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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并 水月楼是很 ...

  •   水月楼是很大的楼船,既然是楼船,船舱当然有楼,楼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丝竹管弦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楼下却听不见人声,人都聚在船头。
        一个人正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一个豹子般精悍,骏马般神气,蜂鸟般灵活,却又像狼一般孤独的人。他身上穿着件很宽大的黑丝软袍,用一根缎带系住,上面斜插着一柄刀。割鹿刀!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纵然是在人群里,他看来还是那么孤独寂寞,甚至还显得很疲倦。可是他一双眼睛却像是天目山头的两潭寒水一样,又黑、又深、又冷、又亮。没有人能找得出适当的话,来形容他这双眼睛。
      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的人,甚至连想都无法想像。
      叶枫换了一身跑堂伙计的衣服,他看到了萧十一郎也看到了风四娘,沈璧君,还有他的的同门,霍无病,史秋山。他看出脸上带着盖子的青衣人就是连城璧,也看到史秋山换人。确实是很巧妙的计谋,他们早已安排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李代桃僵,使别人认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是死在风四娘手里以便于引起他们和风四娘的冲突,萧十一郎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最终只能火并。还好,火并没有引起。沈璧君也看出了第一个青衣人是连城璧,毕竟她和连城璧是夫妻。
      看着萧十一郎,风四娘,沈璧君和冰冰走上楼,叶枫也走了。他来到湖滨,霍无病他们还未走远。“师叔,您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调查天宗,赵无极和史秋山都是天宗的人,他们接受了天宗给的理由开启了一扇邪恶之门。”
      “邪恶之门?”王猛听不明白,霍无病虽然没有开口但是一直看着叶枫。
      很快叶枫又解释,“其实每个人都会有邪恶的一面,但是很多人都把这邪恶关在一扇阴暗的门里,若是在一个适当的时候,给了你一个开启邪恶之门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去做坏事了。不过重要并不是这个理由,因为这个理由不一定是天宗给他们的。”
      “别人也会给一个这样的理由?”
      “是的,甚至是他们的亲人,或者完全不相干的人,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给他们一个理由从而开启那扇邪恶之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开启这扇邪恶之门。”
      他说的话,王猛和霍无病都听懂了,却还是有点不明白,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去问。叶枫看着地上的尸体,“逝者如斯夫,让他们入土为安。”
      “师叔,他们~~~~~~”
      “他们的名声不是骗来的,没必要毁了。”他说的不错,一个人可以骗得到财富,骗得到权力,但无论谁也骗不到武林中的名声。那只用血才能换来──用别人的血才能换来。
      “是,弟子谨遵师叔教诲。”
      “去吧。”
      “弟子告辞。”
      目送霍无病他们远去,叶枫又回到水月楼。那里一切都变了,萧十一郎眼睛里却已没有光,现在你若看见他的眼睛,一定不会相信他就是萧十一郎。只有在一个人的心已死了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子。他的眼睛几乎已变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可怕。除了风四娘,船楼上没有第三个人。沈璧君和冰冰呢?他心里疑惑,水中一只手伸出,向他招了招,叶枫钻入了湖中,那只手递给他一根芦苇。叶枫含在嘴里,将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气。西子湖上,风物如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风物,非但跟别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还要难看些,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他们潜一段水,换一次气,上面的船底渐渐少了,显然已到了比较偏僻之处。这才翻了个身,冒出水面。“水月楼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璧君投水自尽。”
        “什么?”叶枫抓住了余声的肩膀,“她就这么死了?”
      “连城璧再来的时候,就是他要和萧十一郎分生死,决胜负的时候。这两个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论他们是谁胜谁负,她都绝不能在旁边看着。她当然要走。 ”
      “萧十一郎没有救她?”
      “救了,没有救回来。”余声看着他又道,“连太史公司马迁都感慨,人总是要死的。沈璧君终究是的人。”
      “我知道。”语声生涩,仿佛是从齿缝中迸出。他松开了手,身子还是挺直,但是抖动的肩头显示心中情绪激烈变化。
      “你至少先换件衣服。”
      叶枫全身上下湿淋淋的,脸上和身上都是泥污,余声虽然穿着一身黑鲨鱼皮的水靠,脸上泥污也不少。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居然有几间屋子,显然也是他们的据点。
      换下衣服,叶枫一个人坐在桌前自斟自饮。“你要喝酒至少也要吃点东西。”余声把提篮放下,油爆虾,炸排骨,菜肉包,盐件儿,鱼圆和酥藕,一样样的摆上桌。
      “多谢。”
      “不用客气。”余声自己倒了杯酒,“请。”
      叶枫也端起酒杯,“请。”余声什么话都没再问,只是陪着他喝酒。
      “冰冰怎么也不见了?”
      “她本来是自己走的,但是连城璧忽然出现,劫走了她。”
      “带哪里去了?”
      “这个倒是不知道,我们的人不敢跟的太近,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人交给了萧十二郎。”
      “连城璧劫走冰冰是为什么?”
      “如果他要恢复成为无垢公子,就得有人承担这些责任,冰冰是个合适的人选,因为冰冰是逍遥侯的妹妹。”
      “不能让他这样糊弄人,冰冰也不能死,加派人手监视萧十二郎。”他又补充道,“萧十二郎若是杀冰冰,就动手。”
      “遵命。”余声看着他又道,“事出意外,我们尽力而为,你~~~~~~”
      “不用担心我,当初是我自己放弃的,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酒杯放下,他慢慢站起来,他的神情变非常冷静。
      “白色果然是意志最坚定的颜色。”
      “去水月楼,你和我一起去。”
      “现在?”
      “晚上,先去休息。”

      又是一天过去,又是夜深时候。水月楼依然停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两个人,这里已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可是这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能和萧十一郎单独相处,本是风四娘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快乐。可是现在她心里却有种令她连脚尖都冷透的恐惧。难道所有的人都已背弃了他们?难道他们已只有仇敌,没有朋友?能帮助他们的人的确已不多。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提起精神,找了缸最陈的酒。酒缸子摆在桌上,萧十一郎和风四娘面对面的坐着,两个人虽然再没有提起沈璧君,可是心里却都有个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疏远。萧十一郎忽然道:“我们认识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风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发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几个十六年?
      萧十一郎道:“这些年来,我们相见的时候虽不多,可是我知道你比谁都了解我。” 风四娘默默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该原谅我。”
      风四娘道:“原谅你?”
      萧十一郎道:“我这一生中所做的错事太多,本不该要人原谅的。”
      风四娘道:“每个人都难免有错。”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
      风四娘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么代价?死?”
      萧十一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也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么能对得起她?”他不让风四娘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若是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她——定会快快活活的活下去,可是现在……”
      风四娘忽然站起来,道:“下面还有酒,我再去找一缸,我还想喝。” 她并不是真的想醉,只不过不愿听他再说下去,她毕竟只是个女人。楼下的灯光早巳灭了,楼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只觉得心里飘飘忽忽,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空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月色如此温柔,她走下楼,抬起头,忽然发现有个人动也不动的坐在黑暗里。“什么人?”
      黑暗中的人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她已看清了这个人——一件破旧的青布长衫,一个平板的白布面具。那神秘的青衣人又来了,这次来的当然绝不会是史秋山。  风四娘道:“你究竟是谁?”
      青衣人还是没有动,没有开口,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个枉死的鬼魂,又回来向人索命。
      风四娘长长吸了口气,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这次你既然又来了,就得让我看看你的脸,否则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
      她的眼睛发着光,她已快醉了。风四娘已经快醉了的时候,若是想做一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来,也休想拦得住她。她忽然冲过去,掀起了这人的面具。这人还是没有动,月光恰巧照在他脸上。风四娘怔住,又长长吐出口气,道:“连城璧,果然是你。” 连城璧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竟像是也曾流过泪。风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凡的无垢公子,几时也变得不敢见人了?”
      连城璧冷冷的看着她,一张脸还是像戴着个面具一样。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有时就是种最悲伤的表情。 ——他和沈璧君,岂非本是对人人都羡慕的少年侠侣? ——这世上若没有萧十一郎,他岂非也可以快快活活的活下去?想起了他的遭遇,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忍不住叹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上去,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我们三个人。”
      连城璧当然记得,那些事本就是谁都忘不了的。他看着风四娘,不禁也长长叹息,就在他的叹息声中,风四娘忽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一只很白,很秀气的手,手腕纤秀,手指柔细。可是风四娘看见了这只手,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她已认出了这是谁的手。就在这里,这只纤美柔白的手,已闪电般拧住了她的臂。只听一个人在她身后带着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一起喝过酒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笑声也很温柔,他的手却已变得像副铁打的手铐。花如玉,风四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花如玉。她宁愿被毒蛇缠住,也不愿让这个人碰她一根手指。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却偏偏又搂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喝的还是洞房花烛酒。” 风四娘没有开口,她想大叫,想呕吐,想一脚把这个人活活踢死,可惜她却只能乖乖的站着。她全身都已不能动,全身都已冷透,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就站在楼梯上,脸色甚至比连城璧更苍白,冷冷道:“放开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你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我放开她?”
      萧十一郎道:“放开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们已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萧十一郎的手握紧刀柄。刀是割鹿刀,手是萧十一郎的手,无论谁看见这只手握住了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的。
      花如玉却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认得这把刀,这是把杀人的刀。”
      萧十一郎并不否认。
      花如玉又笑道:“只可惜这把刀若出鞘,第一个死的绝不是我,是她!”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但却已拔不出这把刀。他知道花如玉说的不是假话。
      花如玉悠然道:“我还可以保证,第二个死的人也绝不是我,是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条命,换她一条命,我也不会答应,因为你已死定了。”
      萧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缩,他已发觉黑暗中又出现了两个人,手里拿着三件寒光闪闪的外门兵器。一柄带着长练的钩镰刀,一对纯银打成的狼牙棒。这两种兵刃一种轻柔,一种极刚,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只要是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就无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萧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他知道自己的确已没法子能救得了风四娘。
      风四娘大声道:“我用不着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还不快走?”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留恋?还是悲伤。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该要他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本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断头的萧十一郎,绝没有逃走的萧十一郎。”
      风四娘咬着牙,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杀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着他死?”
      风四娘恨恨道:“我只不过不想看着他死在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着他死,你又能怎么样?” 他挥了挥手,狼牙棒和钩镰刀的寒光已开始闪动。萧十一郎的刀却还未出鞘。花如玉微笑道:“我绝不会让你先死的,因为只要你活着,他就绝不敢拔出他的刀。”他微笑着,转向萧十一郎道:“因为只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着她死了,我保证一定死得很惨。”
      萧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并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手里的这柄刀,比泰山还重。
      连城璧一直冷冷的看着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开她。”
      萧十一郎连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考虑,就已解下了他的刀。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泪换来的。可是现在他随随便便就将这柄刀抛在地上。只要能救风四娘,他连头颅都可以抛下,何况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现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杀人如割草的快刀。萧十一郎的手是挥刀如闪电的快手。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么可怕的刀法。他虽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还在他手里,就绝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现在这把刀却已被他随随便便的抛在地上。看着这把刀,风四娘的泪已流下。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为了她,萧十一郎也同样不惜牺牲一切的。他可以为沈璧君死,也可以为她死。他对她们的感情,表面上看来虽不同,其实却同样像火焰在燃烧着。被燃烧的是他自己。她流着泪,看着萧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道:“你真是个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你为什么总是为了别人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风四娘。” 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十个字,又有谁知道,这十个字中包含着多少情感,多少往事。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风四娘心已碎了。连城璧慢慢的站起,慢慢的走过来,拾起了地上的刀,忽然闪电般拔刀。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惊人。刀光一闪,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两截。琥珀色的酒,鲜血般涌出。
      连城璧轻轻抚着刀鞘,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睛也在发光,道:“刀若不快,又怎么能割下萧十一郎的头颅?”
      萧十一郎现在岂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来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胜者得鹿而割之。
      连城璧仰面长叹,道:“想不到这把刀总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却早已算出来,这把力迟早总是你的。”
      连城璧忽然道:“放开她。”
      花如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道:“你……你真的要我放开她?”
      连城璧冷冷道:“你难道也把我当做了言而无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连城璧道:“我说出的话,从无反悔,可是我说过,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开风四娘。”
      花如玉眼睛又亮了,问道:“你并没有说,放开她之后,就让她走。”
      连城璧淡淡道:“我没有。” 
      花如玉道:“你也没有说,不用这把刀杀她。”
      连城璧道:“也没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着松开手,道:“我先放开她,你再杀了她,好……”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就在这时,刀光一闪,一条手臂血淋淋的掉了下来。笑声突然变成了惨呼。这条手臂并不是风四娘的,而是他的。
      连城璧冷冷道:“我也没有说过不杀你。”
      花如玉厉声道:“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刀光又一闪,他的人就倒了下去。他死也想不到连城璧会真的杀了他。无论谁都想不到。躲在暗处的叶枫和余声也没有料到,余声伸出手做了几个手势,显然是一种秘密的手语,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叶枫摆摆手,示意他静观其变。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风中却已充满了血腥气——血本是最纯洁,最可贵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腥味?风四娘只觉得胃部不停的抽搐,几乎已忍不住要呕。无论多尊贵美丽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样会变得卑贱丑陋。她从来也不忍去看死人,可是现在又忍不住要去看。因为她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看着蜷伏在血泊中的尸体,她几乎还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那赤练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  ——原来刀砍在他脖子上时,他也一样会死,而且死得也很快。风四娘终于吐出口气,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重衣。
      月光照在连城璧手里的刀上,刀光仍然晶莹明亮,宛如一泓秋水,刀上没有血,连城璧苍白的脸上也没有血色,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忽又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下无虚。”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却没有开口,别的人当然更不会开口,船舱中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狼牙棒已垂下,钩镰刀已无光,两个人已准备慢慢的溜了。
      连城璧忽然招了招手,道:“何平兄,请过来说话。”
      “钩镰刀”迟疑着,终于走过来,勉强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连城璧道:“我只不过想请教一件事。”
      何平松了口气,道:“不敢。”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花如玉?”
      何平立刻摇头。他并不是笨蛋,“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这道理他当然也懂。
      连城璧道:“你真的不知道?”
      何平道:“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平的脸色变了,突然空翻身,一柄月牙形的钩镰刀已从半空中急削下来,他这柄钩镰刀本是东海秘传,招式奇诡,出手也快,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一刀削下来,寒光闪动,刀风呼啸,以攻为守,先隔断了自己的退路。只可惜他还是隔不断割鹿刀,“叮”一声,钩镰刀已落地,刀光再一闪,鲜血飞溅而出。何平的人也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正落在自己的血泊中。连城璧一刀出手,就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头道:“郑刚兄,我也有件事想请教。”
      郑刚手里紧握着他的纯银狼牙棒,道:“你说,我听得见。” 他当然不肯过来,想不到连城璧却走了过去,他退了两步,退无可退,忽然大声道:“我跟姓花的素无来往,你就是再砍他十刀,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连城璧淡淡道:“我只不过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郑刚立刻点头,他也不笨,当然绝不会再说“不知道”。
      连城璧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郑刚道:“我们本是来杀萧十一郎的,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说下去!”
      郑刚脸上阵青阵红,终于鼓起勇气,接着道:“临阵变节,本是‘天宗’大忌,你怕他泄露这秘密,就索性杀了他灭口。”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
      郑刚脸色也变了,忽然怒吼一声,左手狼牙棒“横扫千军”,右手狼牙棒“泰山压顶”,兵器带着风声双双击出,他这对纯银牙棒净重七十三斤,招式刚猛,威不可挡,可惜他慢了一步,雪亮的刀锋,已像是道闪电打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闪电的力量和速度?刀上还是没有血。连城璧凝视着刀锋,目光中充满欣赏与爱惜,喃喃说道:“果然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下无虚。” 他把这句活又说了一遍,声音里也充满了欣赏与爱惜。
      风四娘忽然道:“一别经年,你的出手好像一点也没有慢。”
      连城璧道:“这把刀也没有钝。”
      风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剑法很高,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连城璧道:“刀剑都是杀人的利器,我会杀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会用刀的人,若是有了这么样一把刀,肯不肯再还给别人?”
      连城璧道:“不肯。” 他又将刀锋轻抚了一遍,突然挥了挥手,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刀光如虹,飞向萧十一郎,在前面的却不是刀锋,是刀柄。连城璧淡淡道:“我也绝不肯将这把刀还给别人,我只肯还给他。”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瞪着眼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他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这把刀?”
      连城璧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不管他这人是善是恶,普天之下,的确只有他才配用这把刀。”
      风四娘道:“这把刀若不是刀,而是剑呢?”
      连城璧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把刀若是剑,这柄剑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冷淡缓慢,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
      风四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人也没有变。”
      萧十一郎已接过他的刀,轻抚着刀锋,道:“有些人就像是这把刀一样,这把刀永不会钝,这种人也永不会变。”他忽然转过头,凝视着连城璧,又道:“我记得你以前也喝酒的?”
      连城璧道:“你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连城璧也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过,有种人是永远不变的,喝酒的人就通常都是这种人。”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这种人?”
      连城璧道:“是。”
      一缸酒摆在桌上,他们三个人面对面的坐着。现在他们之间虽然多了一个人,风四娘却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的距离又变得近了些。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仿佛有种奇特的压力。一种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到的压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他们以前也曾在“红樱绿柳”身上感觉过这种同样的压力。现在连城璧给他们的压力,竟似比那时更强烈。风四娘已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萧十一郎,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连城璧这个人还比她想像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摸。她忍不住问道:“你本来真的是要来杀我们的?”
      连城璧道:“这本是个很周密的计划,我们已计划了很久。”
      风四娘道:“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我的人虽然不会变,主意却常常会变。”
      风四娘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变?”
      连城璧道:“因为我听见了你们刚才在这里说的话。”
      风四娘道:“你全都听见了。”
      连城璧道:“我听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你真的已了解?”
      连城璧道:“至少我已明白,他并不是别人想像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虽然毁了我们,可是他心里却可能比我们更痛苦。”
      风四娘黯然道:“只可惜他的痛苦从来也没有人了解,更没有人同情。”
      连城璧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快乐虽有很多种,真正的痛苦,却是同样的,你若也尝受过真正的痛苦,就一定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风四娘道:“也只有真正尝过痛苦滋味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连城璧道:“我了解,我很久以前就已了解……”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夜色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是月光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泪光?看着他的眼睛,风四娘忽然发现,他和萧十一郎所忍受的痛苦,的确是同样深邃,同样强烈的。连城璧又道:“就因为我了解这种痛苦的可怕,所以才不愿看着大家再为这件事痛苦下去。”
      风四娘道:“真的?”
      连城璧笑了笑,笑容却使得他神情看来更悲伤凄凉。他黯然低语,道:“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了,现在她已走了,已去到她自己想去的地方,也已将所有的恩怨仇恨都带走了,这既然是她的意思,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仇恨忘记?”
      风四娘轻轻叹息,凄然道:“不错,她的确已将所有的仇恨带走了,我现在才明白她的意思,我一直都误会了她。” 她不敢去看萧十一郎,也不忍去看。她自己也已热泪盈眶。
      连城璧道:“该走的已走了,该结束的也已将结束,我又何必再制造新的仇恨?”
      风四娘道:“所以你才会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何况我也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会做错事的,一个人若能为自己做错了的事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也许她的确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他。她忽然问道:“你也做错过事?”
      连城璧道:“我也是人。”
      风四娘道:“你也已知道你本不该投入‘天宗’的?”
      连城璧道:“这件事我并没有错。”
      风四娘道:“没错?”
      连城璧道:“我入天宗,只有一个目的。”
      风四娘道:“什么目的?”
      连城璧道:“揭发他们的阴谋,彻底毁灭他们的组织。”他握紧双拳,接着道:“我故意装作消沉落魄,并不是为了要骗你们,你现在想必已明白我为的是什么?”
      风四娘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连城璧喝了杯酒,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是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也喝了杯酒,才回答:“是个很冷静,很精明,也很自负的人。”
      连城璧道:“像这么样一个人,若是突然要投入天宗,你会怎么想?”
      风四娘道:“我会想他一定别有用心。”
      连城璧道:“所以你若是天宗的宗主,就算让他入了天宗,也一样会对他格外提防的。”
      风四娘道:“不错。”
      连城璧道:“可是一个消沉落魄的酒鬼,就不同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天宗?为什么要如此委屈自己?”
      连城璧目光又凝视在远方,又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自从我的远祖云村公赤手空拳,创建了无垢山庄,到如今已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无垢山庄的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样受人尊敬。”
      风四娘默默的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连城璧道:“我的玄祖天峰公,为了替江湖武林同盟争一点公道,独上天山,找当时威镇天下的天山七剑恶战三昼夜,负伤二十九处,却终于还是逼着天山七剑同下江南,负荆请罪。”他举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已现出红晕,接着道:“五十年前,魔教南侵,与江南水霸勾结,组成七十二帮□□联盟,先祖父奋袂而起,身经大小八十战,战无不胜,江南武林才总算没有遭受到他们的荼毒,有很多人家至今还供着他老人家的长生禄位。”
      风四娘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听到了这些武林前辈的英雄事迹,她总是会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激动。
      连城璧也显然很激动,大声道:“我也是连家的子孙,我绝不能让无垢山庄的威名毁在我手上,也绝不能眼看着天宗的阴谋得逞。”
      风四娘再次举杯,道:“就凭这句话,我已该敬你三杯。”
      连城璧居然真的喝了三杯,忽又长叹道:“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天宗的宗主究竟是谁?”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难道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道:“难道他还不信任你?”
      连城璧长叹道:“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这世上惟一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也许只有他养的那条狗了。”
      风四娘笑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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