已没有了,残肢处皮肉如破碎布片般荡来荡去,人已经奄奄一息。
“为何不先传音回来求救?”墨冰仙继续观微,又是跺脚,小古的气息找不到,是太远还是……墨冰仙简直不敢往下想。
白子画说:你们师徒心息相通,你冷静下来,只要她还活着,你就能看到。”
墨冰仙听到“只要她还活着”几个字,心中又如泼了热油一般,他瞪一眼白子画说:“我出去一边找一边看,总归是朝蜀山那方向去的。”抬脚就要御剑而上。
“等等。”白子画叫住他,“流峥刚才说了,他们是在凌云峰附近遇的袭,萧小古只会用腿跑,应该不会走远。”
墨冰仙急匆匆离去,两个时辰后,天转黑了,才带了小古回来。白子画看到小古除了前几天的伤崩开之外,倒只受了些皮肉擦伤,可是嘴唇紫乌,原来墨冰仙找到她时,她的披氅跑掉了,缩在一个山岩缝隙里,几乎冻死。
相比旧伤、冻伤与擦伤,小古受的惊吓显得更严重,她双目呆滞,连哭都忘了,脸上结成冰的眼泪化开后流下来,合了脸上的泥形成一条条黑白道道。飞雪就在她面前死去,她忘不了前一刻还给了她一个安慰眼神的飞雪姐姐两侧太阳穴被红蟒似的触角对穿而过的情景,血溅了她一身,脑浆却被那怪物一点不浪费地吸干了。照说她也跑不掉,是飞雪用死前最后一点仙力把她抛了出去,也因为她凡人的脑子没有流峥仙身的脑子对妖兽有吸引力。
小古能出声后就哭个不停,好容易才被墨冰仙安慰下去,清理好伤口,小古被点穴入睡,但是她睡着了也是恶梦连连,墨冰仙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也不能让她真正安稳下来。
白子画就住在墨冰仙旁边一个院子,听到墨冰仙这边折腾至半夜都不得安宁,过来看的时候,小古又一次惊醒,正抱着师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墨冰仙叹着气。白子画看了一会儿,也不去安慰,他转身离开,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张琴——流光琴。
流光琴在天山,不是在长留吗?墨冰仙看白子画的情形猜出他是在天山借来的琴。白子画已在院中雪地里的石桌石凳上找了一处位置放下琴,坐下弹奏起来,这个距离正好,琴声大小适中,又可发挥作用。
琴声幽幽泠泠,空灵清澈,小古终于安静睡下了,一曲罢了,琴声停下来,墨冰仙想:他只肯弹一支曲子,也真是小气。
这样静寂片刻,小古又开始在梦中皱眉了。墨冰仙正要说什么,白子画推门站在门口道:“今日我不行,你来弹。”
又不是乐战,很耗力吗?墨冰仙奇怪,但还是向门口走去,白子画让出道来,墨冰仙又回头看一眼小古对白子画说:“你在旁边帮忙守一守吧。”
他出去抚琴安慰小古,想白子画的行为,难道他故意与他交换位置与小古亲近,难道他觉察了什么?不对,他封印了记忆,对花千骨没了感情,对转世的人只会回避。他又想起刚才的琴音,尾声处是有些不对,长留上仙,因为什么乱了心神?
白子画坐在榻旁,心思有恍惚,刚才弹奏流光琴时,眼前出现些绝情殿的幻像,桃花纷飞中一个模糊人影,铃声清脆。
他知道那是被封印记忆中的一部分,封印记忆的是神器,而流光琴也是神器,所以可以唤起部分记忆。
正在沉思中,墨冰仙不满的声音传过来:“白子画,你就不能抓住她的手?要是避嫌,你隔个手巾。”
他才注意到榻上不得安宁的少女双手在空中乱摸,他伸出手抓住她的小手,她的手汗涔涔的。
小古在梦里叫着:“师父……师父……”
白子画用袖子帮她揩汗,墨冰仙在窗外“嗳嗳”答应几声,终于不耐烦了,忍不住对白子画说:“你就帮忙答应一下又怎样?”他到现在都一直处于内疚、心疼与后怕的焦躁中,因此说话都带着火气,琴抚得也毛燥,那流光琴原本力量就大不如前,这样一来作用更是减弱。
白子画叹息一声,只好应着:“嗳,师父在这里……小古,师父在这里。”
小古,师父在这里,这句带些无奈味道的话不知怎么在心灵的深谷中荡起了回声,回声却是另一种温柔语调:小骨,师父在这里,小骨,师父在这里……
不知不觉中,白子画的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小古,师父在这里……”他注视着少女渐渐恬静安详的睡容,心中漾起丝丝温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